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这些壁画:光、空气、陆地、植物、星辰、鱼、鸟、兽。
一幅一幅看过去,画得很好,笔触里有笃定,有力量。
世界被造出来,从无到有,一样一样,规整地铺开。
野路子祭司以赛亚站在那儿,仰着头看创世七日。
这个世界造得很好,资源丰富、包罗万象。
站在这里,以赛亚再次感慨女神的伟力。她三十七岁,二十四岁开始游历。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尾划到颧骨,留下这道痕迹的强盗已经葬身森林。
她信女神,信了很多年。不是信经文里那些话,经文是人写的,她早就知道。她信的是另一种东西,是在路上遇见山里的雾散开的瞬间、夜里的狼群绕开她的火堆走掉、一个快死的孩子被她背了两天山路后遇见村庄。她管那个叫女神。
她继续沿着壁画往前走。
最后一幅壁画,神的身形终于显露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是走在路上忽然遇见一个谜语时,不由自主笑出来的那种笑容。
“上帝?”她念着旁边的单词。
壁画说,他在创造了天地、光、水、植物和动物之后,于第六日开始造人。
他照着自己的形象,用地上的土捏出人体,将生气吹在他鼻孔,这个泥人就获得了完整的生命和灵魂。他给他起名叫亚当。亚当,被称之为人类。
之后,他觉得亚当独居不好,要为亚当造一个配偶辅佐帮助他。于是上帝使亚当沉睡,取下他的一条肋骨,然后把肉合起来。
上帝用这条肋骨造成了一个女人,就是夏娃。亚当醒来激动说:“这是我的骨,我的肉!”
男上帝孕育世界。男上帝孕育人类。人类是亚当。男人孕育女人。女人是肋骨,女人的诞生是主体的补充。女人的出现是为了辅佐。每一条都让以赛亚露出笑容和鲨鱼一样的牙齿。
女人是一条肋骨,是206块骨头之一。以赛亚见过206分之一是什么。在路上,她见过有人摔断了腿,没死。有人断了手,没死。人少了一块骨头,并不会死。
这个故事会讲给每一个刚出生的、刚会认字的、刚进神殿的孩子,讲给每一个寻找生命脉络,建设精神世界的人;会讲给出生的婴幼儿,讲给对世界懵懂的孩童、讲给处于混沌既卑且亢的青少年……讲给刚生小孩的母亲、讲给为孩子制定培养方向的家长。
她们从礼拜中知道:你是从男人身上来的,你归属于他。你为了补充和辅佐而存在。你并不完整,是他的一部分。
从出生的洗礼到死去的葬礼,倘若能活到80岁,她需听这告诫四千余次。
祭司以赛亚蹲下来看壁画下方的字。
有些是名字,有些是日期,还有一些是对话。
有两个人的字刻在同一块地方。
第一个人的字迹,刻得浅:
“真的是很有深意呢。想象一下,在古老的传说里,这意味着男人和女人是紧密相连的,是无法分割的一部分。每次听到这个我都会感到一种莫名的……这简直就是对爱情最浪漫的诠释!”
以赛亚看着这行字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二行字离得不远,刻得深,是用刀一下一下凿出来的。有的地方刻破了,崩出细小的石茬:
“太浪漫了。一辈子等待男人出现。如果那个男人不出现,就是残缺,找到男人才算长回人身上。”
以赛亚蹲在那儿,继续往下看。
第三行,是那个秀气字迹回复的:
“这是信仰啊。”
第四行,那个深字迹回得很不客气:
“放屁。这只是一个故事。
编这个故事的人设问:你想成为一块骨头,还是一个人?
选骨头?可你渴望人,你既需要独立也需要人的一切权力。
选人。骨头要怎么成为一个人?要付出什么代价,最快捷的方法是什么?
它只要你选、在这个结构设定里选。解决这些问题,都指向一个方案:换一个故事。
你来决定人、什么是人。
只要有这个故事,有这个故事决定的无数个足够多的设问分支,你和你的朋友总会在某一次选择站在不同的方向。
无数个设问会掩盖真正的问题,那就是:要新的故事,不要旧的选择。”
第五行,秀气字迹:
“可是,壁画说上帝……”
第六行,深字迹很平缓:
“上帝从哪来?土里刨出来?天上掉下来?这个故事没有再往上编。再往上编,就得编一个生上帝的存在出来。那个存在,叫什么?”
祭司以赛亚看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
还是那个深字迹刻的:
“刻给路过的姐妹:你可以信神,但故事是人编的。”
“既然是故事,是人就可以写。”
“我说:
God is a girl.”
阳光打在壁画下方,祭司蹲在那儿,手指抚过这行字。
以赛亚去了很多地方。
听说她去过的地方出现一个新的流派,有人信仰玛丽亚。
玛丽亚是谁?是上帝的母亲,人们从并不接受,到接受玛丽亚是上帝降临人世的一个通道、权力的托管。
人们再听说玛丽亚时,事情又发生了些变化。
听说,玛丽亚拯救世界。
听说,玛丽亚女儿们的故事。
以赛亚遇见了莉莉丝。
有流派以现实世界的莉莉丝为原型,丰富自身的传说。
新教派说莉莉丝是亚当的第一个妻子,跑了,去了一个地方。莉莉丝跑去的地方被人叫作地狱,堕落的恶土。
以赛亚攀爬险峻的地势,走到了莉莉丝的城池。
以赛亚在城池里住了三个月。
她看到城池的居民人人有衣穿,尽管有补丁;居民们吃着填饱肚子的面包,尽管不是人人吃得上肉;每一个人都有鞋,尽管长得快的孩子脚趾快要戳破鞋面;老人不会因贫穷而被遗忘和淘汰;孩子不会因疾病轻易夭折。
人们有食物、有衣物、有鞋、有屋、有田产;老有所依、幼有所养;每个阶段有生而为人基本的尊严。这一切和城邦太不一样,不,甚至是相反,包括平等的交易、文明的秩序。
她确认那不是地狱。而莉莉丝不是神,不是魔,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肋骨,是一个领导人们建造出一座新城池的人。她看到一座和旧城邦不一样的城。
以赛亚脸上的疤痕弧线柔和几分,她不再冷眼看着这个城池,对这个游居中让她停留时间最长的地方。
文明往往很脆弱,保护者需要足够强大。
以赛亚注视出现在城防、农耕、水利、轻工业区域忙碌的背影,默默观察集会的秩序,抱臂靠在柱子上听定时召开的会议。
她衡量、判定。
用三个月观察完这个城邦的治理,以赛亚在市政厅放下一袋金币,戴上兜帽低头离开。
后来以赛亚路过很多地方,有人问她莉莉丝的事。
有人从外面进去,不再出来。
有人说那是地狱。
有人说那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