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天气晴朗,空气也很清爽。金灿灿的阳光慷慨地泼洒下来,给错落的农舍、摇曳的竹林、蜿蜒的田埂都镀上了一层浏亮的光华。
长着大红冠的公鸡,脖颈高昂,羽毛油亮得像披着锦缎,它雄赳赳气昂昂地踱着方步,俨然是这片领地的统帅,领着一群花色各异的母鸡和小鸡崽,在房前屋后的空地上刨土啄虫。时不时威严地“喔喔”啼鸣几声。
不远处,一只毛色鲜亮的狸花猫或许是吃腻了耗子,琥珀色的眼瞳闪烁着狡黠与跃跃欲试的光芒。只见它弓起柔软的身躯,轻盈一跃,便敏捷地攀上了院中那棵挂满青黄果实的芒果树。它在枝叶繁茂处伏低身体,尾巴尖儿微微颤动,屏息凝神,宛如经验老道的猎手,潜伏着,伺机捕捉那些在枝头跳跃鸣唱的雀儿。
树下,一黑一白两条毛茸茸的土狗忠实地仰着脑袋,湿润的鼻头翕动着,眼睛一眨不眨地追随着树上那团麻黑灰影,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呼噜声,像是在观摩一场难得的大戏。
突然,枝叶间扑簌一响,蓄势已久的猫咪如一道闪电窜出,铁钩般的利爪精准地扑按下去,一只大意疏忽的麻雀不幸成了它的开胃点心。得手的猫咪轻盈落地,叼着徒劳挣扎的猎物,迈着优雅而骄傲的步伐,一溜烟儿蹿上柴垛享用去了。
树下,那两条原本全神贯注的土狗立即兴奋起来,狂摇尾巴,仰起脖子汪汪汪地吠叫,仿佛在为猫咪这精彩的“演出”喝彩助威。
田园的风光就是这么质朴真实,令人心驰神往。
此时,史布信一家人提着大包小包,依约穿过飘散着草木清香的村道,来到了申喜妹家整洁的小院前。
史布信手里拎着沉甸的果篮,里面是刚摘下的苹果和梨子。孔丛提着几包营养品。小霓子则抱着她最心爱的玩具,蹦蹦跳跳跟在后面。
“哎哟!村长!嫂子!来就来嘛,咋还带这么多东西?这…这太破费了。”申喜妹早已在门口翘首以盼。见村长一家带着如此丰厚的礼物登门,那份意外之喜和由衷的感激简直要从眼底溢出来。她赶忙迎上前,双手在围裙上局促地擦了擦才去接东西,“快请进!快请进屋里坐!真是让你们太费心了。”
她热情地将客人迎进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堂屋,又是搬凳子,又是泡茶,袅袅茶香顷刻弥漫开来。
刚坐定,小霓子就迫不及待地从妈妈身边溜下来,小跑到木瓜面前,举起那个色彩鲜艳的拨浪鼓,奶声奶气道:“木瓜哥,我知道你喜欢这个,送给你。”
木瓜眼睛一下子亮了,迟疑着接过来,盯着看了一会儿,才轻轻一摇,“咚咚,咚咚”,清脆的鼓点响起,小家伙立刻眉开眼笑,竟又奶声奶气地唱起了申喜妹为催他入眠、自创的那首儿歌:“你是我的小呀小蘑菇,为何长得这么害羞?杠杠的身子光光的头,遛遛溜溜流流丢丢,遛遛溜溜流流丢丢…”
稚嫩的歌声在堂屋里回荡。两个孩子,一个摇鼓咯咯笑,一个拍手跟着唱,那份天真烂漫的童趣,像山涧清泉般纯净流淌,让围坐的大人们看着,心头也不禁泛起涟漪,嘴角含笑,仿佛自己也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四季轮回,转眼间,春风又绿了村头的柳梢。史诗霓已满四周岁,出落得更加活泼伶俐。
史布信看着女儿健康茁壮的模样,心中那份传承的责任感日益强烈。他决定在这个春天,正式向女儿传授史家代代相传的看家本领——“史家冲鼻拳”。
在他看来,习武,应是步入强健筋骨、涵养心性的正道,是善意交流、共同进步的桥梁,而非恃武自负,仗技呈凶,走进滋长戾气、血腥对抗的歧途。
想到木瓜的年龄与霓子一样大,筋骨看起来也颇为灵动,是块难得的练武胚子,他就有了收其为徒的打算。
一日午后,史布信径直来到唐家小院,与正在编竹筐的申喜妹坦诚相对。“喜妹,”他态度和蔼,语气诚恳,“我看木瓜这孩子,眼神清亮,身子骨结实,头脑也活泛,正是启蒙的好时候。我家霓子要开始学习史家祖传的拳术了。我想着,不如让木瓜也一起来学?邻里乡亲的,惯例不收学费,就图让孩子练就一副好身板。”
然而,申喜妹闻言,手上的竹篾却是一顿,眼底深处迅速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他想起了丈夫私下跟她讲的、他行走江湖时被人诬陷为“采花大盗”并被人废去武功的经历,那种痛苦和屈辱可想而知。她不想儿子重蹈他爹当年的覆辙,只求一生平安顺遂。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半晌,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干涩:“村长…您的好意,我很感激。只是…”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史布信,带着深深的无奈与恳求,“您也知道,木瓜这孩子,从小就得过那场怪病,好不容易莫名其妙地好了,我这心就没一天真正踏实过。我就怕…怕他万一练了功,身体一波动,又旧病复发…孩子还小,唐突不在,我实在…实在不敢冒这个险啊…”
她用孩子健康这个最柔软的盾牌,委婉却坚定地筑起了拒绝的高墙。
史布信听了申喜妹勉强合理的借口,望着她眼中那深沉的顾虑,估计她有难言之隐,便不再多言。只是那份根植于武者灵魂的爱才惜才之情,终究化作了沉重的惋惜。
没有了丈夫,申喜妹不但要洗衣浆纱,插秧晒谷,扯草喂猪,甚至还要开荒种地,撒网捕鱼或者打石采料。而小霓子因练功没空出来玩时,木瓜就只能跟在娘亲身边。
日头晒黑了他的小脸,山风吹糙了他的小手,枯燥的日子里,只有望向小霓子练功的方向时,他那双空漠洞幽的紫瞳才闪烁出几分孩童该有的雀跃。
一日早晨,天刚蒙蒙亮,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小木瓜便跟着娘亲申喜妹,踏上了通往山后石场的狭窄山路。
山路蜿蜒,两侧是浓得化不开的原始密林,古木参天,交错的枝叶将晨光筛得细碎斑驳。脚下是常年踩踏出的泥径,混杂着碎石,湿滑难行。林中寂静得只闻母子俩的脚步声和偶尔惊起的鸟雀扑棱声。
娘儿俩于狭窄幽僻的山路上走着走着,彼此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在寂静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