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双河口”金风送爽。老旧砂坪上,稀疏的野草泛着黄绿,几处裸露的砂砾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小河里流水潺潺,远处涛声依旧。
刑享年已经迫不及待地从背上解下一只长尾“蜈蚣”,仍去来手上拿着一只沙燕,哀和晋和仇壮志则合力拉开一个稍大些的、画着歪歪扭扭老虎头的菱形大风筝。都是荣谦送给他们的。
另外两只风筝更不同凡响——那是扎得极其精巧的彩绘风筝,一只朱红翠绿的蝴蝶,翅膀上描着金线,另一只是威风的白马,筋骨是用细韧的竹篾削成,蒙着轻薄透亮的丝绢。
“这个给你。”荣谦把漂亮的蝴蝶递给史诗霓,又把矫健的白马递给木瓜,下巴抬得老高,带着点炫耀,“拿着,顶好的货色!”
他自己则举着一只雄鹰,喊一声跑,带头向前冲。一时间砂坪上孩童的呼喊和奔跑的脚步声响成一片。
蜈蚣在天上扭,沙燕在空中飞。老虎头更是借着风势猛地一冲,飞起丈把高,惹得哀和晋和仇壮志激动地大叫,可惜线轴没缠牢,一阵乱风扯歪了方向,风筝线“嗖”地脱手,那老虎头便像失魂的野物,摇摇晃晃飘过河岸,直愣愣地扎进了海里,引来一片懊恼的跺脚声。
史诗霓的动作带着点女孩子的矜持,那只华丽的蝴蝶风筝一直抓在手上没敢松。木瓜对那只白马更是爱不释手。
荣谦像个经验丰富的老把式,指挥着:“木瓜,霓子,放开手啊!举高点,迎着风。猛跑。放线。”
木瓜高高地将白马举起,那闪烁的鬃毛在风中簌簌抖动,仿佛在切割长空。
史诗霓一手握着线轴,一手牵着线,朝着下风处轻盈地跑去,碎花布鞋在砂地上轻尘微扬,秋风兜满了巨蝶斑斓的翅膀,“呼啦”一声,它稳稳地升了上去。
与此同时,木瓜的白马和荣谦的雄鹰也翔上了高空。
孩子们仰着头,小脸被阳光晒得红扑扑的,瞳孔里映着蓝天和风筝飞舞的影子,所有的烦恼和禁忌,都在这一刻彻底抛在了九霄云外。砂坪上充斥着欢呼、奔跑和无忧无虑的笑声,连带着河水流动的声响都显得欢快起来。
日头渐渐西斜,晚霞像打翻了染缸,把天空浸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风筝在霞光里变成了舞动的剪影。孩子们玩得尽兴,肚子也开始咕咕叫起来。
荣谦招呼着大家收线。木瓜和史诗霓将两只精美的风筝恋恋不舍地从云端拉落,小心翼翼地收卷好。
荣谦特意叫住木瓜和史诗霓。他脸上没了早前的跋扈,带着难得的诚恳,郑重其事地告知他俩:“喏,风筝是送给你们的。拿回去吧!”
他顿了顿,挺起小胸脯,声音提高了些:“这些风筝是我昨天特意拉我娘去城里、找我爹带去街上的彩云轩精挑细选买回来的。”他强调着“精挑细选”四个字,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看着木瓜和史诗霓捧着风筝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他又往前凑了半步,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混合着期待和挑战的光芒,自信满满道:“记着啊!等我家里请的那个叫鸠揪的打师教会我功夫,哼,”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史诗霓,“我要跟你比武。”接着又转向木瓜,握了握拳头,“跟你拼力气,到时候看谁更厉害。”
这突如其来的礼物和直白的挑战宣言,让木瓜和史诗霓都有些懵。看着手中在暮色里依然斑斓华美的风筝,再想想荣谦承诺的“比武”和“拼力气”,两个孩子心里那点残余的芥蒂,似乎也被他的豪言壮语和珍贵的礼物冲淡了不少。
木瓜把白马紧紧抱在怀里,用力点了点头,爽利应道:“嗯!好!”
史诗霓轻轻抚摸着蝴蝶风筝的绢翅,喜形于色道:“行呀!”
答应了荣谦之后,孩子们自觉散场。木瓜和史诗霓便抱着新得的风筝,带着一身汗水和晚风的凉意,手牵着手,披着渐浓的暮色,脚步轻快地回“农集屯”了。
几天后,秋意更浓了些,空气里弥漫着干草和成熟庄稼的味道。荣谦果然把一个陌生人带到了“农集屯”。
这人约莫二十岁上下,个头不算魁梧,但身板极为扎实挺拔,套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粗布短褂,腰板束得紧紧的,脚下是一双厚底黑布鞋。
她皮肤微黑,面容端正,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走路时步子不大却很稳,每一步都像钉在地上似的,正是荣谦口中的打师——鸠揪。
荣谦一眼瞅见正在村口老榆树下用草茎编蚱蜢的木瓜和史诗霓,便得意洋洋地拉着鸠揪走了过去。
他指着面容沉静、眼神温柔的鸠揪,声音响亮地向木瓜和史诗霓道:“瞧见没?这是我师父!”那神态,仿佛展示一件稀世珍宝。
转而他又指着木瓜道:“师父!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木瓜,力气大着呢!”他再指向史诗霓,“她就是史诗霓!她爹史布信可是咱们这十里八乡有名的好把式。”
鸠揪的目光亲切地漫过两个子身上,在木瓜略显敦实的体格上停留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考量。当目光落到史诗霓身上时,则多了一分欣赏和探究——这女娃儿骨架匀称,眼神清亮沉静,小小年纪站姿就有种不晃不摇的稳当劲,确实是块练武的好料子。
她嘴角露出一丝和蔼的笑容,对着史诗霓抱了抱拳,声音洪亮清脆,带着一种武人特有的豪爽:“小姑娘!听荣谦讲你爹是打师,身手了得,我今天是专程来拜访他的!荣谦把你夸得跟朵花儿似的,还讲你会功夫,好厉害。小小年纪,十分难得哩!”
这直白的夸奖让史诗霓微微垂下眼睑,小手绞着衣角没作声,脸上却飞起了淡淡的红晕。
接着,鸠揪又转向木瓜,伸出大拇指,毫不吝啬地夸奖道:“小汉子,听荣谦说你是大力神,杠杠的!”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亲近自然:“我一会去你家坐坐,跟你娘讨口水喝,聊聊闲话,欢不欢迎?”鸠揪的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的温和,嘴角挂着笑。
面对这个陌生的打师,木瓜一时有些发怔。脸上写满了茫然,表情呆呆地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嗯…”算是回应。
而史诗霓从鸠揪提到她爹开始,小脸就绷紧了,眼神也变得疏离。她似乎对鸠揪这种“专程拜访”的陌生人本能地感到一丝抗拒,或者说,是出于某种对父亲领地被外人窥探的警惕。
她把目光投向远处收割后的田野,好像眼前的事情跟她无关似的,主打一个不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