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木最终还是选择了配合。
不是因为那点微弱的希望,而是因为他别无选择。
在地狱这个冰冷而绝望的地方,哪怕是失忆冷漠的陈清远,也是他唯一的光,是他痛苦深渊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跟着引魂使者74,穿行在地狱的各个区域。
这里的空气永远带着令人作呕的硫磺味和死亡的腐朽气息,天空是永恒的铅灰色,没有一丝阳光,也没有星辰,到处都是扭曲的岩石,深不见底的裂缝,以及游荡着、哀嚎着的其他亡魂。
引魂使者74的任务是收集符合特定条件的灵魂。
这些灵魂有的生前罪孽深重,有的死得过于冤屈,有的只是迷失了方向。
苏木不知道74是怎么判断的,他只是像一个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用一种冰冷得像刀锋一样的目光审视着每一个目标,然后伸出手,将那些灵魂收进他随身携带的容器里。
在地狱里,苏木作为自杀者的灵魂,本该受到更严酷的惩罚,但跟在74身边,他竟暂时免受了地狱更深的折磨。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不痛苦。
这里的寒冷是直达灵魂深处的,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进骨髓,但更让他痛苦的,是来自74的冷漠。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听着那个熟悉的、曾经只对他温柔的声音,现在却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与其他亡魂交流,用一种完全陌生的眼神看他,每一次,苏木都感觉自己的心被撕裂一次。
他试图和74说话,回忆他们过去的事情,试图唤醒他哪怕一丝一毫的记忆。
“清远,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图书馆,你撞掉了我的书……”
“清远,你做的糖醋排骨总是有点太甜……”
“清远,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去看极光的……”
但他所有的努力都石沉大海。
74的目光偶尔扫过他,冷得像冰,不带任何熟稔,只有全然的陌生。
“亡魂S743,”他会这样称呼苏木,语气平板得像机器,“请保持安静,不要影响我执行任务,如果你想早点结束这里的痛苦,就好好配合。”
痛苦?苏木笑得比哭还难看,最大的痛苦,不就是你站在我面前,却不认识我吗?
他看着74手上的戒指,那枚本该属于他的、带着他们共同印记的戒指,它在地狱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光芒。
那是他的执念,为了找到他的爱人。
讽刺,太讽刺了。
苏木在地狱里受尽煎熬。
不仅是环境的恶劣,更是精神上的折磨。
他每天都活在回忆和现实的巨大反差中,梦里是天堂般的过去,醒来是地狱般的现在,而那个曾经带给他天堂的人,就在他身边,却对他视而不见。
他看着74一个一个地收集灵魂,任务数量从个位数跳到两位数,再慢慢逼近三位数。
每增加一个灵魂数字,苏木的希望和绝望就交织得更深一分。
他既希望74能因此回到阳间,也许就能想起往昔种种;却又恐惧他回去后,发现苦寻的爱人早已不在人间,而是以自杀者的身份困于地狱。
那种毁灭性的打击,自己经历就够了,他无法想象74该如何承受。
随着任务接近尾声,苏木心里的后悔越来越强烈。
他开始意识到,让陈清远回到阳间,也许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他真的恢复记忆,想起自己是怎么死的,想起苏木的绝望和自杀,那对他来说,将是多么巨大的打击?
而苏木,即使在地狱,至少还能看到他,至少他脑海里还有那些美好的回忆支撑着他,如果陈清远也变得痛苦,那他们曾经拥有的那些美好,是不是也蒙上了阴影?
不,他不能让陈清远痛苦。
即使这意味着自己要永远在地狱里煎熬,永远活在这种咫尺天涯的痛苦中。
他宁愿他永远失忆,永远只是一个专注于寻找“爱人”的引魂使者,至少他还有目标,还有希望。
而他,苏木,会把所有痛苦都吞下去。
终于,引魂使者74收走了第一百个灵魂。
一股奇异的光芒从他手中的容器里散发出来,然后汇聚成一道耀眼的光柱,直冲地狱压抑的苍穹,一种强大的力量波动在地狱中扩散开来。
任务完成了。
“恭喜,引魂使者74。”一个威严的声音从光柱中传来,没有实体,却震慑人心,“你的执念已达成条件,可以获得返回阳间一个小时的机会。”
74笔直地站在光柱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苏木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一种强烈的且被压抑的渴望。
“清远!”苏木冲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带着极致的绝望和颤抖,“别回去!别回去!求求你!”
74身体一僵,猛地转头,冰冷的眼神里透出被打扰的不耐。
“放手,亡魂S743。”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冰冷,不带一丝感情,“你干什么?!”
“别回去!”苏木死死地抓着他不放,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回去你会痛苦的!你会想起一切的!你知不知道你回去要找的爱人是谁?!你知不知道……”
“放手!”74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到让苏木的灵魂体往后踉跄了几步,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像是看一个碍事的、疯癫的亡魂。
“我的执念,我的任务,与你无关。”74冷冷地说,“你只是我的助手,完成任务后,你将被送往应去的区域。你的言行,已经严重干扰了我的执念实现过程,如果你再胡言乱语,我将向上级报告,对你进行更严厉的惩罚。”
惩罚?苏木看着他那张冷漠而厌恶的脸,觉得这已经是最好的惩罚了。
被自己最爱的人厌恶,还有什么比这更痛?
“我不想你痛苦……”苏木喃喃着,眼泪终于无法控制地涌了出来,在地狱冰冷的空气中瞬间蒸发,“我宁愿自己一个人在这里……”
“痛苦是灵魂的归宿,与我何干。”74打断他的话,语气里透着一种彻底的割裂和冷酷,“我的执念,是找到我的爱人。这是我唯一的目的。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阻止我。”
他回望苏木,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仿佛苏木只是完成任务途中的一点杂音。
“你以为你是谁?竟然敢干涉我的执念?你以为你的那些话,能动摇我吗?我的爱人,我的极光,是我存在的全部理由。”
苏木的心被他的话彻底撕碎了。
他的爱人。
他的极光。
这些本该属于他的词语,现在从陈清远嘴里说出来,却像最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看着74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向那道耀眼的光柱,挺拔的背影,带着一种决绝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清远!”苏木绝望地喊着他的名字,试图冲过去,但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禁锢在原地,让他无法动弹。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身影,一步一步地走向光芒。
“清远!别走!”苏木的声音在地狱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悲凉和绝望。
他看到了。
在跨入光柱的前一刻,74微微侧过头,用那种冰冷而陌生的眼神看了他最后一眼。
那一眼,没有留恋,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完成任务后的平静,以及对苏木这个“干扰者”的彻底漠视。
然后,他踏入了光柱,身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光柱渐渐消散,地狱又恢复了它压抑的、死寂的铅灰色。
苏木浑身脱力,软倒在地,冰冷的岩石硌得他生疼,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感觉到自己的心彻底空了。
他最爱的人,为了寻找他,回到了阳间。
而他,却被永远地留在了地狱,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带着那枚属于他们的戒指,去寻找一个……永远也找不到的自己。
地狱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面的尘埃。
苏木蜷缩在地上,终于发出了痛彻心扉的、绝望的哭声。
他被留在了这里,一个人,承受着比死亡更痛苦的煎熬。
而他的清远,带着对他的执念,去了没有他的世界。
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地狱,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