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蕙在家里闭门不出,整整熬了十天。
这十天,家里人像是说好了,没有一个人再提这事儿。爹照常下地干活,嫂子照常做饭扫院,家里的日子看着平平静静,跟从前没有半点不一样。
可只有玉蕙自己知道,这十天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白天她干活做事,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个场景总在脑子里打转。她心里又怕又羞,总觉得全村人的眼睛都盯着她,背地里指指点点。
今天是玉蕙窝在家的第十一天,那股压着她的窒息感淡了些,终于悄悄透出一丝微弱的活气。她悄悄抱着一点念想,或许再过些时日,大家慢慢淡忘,这件事就真的翻篇了。
这天清早,天刚蒙蒙亮,玉玲就揣着一股子新鲜劲儿早早跑出去了,出门连句话都没留。
偌大的院子里,就剩下玉蕙和嫂子银环。
院里的庄稼蔫得垂着头,家里的井早就彻底干涸,井底积着厚厚的黑泥,根本淘不出半点清水。
玉蕙站在院里,目光落在土墙边立着的那根旧扁担上。
十天没敢踏出家门一步,她怕撞见村里人,怕听见闲话,怕撞见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可总躲着也不是长久法子,家里水缸已经见底,总得有人挑水。
她深吸一口气,心里一点点鼓起勇气。终究是要出门的,总不能一辈子窝在院子里不见人。
玉蕙走过去,抬手拎起扁担,挂上两只粗水桶,轻轻推开院门,低头顺着墙根往外走,打算去三里外的古井取水。
一路上她刻意避开人来人往的大路,专挑僻静的小道走,脚下步子又轻又快,头埋得极低,生怕撞见村里熟人。
可绕过村口石墨牌坊那截小路时,终究还是避不开人。
路边站着两个洗衣回来的妇人,是刘四家和张武家的嫂子,正提着木盆慢悠悠往家挪。
玉蕙性子本分,做人向来懂礼数,即便心里发慌,还是抬起头,轻声细语主动跟两人打了招呼。
可那两个嫂子一看见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神躲闪,神色尴尬得不行。两人像是撞见了什么沾不得的脏东西,匆匆点了下头,连半句寒暄的话都不敢说,快步绕远路走了。
换作从前,乡里街坊遇见,总要停下说几句家常,可如今,没人敢跟她搭话,也没人愿意沾她。
她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只要没人再扎堆聚在一起,嚼她的舌根,拿她的事当闲话打趣,她就已经很知足了。
压下心底的酸涩,玉蕙继续低头赶路,一路顺利走到老古井边。
古井是村里老辈子传下来的,水深泉清,如今依旧井水澄澈,是全村唯一的活水。
她刚蹲下身,将井绳牢牢系在木桶上,准备放桶打水,身后不远处,突然传来轻佻又熟悉的喊声。
“蕙啊!”
玉蕙心头一跳,下意识抬头望去。
来人是村里的泼皮张权,整日游手好闲,不干农活。
他晃晃悠悠走近,一双眼睛肆无忌惮地黏在玉蕙身上,嘴角挂着痞气十足的坏笑,
“蕙啊,跟我亲个嘴吧?”
这话粗鄙又露骨,听得玉蕙浑身发紧,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她懒得理会这种无赖,也不敢搭话,生怕多说一句,就给他更多打趣自己的由头。玉蕙垂下眼,权当没听见,自顾自低头忙活,把木桶往深井里放。
木桶沉入清水,咕嘟咕嘟灌满井水,她攥紧冰凉的辘轳把手,一下一下稳稳地绞着绳子,慢慢将沉甸甸的水桶往上提。
就在水桶提到井腰的时候,一双冰凉突兀的大手,猛地覆在了她握着手柄的手背上。
玉蕙吓得浑身一哆嗦,刚提上来大半的水桶,“啪嗒”一声重重摔回井底,溅起大片水花,打湿了整块青石井台。
还没等她回过神,张权已经凑到她跟前,指尖随意揪起她耳际一缕细碎发丝,脑袋微微前倾,带着一脸猥琐的笑,就要往她嘴上凑。
玉蕙又慌又怕,脑子一片空白,本能地使出全力,猛地抬手一把将他推开。
张权没料到看着柔弱温顺的玉蕙会突然反抗,脚下重心不稳,踉跄着往后一栽,一只脚直接踩空,大半截腿悬进井口。他吓得脸色一变,慌忙死死扒住木质辘轳架,手脚并用地挣扎,才勉强站稳,没整个人栽进深井里。
稳住身形后,他脸上的嬉皮笑脸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戾气和恼羞成怒。
他死死盯着玉蕙,扯着嗓子气急败坏地骂:
“咋的?你装什么清高!洋人的嘴你都肯让亲,老子的嘴你就躲?烂货!”
