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团灵魂看见在另一种可能性,第二世的那个女孩没有逃出家门。
她成为男国王的赫泰拉。世间多了一个神话故事,一个千百年间承担负面评价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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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男国王最宠爱的赫泰拉,她拥有数名仆从服侍、享用最稀有的香料、睡在最柔软的床上,吃着最精美的食物。
仆从们为她梳头时,象牙梳齿划过头皮带来麻木的舒适。香料的烟气在寝宫里盘旋,让一切轮廓变得安逸和模糊。
在安静的夜晚,她不理解她的迷茫来源何处。
窗外的月光把大理石地板照成一片冷白。她赤脚踩在上面,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她心中的空洞非物质层面,而是一种内里的、持续的流失。
物质越是丰富,她的心中越感到饥饿。
在一次宫宴上,刺客突然发难。场面大乱,贵族、侍卫都在惊恐中本能地自保或寻找男国王。
在混乱与危险中,菲德拉穿着沉重的华服无法及时撤离,被惊慌的人群撞倒、跌坐在地,看着男国王在亲卫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撤离。
她留在杯盘狼藉、还有血迹的大厅。华丽的衣裙被酒液和尘土玷污,发髻散乱,仿佛一件被碰倒的家具。
在关乎生死的时刻,她作为人的存在被完全无视,宠爱的光环瞬间熄灭。只有这个时刻,她才能清楚地看清自己和处境的核心性质。
一个无眠的夜晚后,她再次站到镜前。镜中人的目光不再流连于面庞是否完美。她看着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不是一个需要被观赏和使用的物品,而是一个在危险来临时会受伤的生命。
她看着镜中那张吞噬了无数精力和时间养护的脸庞,那代表她作为人的主体性被抽离,填入他人**和结构的石膏。
她和千百年走在此路的人有什么分别,都以为在自我实现,最终忠诚地镶嵌入这个千百年如一的系统。
难道她是为了满足别人对女人的**而活着?难道女人只能提供性价值?她的身体、精神、性情;美貌、生育、贞洁、温婉的安抚?
她对着身体的伤痕,再也不能安慰自己。烛光下,她手臂上淡化的淤青呈现出青黄的色调。
她越是成功,越是巧妙地用眼波换来城池,用微笑平息怒火,用床笫间的许诺帮男国王巩固王权,她越是空洞。而这种空洞在遇刺后达到顶峰。
王后,正统的妻,用外表、生育价值和容忍换取生存和尊重。有的女祭司被要求守贞,双足不能落地,有的在祭典上被要求展现女神般的丰腴与纯洁。
这已经最好的出路,可是,不对、不够。
她不能凭借只是作为一个人而生存吗?
她用了七年时间,从虏隶攀升至能走到的顶点,却发现她的下滑从被定义为“性资源”的那一刻起,就已开始。
这不是一条可靠和赖以生存的路。
到了镰刀收割的时间,拥有一切的魔法就会顷刻消失。她要凭什么活下去,保有自己渴求的一切生活条件?难道她只能拥有用纤细孱弱换来的青年,而失去健壮的中年和醇厚的老年?
性和美真的能兑换权力?看看百千年记载的王后和情人,看看下滑到泥沼、生存在同时代的普通人。
物化、玩弄和利用。仰赖于保护的脆弱展示,它的易碎和不牢靠从没有改变。
赫泰拉是高级的虏隶。玩物的命运,是被不停的丢弃和辗转,是向伤害她的世界寻求怜悯。
宠爱是上位者视角狎玩的特权,是主体对客体的凝视。谁会对同等的存在或对手宠爱?
她与这座宫殿之间没有任何真正可靠的联结。她的安全不曾被纳入这个权力结构的保障范围。她就像壁画上的一块金箔,辉煌但可以随时剥离。当它平静而富足,才需要装点。
她要做一个人,一个完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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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国王忮忌年轻的男儿,忌惮他们的蠢蠢欲动。
男王子消失了。男国王利用菲德拉留下的信处决了他。男国王被他夺权的男儿们软禁、在醉生梦死中感染了性传染病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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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睹完这一切,菲德拉离开了王宫,没人知道她去往何方。
菲德拉知道自己暂时自由了。
晨光刚染亮东边的天空,路上的石板还凝结着夜露。她的草鞋踩在上面,留下浅浅的湿痕。
一队美貌的少年少男朝着相反的方向进入王宫,与她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