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感觉身体在水里不断下沉,四肢都不受控制”

“拼命睁开眼,发现周围的水都染红了”

(是创伤后梦魇…

“快要窒息的时候,突然一双手把我从水里拉了起来”

“他就那样,冲我笑,像个没事人一样,说的话我听不清”

(象征性重现吗…

“然后他把一封信递给我”

说到这里,谢予舟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双手遮住了他因为痛苦或许已经扭曲了的脸

呜咽却从指缝中漏了出来

“是那封告白信……”

程瑜双眉蹙起,在一边沉默地听着,判断之余,心脏也仿佛被揪住。这是开始咨询以来,谢予舟第一次失态。

故事还要追溯到三个月前,青年锦标赛当天。

“谢哥,这次拿了冠军别忘了请客啊!”

“还没比呢啊,起什么哄。”

“这比不比的还有悬念吗,你可别谦虚了。”

“好啊你们,这就打上我的主意了……”

游泳队一行人打闹着出了更衣室,一个不留神差点撞上人。

“林企?你怎么在这?我记得三米板的比赛已经开始登记了吧。”谢予舟颇显意外。

他和林企算是发小,从读书到训练,两人几乎完整见证了彼此的成长。虽说一个练跳水,一个练游泳,不过训练场地离得不远,再加上谢予舟得空没少来跳水队,有的时候是帮忙掐表,有的时候干脆留下来一起吃饭,几乎成了半个编外成员。一来二去,连带着游泳队也熟悉了林企的名字。

不同于谢予舟风风火火、小太阳一样和谁都能打成一片的性格,林企平时话不多,成绩不算突出,在队内也稍显边缘,不免会被教练队员忽视,有时甚至演变成恶意。

“教练临时让我兼下十米台了,说是缺人。”

“他这个时候想起你来了?青锦赛都是来拼成绩的,兼项多费体力啊!”谢予舟一下子义愤填膺起来,说着一把揽过林企的肩膀,“你就是太好说话了!我替你抗议去!”两个人就要往外走。

没走两步,林企笑着拉住他,“好了好了,也算一个新的机会吧。我都没意见,你就别在这激动了。”话锋一转,他略带犹豫地开了口,“先不说这个了,予舟你一会比赛结束之后有空吗,我有事跟你商量。”

“什么事呀神神秘秘的?”不等谢予舟思考,游泳队的教练就已经在催人赶紧去热身准备了。

谢予舟应了一声,就往入口方向跑,“我们队的那群人都起哄让我请客,你到时候也一起来吧!我给你发消息!”他边跑边说,不忘回头用双手在头顶比出一个大大的爱心,“我相信你,什么项目都难不倒你!”滑稽的样子,逗得林企也大笑起来。

“也许,他会明白我的,是吗…”

泳池边,谢予舟正在做着最后的热身。他回头看向跳台的方向,林企已经在十米台上准备了,这轮他准备完成的是臂立动作,观赏性极高的同时,对运动员的体力要求也提出了很高的要求。裁判示意,谢予舟戴上泳镜,双手抓住出发台,身体前倾,蓄势待发。

发令枪响,池边人霎时鱼跃入水,潜游阶段只剩观众席爆发的呐喊与欢呼。可突然间,一声尖叫刺破了场馆热闹的空气,欢呼渐渐收声,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尖叫、惊呼,以及泳池里划水溅起的阵阵水声。

谢予舟心里顿觉不对,可比赛已经开始。不安驱使着他在换气时,朝尖叫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一眼,便是一幅令他可能永生难忘的景象——跳台上的人,以一种极不可控的速度,头朝下向着水面砸去。谢予舟感觉自己的身体几乎是瞬间定住了,双脚触及池底才让他找回平衡,不至于呛水。

“林企?”

“林企!”他几乎喊了出来。

回答他的,只有那副躯体接触水面,掀起的巨大水声……

立时所有比赛都停了,泳池中还有人茫然地张望,而谢予舟回过神后,离弦之箭般立刻朝池边游去。上岸后,没擦干的水打滑让他几乎就要摔倒。顾不上身体的寒冷,径直跑向了跳台区域。

赶来的队医、教练以及跳水队的其他成员已经将人围了起来。谢予舟挤进人群里,记忆中不久前笑容灿烂的脸,如今却是了无生机。口角不断涌出的鲜血,也格外刺目。

谢予舟只觉天旋地转,大脑一片空白。他不明白为什么刚才还好端端和自己说笑的人,转眼就变成了这副模样。他开口试着叫林企的名字,却发现嗓子似乎被血腥糊住了,根本发不出声音。

来不及等他反应,队医和队员小心翼翼地将林企转移到担架上,准备转移。一时间,人群又纷纷涌了出去,独留谢予舟一个人呆在原地,四肢彻底瘫软,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