玉蕙又羞又气,眼眶猛地发酸,浑身气得发颤,偏偏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玉蕙不敢再多待,也顾不上没打完的井水,慌忙拎起地上的扁担,转身低着头,一路快步小跑,狼狈地逃回家里。
她满心委屈,想着一定要跟爹好好告状,让爹替她做主,好好管管这无法无天的泼皮无赖。
然而,到了家,她跑遍院子、找遍前后屋,始终看不见爹的身影。
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爹已经连着好几天不着家了,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夜里迟迟不归,也不知道他在外头忙活些什么。
满腹委屈无处诉说,玉蕙只能默默憋在心里,连带着刚刚燃起的一点安稳念想,又黯淡了几分。
整整熬到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外出多日的爹,终于回了家。
他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后生,看着二十出头的年纪,额头偏高,皮肤是常年日晒的黝黑粗糙,看着老实木讷,不善言语。
爹擦了把脸上的尘土,指着后生,对着站在院里的玉蕙轻声介绍:“这是俊生,隔壁周成村的孩子。早前我跟他爹,一块儿去县城张老爷家打过短工,为人踏实,家里家境也本分。”
玉蕙这才明白。
爹这些天早出晚归、整日不在家,根本不是忙活农活,也不是外出做工,是悄悄在外头,替她寻摸婆家去了。
她心里五味杂陈,又酸涩又无奈。她知道爹的心思,无非是觉得她名声毁了,早点把她嫁出去,就能堵住村里的闲话,也算是给她一条出路。
她悄悄抬眼,细细打量了几眼俊生。
他人不高,身形普通,看着木讷寡言,最显眼的是上排牙齿缺了一颗门牙,说话漏风,样貌实在算不上周正。
趁着爹转身给俊生倒水、招呼客人的空档,玉蕙悄悄挪到爹身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她心里实在不想将就嫁给这样的人。
爹低头看着她,看懂了她眼底的抵触,重重叹了一口长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满心的无奈:
“先处处看吧,你这情况……没得挑了。”
玉蕙瞬间哑口无言,所有推辞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爹说完,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示意她往前:“你们俩年轻人,别干站着,去村头晒谷场走走,唠唠嗑,熟悉熟悉。”
两人应声,一前一后,沉默着往晒谷场走去。
晒谷场空荡荡的,只剩几垛晒干的稻草堆在边角,四下静悄悄的,一个路人都没有。
一路沉默走到谷场中央,俊生才率先开口,语气老实又平淡:“你叫啥名字?”
玉蕙定了定神,刚微微张口,打算轻声应答。
就在这时,旁边的干草垛后,突然传出一阵肆意的哄笑。
几道身影从草垛里钻了出来,领头的正是轻薄她的张权,身后跟着几个整日爱凑热闹、看人笑话的小青年。
张权扯着粗哑的嗓子,故意高声起哄。
“哈哈!她叫玉蕙!你可记好了,就是前些天被洋兵亲过嘴的、吃过洋嘴的大破鞋!”
刺耳的哄笑声瞬间包围了整个晒谷场。
玉蕙浑身瞬间僵冷,血液像是一下子凝固了。一股极致的羞耻和恐慌席卷全身,她来不及难过,只想着赶紧躲开。
她慌忙伸手拽住身旁的俊生,想拉着他快步离开。
可下一秒,俊生猛地用力,一把狠狠甩开了她的手。
力道极大,玉蕙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半步才站稳。
俊生满脸错愕,他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拉开极大的距离,双眼死死盯着玉蕙,眼神冰冷,语气带着质问和嫌弃:
“你就是那个玉蕙?”
玉蕙指尖发凉,嘴唇微微颤抖,在众人戏谑的目光里,无处可躲,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俊生像是受到了天大的欺骗,脸色瞬间沉下来,自顾自喃喃自语。
“我爹怎么半点都不跟我说这事!这样不清不白、名声烂透的女人,我不要!”
他抬眼再扫了玉蕙一眼,满脸皆是不屑:
“我就算长得丑、条件再差,这辈子打光棍,我也不要你!娶你这样的,跟娶个窑子里出来的破烂女人,有什么两样!”
话音落地,俊生再不看她一眼,转身拔腿就跑,脚步飞快,像是多待一秒都觉得晦气,头也不回地狂奔出晒谷场,彻底没了踪影。
场上只剩下玉蕙孤零零一个人,还有取笑她的张权几人。
张权笑得前仰后合,带着一群人围在不远处,高声调侃:
“看见了吧玉蕙!正经人家的后生,谁肯要你?没人要你的!不如乖乖跟了我,我不嫌弃你,哈哈哈!”
这一刻,她的那点活气,彻彻底底、干干净的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