迫在眉睫,分秒必争。申喜妹一手拿着钢钎,一手牵着儿子,夺门而出,正好遇上史布信一家三口和鸠揪。于是大家聚在一起朝着海边跑去。
海边的景象一片忙碌。荣誉弄来的大船已泊在浅水处。
海风扑面,浪涛不安地拍打着船舷。眼见史布信一家都已上船,鸠揪也纵身跳了上去。
申喜妹正欲拉着儿子登船,然而,就在她一只脚已踏上跳板之际,一个极其强烈的念头在她头脑中猛然一闪——朝廷此番兴师动众,目标直指唐家。万一路上被追兵截住,这一船老小岂不都要被自己连累,葬送性命?
这念头让她如坠冰窟。她骤然收住脚步,回头望向岸边自家那艘破旧却熟悉的小渔船,一个决绝的想法涌上心头:“史村长!你们快走!我…我舍不得那条小渔船,还是上自家的船吧。小船灵活,能跟上你们的。”他强压下狂跳的心,对史布信喊道。
史布信在船头看得分明,急得跺脚,扬手疾呼:“喜妹!快上来,小船抵不住风浪和追兵。你别犯糊涂。”他深知海上凶险,小船目标虽小,但也极易在大风大浪中倾覆。
然而,申喜妹明显心意已决,用力摇头道:“史大哥莫劝!我自有主张。你们快走,莫管我,快开船!”
他一边喊着,一边不由分说,拉着儿子,转身便奔向自家那艘在风浪中摇摆不定的小船,并迅速登船离岸。
史布信见状心急如焚。鸠揪也是无可奈何。
时间紧迫,追兵转瞬即至。鸠揪狠狠一咬牙,挥手对着水手们喊道:“开船!”沉重的船锚被拉起,大船缓缓调头,向着北方,扬帆破浪而去。
鸠揪立于舵手旁边,引导大船沿着曲折的海岸线北行。
申喜妙则在自家的小船上,手忙脚乱地升起一小片破帆,奋力摇着橹,试图跟上前面大船的航迹。小船在波涛中剧烈颠簸,每一次起伏都让她发出压抑的惊呼。
木瓜倒是丝毫不惧,他稳稳妥妥地把住舵,不断安慰着母亲:“娘!您别怕,有孩儿在,什么风妖水鬼全给它打趴下。看它敢来不!”
小船如一叶飘萍,艰难地追逐着大船的尾浪,在灰蒙蒙的海天之间,渺小得如同随时会被抹去的墨点。
申喜妹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摇桨,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大船隐约的帆影,心中充满了力不从心的悲凉和未知的恐惧。
却说霍实诚率领五百精锐禁军闯入陈涌郡城中。见了郡守西门揽,他端坐马上,仅出示了令牌,寥寥数语说明了来意。
西门揽虽为一郡之首,但面对凶名在外且深得王宠的“戏龙水手”——当朝国相霍实诚,他诚惶诚恐。听说要去“农集屯”捉拿妖童,他岂敢有半分怠慢?更别说质疑!
为讨得赏识,他极尽声色犬马之能事,当即调集全部衙役、捕快和地方义勇,亲自带队,上马于前方开路。
霍实诚故意让禁军队伍与之保持一段距离,眯缝着眼睛望着西门揽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此时的心事正如鸠揪所料,认为上官未央都未能办成之事必有缘故,因此他宁愿耽搁时间也不肯以身涉险。但他担心的不是鸠揪所说的什么禁忌,而是他曾在中州招兵买马时、被十二岁的上官未央轻松击败过。有了那次教训后,他便不再迷之自信。关于神童木瓜,他的确只于密报和江湖流言中耳闻过相关零碎传说,虽未曾证实,但他宁信其有,不信其无。说老实话,以其今日之身份地位,根本犯不着去挑战未知,所以让西门揽先去摸一下底,被他认定是当前需且必须之举措。
接近“农集屯”时,西门揽下令封锁了所有的道路。
霍实诚一个手势,训练有素的禁军迅速展开队形,如同瞬间收紧的渔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整个“农集屯”围了个水泄不通!弓弩上弦,刀剑出鞘,森冷的杀气弥漫开来,连屯中的鸡犬都噤声缩首。
西门揽抓住几个村民,逼他们带路找到了申喜妹和史布信的家,结果是人去楼空。
霍实诚面沉似水,眼中寒光闪烁。他只在陈涌郡城内逗留了一阵子,便一路马不停蹄来到“农集屯”,唐家母子怎么就潜逃了呢?最大的可能是上官未央已经打草惊蛇,使得申喜妹有了警惕,闻到风吹草动便仓皇逃离。
再看村前通往海边的路径,沙滩上痕迹凌乱新鲜。他的目光投向波涛翻滚的海面,思路瞬间清晰:出海!往南不出五里就是南海水师大营,谅他们没这个胆子自投罗网。深海方向则是令人闻风丧胆、有去无回的“天魔岛”海域,无异于自寻死路。那么,只剩下一条路——北窜!