队友见状,蹲下与他平视,“谢哥,谢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见他没反应,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可谢予舟视角下,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视线不知是被泪水还是未干的池水所模糊,耳朵里像是被灌了水,什么都听不真切。最后只能被队友艰难地搀回更衣室休息。

好容易坐下来,甚至来不及用毛巾把裸露的上身裹起来,电话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谢予舟颤抖着手去够,是游泳队的教练周齐打来的。

“老周,林企他……他怎么样……他没事吧……”

电话那边一时没了声音,沉默半晌。

“予舟啊,你要有心理准备,小林他…他恐怕很危险了……”

后面教练再说什么,都已经被尖锐的耳鸣声取代。情绪的后浪这才卷来,将谢予舟整个人吞噬。手机不知什么时候从手掌里滑脱,徒留电话那头的人一声高过一声地喊着。他再也强撑不住,身体因为哭泣和寒冷不受控地战栗。声音支离破碎地从哭腔中挤出来——是林企的名字。他大口呼吸试图缓解缺氧窒息的感觉,可只是徒劳,连胃也开始痉挛。突如其来的疼痛让谢予舟从凳上跌落,捂着肚子,整个人伏在地上,剧烈地干咳起来。

他想,原来命运呐,真的是好决绝,好无情……轻轻一笔便是一场空,什么也留不住……自嘲似的笑又取代了哭声…

意识越来越淡,竟直接昏了过去。

“你听说了吗?青锦赛今天出事了!好像是跳水队的……”

另一边,刚刚送走来访者的程瑜,准备下班就听到前台的小姑娘在谈论,“什么事啊这么惊讶啊?”

“程老师你没看新闻吗?今天的青锦赛上,跳水队的一个队员好像直接从跳台上掉下去了!”

听着前台的介绍,程瑜打开手机翻看了起来。不知是出于职业原因还是什么,在看到这类事件,程瑜脑子里先想到的往往不是事故的直接受害人,而是那些被迫充当了观众的见证人。逝者已逝,而生者却未必能如斯,这类经历恐怕会变成一段挥之不去的阴影……

“程老师,你手指怎么了?”眼尖的前台注意到程瑜手上的创口贴,也顾不上什么青锦赛,担心地开口问道。

“刚才的来访的那位女士把杯子摔碎了,收拾的时候不小心划到了,不是什么大事。”

“大概是因为移情,相似的言语、环境,让她把之前经历的关系投射到我身上了。不过这也说明这段咨询算是找到突破口了。”他暗自想着。

不过既然下班了,程瑜也就从工作状态中转换出来。向前台告别后,坐电梯下到负一层的停车场,开车离开了大楼,脱去了一天工作的疲惫,汇入车流,汇入暮色,在下班后迎来真正的私人时间。

不同于白天在咨询室里总是温柔和煦的样子,私下的程瑜或许更习惯保持淡漠,似是情绪已被燃烧殆尽。正如现在,他坐在吧台位,倚着吧台边,左手手指随意搅动着酒液里的冰块,时不时抿上一口,视线落在远处随着现场演奏的爵士乐轻松摇摆的人群。不算亮的暖黄色灯光打在他的脸上,看不清表情。

也许是临近周末的缘故,今天路上格外堵,程瑜索性直接穿着白天那身正装,在现在的环境下,倒颇有几分禁欲的味道。

没等程瑜小口品完手里的这杯威士忌,门口的铃铛被摇响。风衣卷进了秋风的凉,却也勾走了程瑜的目光。

“他这杯算我的。走吧,阿瑜。”

看清来人后,程瑜弯了弯嘴角,放下没喝完的酒,起身,随人一起离开,上车驶向了酒店。

程瑜有时自暴自弃地觉得,只有在这种时候,自己才是真正活着的。人生来**,或许也只有赤身**时,才能找回真正的自己。两人在彼此身上疯狂索取,榨干对方最后一点力气和理智,情事里的快感也罢,痛苦也罢,才是人最真实、最原始的一面。

工作中,他用专业,用理智的温柔武装自己,隐去自己,把自己变成一面镜子,去做一个中立的旁观者,一个倾听者,一个调解者。家庭中的烦扰、职场上的压力争斗、感情中的背叛创伤、甚至对自我的怀疑迷茫……血淋淋的剖白。作为咨询师的他将这一切照单全收,给出合理的建议。这个过程需要理性冷静的分析,需要真诚细腻的共情,唯独不需要,也不能够完全表露的,就是咨询师真实的自己。

可咨询师也是人,凡胎肉身,再怎么严防死守,也会被情绪的利刃所伤,也会有郁结悲苦而不可控的时候。于是,他将这些无法宣之于口的伤口,这些隐匿于黑暗的瞬间,统统投入**的洪流中,只为换取失重时片刻的宁静。

一支烟燃过,便也什么都不剩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第一印象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