霍实诚冷哼一声,当即唤过一名心腹,吩咐道:“火速赶往南海水师驻地。传我命令,命水师总领霍由即刻亲驾战船,全速北上,沿着海岸线给我搜。务必抓到申喜妹及其被国师认定为妖童的儿子木瓜。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心腹领命,翻身上马,绝尘而去。霍实诚调转马头,扫视着麾下精兵,声音如同金铁交鸣,透着肃杀之气:“留一队人马仔细搜查屯内,看有无嫌疑人以及相关线索。其余人随我沿海岸陆路北行,搜遍每一处可能靠岸的滩涂、礁堆和河口。绝不能让妖童上岸遁消。”
令出如山,禁军精锐迅速调整队形,如同一条黑蚺,沿着漫长的海岸线向北席卷而去,意图展开一场海陆并行的围猎。
再说上官未央自南海与“冷面毒妇”翠美玉分别之后,再未回头。岁月匆匆,曾给予他人初启蒙的她带着期待,守着孤独,在陈涌郡“领事府”里,一耗就是几度春秋。
府邸的朱漆门廊见证了她的年华流逝,庭院里的海棠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仿佛在无声嘲笑着她被时光冷落。
她与霍府的千金小姐霍飘,都跟上官未央有过深层次互动勾连,云水纠缠。虽各自缘由不同,但结局却惊人地相似:皆被他弃如敝履。
翠美玉每每独坐窗前,望着檐角滴落的雨水,心中便会翻涌起蚀骨的恨意。她恨他当着她的面夺占霍飘的身子,更恨他当她是路边野花,顺手采撷又随手丢弃。说好不会离开她的,结果是一去不返,音讯全无。
然而,人心的幽微之处,连自己也无法完全洞悉。在这汹涌恨意的罅隙里,竟还滋生着一种更为顽强的、近乎荒谬的挂念…
她常于长夜梦回间恍惚,急切地想知道那个负心人此刻究竟在遥远的京城做着什么?是在与霍实诚下一盘大棋?还是流连于京华的脂粉腻香中?她甚至可悲地切望着,切望他只是被无边的权谋政务缠身,忙得实在无法顾念旧人,而不是将她抛诸脑后,如丢弃一件玩厌的旧物。
是就此沉沦,任由怨恨吞噬自己?还是寻一个出口,哪怕只为求得一个答案?她一直在纠结,而且至今未获解脱。
然时至今日,天赐良机,这笔老账是时候清算了。府中传来了紧急命令:缉拿逃犯唐突的妻儿。
“双声妖少”唐突跟她有血海深仇,正是他血洗“奈何寨”,杀了她的丈夫金则熙,才使她无依无靠、落得眼下被人遗弃的境地。一股难以遏制的冲动瞬间暴发:若能亲自参与追捕,一来可报仇雪恨;二来,她或许能借此机会靠近霍实诚,探听一下那个让她恨之入骨、却又魂梦相牵之人的消息。
于是,她勇敢地,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亢奋,向霍由请命:“将军,奴婢认得唐突,愿随追兵前往,以助一臂之力,务使那恶贼无处遁形”她的语气斩钉截铁,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