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贵族

一道银白闪电劈开低伏的草浪,棕发少年与白马如离弦之箭飞驰。

马蹄踏碎水洼,飞溅的水珠在夕阳斜照中化作金芒迸射。

塞拉涅的鬃毛翻涌如暴雪。

埃德吉弗俯身,弓起的脊背如山峦起伏与骏马的肌群牵动完美契合,腿肌与马腹紧密相贴。

每一次腾跃伴随大地的脉搏在震颤。

冲下山坡的刹那,少年猛然勒缰,塞拉涅长嘶一声,前蹄凌空——

人与马绷成一张力量凸显到极致的银白弯弓,直直落在燃烧的天幕,落在落日的正中央。

落日像一轮心脏,被弓箭所指核心极速缩紧,又随着弓箭动作瞬间泵血。

“咚咚!”

马蹄和着心跳再度叩击大地。世界被这声轰隆唤醒。

翻涌的草浪间,追赶的马队追不上前方那道劈开劲风,将世界留在身后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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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吉弗牵着塞拉涅穿过街巷,无意识地叩击缰绳。

她们在门廊前戛然而止。灯火投在地面的光斑在石阶上织成网。

她知道某一扇窗户后坐着戈黛瓦。

埃德吉弗没有去找戈黛瓦。她去了马厩,蹲在食槽旁的阴影中添草料。

塞拉涅滚烫的鼻息喷在她颈侧,这匹神驹此刻温顺地挤在小小的隔间,用大眼睛温和地注视着她。

“塞拉涅。”埃德吉弗轻声呼唤,什么也没说,只是力道沉实地碾过赛拉涅绷紧的肩胛。

战驹的肌肉在掌下起伏,如同地底奔涌的熔岩。

赛拉涅昂首,打着喷鼻,神气甩了甩鬃毛,像在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埃德吉弗露出了一个少年气息的笑。

当埃德吉弗推门而入时,戈黛瓦正出神地看着一幅画。

框里的少年站得笔直,隔开左右盛装亲属的包围,望向不存在于画布上的远方。

埃德吉弗的靴跟在地板上磕出轻响。

戈黛瓦回头。

月光从高窗斜切,照亮埃德吉弗眉弓上新鲜的擦伤。

戈黛瓦凝视着埃德吉弗,像凝视镜子里一段重现的时光。

她停顿了下,拨开女儿额前沾着的草屑。

“我该拿你怎么办……”戈黛瓦的指腹轻轻摩挲埃德吉弗晒得棕黑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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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吉弗无视人们朝她脸上打探的目光,目光漫过人群,耳边飘来零碎的闲谈。

大多是人们在谈论男儿、丈夫、家族、那些在权力场中叱咤风云的男人名字。

埃德吉弗静静地听着。

记忆忽而闪回童年。那时她第一次跟着戈黛瓦参加女性聚会,满心期待。姐妹们围坐玩着家务游戏、装扮游戏。

埃德吉弗观察了一会就和其她伙伴玩排兵布阵的攻防游戏。第二次聚会,这个新游戏变得更周密和刺激。

新鲜玩意儿和热闹的声响很快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这个游戏。对抗、竞争、攻击、防守,孩子们的肾上腺素飙升,一个个认真得双眸晶亮、面红耳赤。

她们在进攻时似模似样得制定策略、挥舞木剑,防守时自己的阵地。

孩子们还在树林里创造了属于自己的竞技场。她们在阳光下奔跑、击球,汗水浸透衣衫,眼中燃着灼人的火光。欢笑声从喉咙里迸发。

你追我赶间,时移岁转,她们逐渐发育。虽然没有桂冠,却有彼此编织的花环与勋章。

后来,读书会成了新的乐园。女孩们捧着书本坐在地毯和窗台边的软榻上。

阳光透过青色的藤蔓,在书架和书页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有人垂头沉浸在文字里,抿嘴一页页翻着书,有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写着她们自己的冒险故事,还有人伏在桌边认真地做笔记。

她们建立起自己的小型世界:专属的茶杯、坐垫。群体中各有所长、互补其短的位置。

欢快的记忆停止于一位成员被母亲带着人挟走。

竞技场上奔跑的、阅览室里埋首书堆的影子从位置上消失。

埃德吉弗闭眼似乎还能回到那片树林和草地,看见朋友们在勾肩搭背地笑闹,追逐时飞扬的衣角,汗水沁润的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阅览室的门后,有人抬头冲她眨了眨眼。

……

宴会上对戈黛瓦的恭维声描绘一幅模糊的画面。

“您的父亲和丈夫是那样的威严。”

“送亲队伍能从卫城排到比雷埃夫斯港。”

那一天,数十驾马车载着一盒盒珍宝匣。队列最前方,那匹被装饰得华丽的白马上坐着一个女人。

白马前是一个攥着缰绳的男人。老年男人将缰绳一寸寸松开。中年男人的手掌张开,沿着老年男人松开的轨迹收紧。

中年男人想起当初第一次接过那柄象征家族权力的权杖。那是独属于他的加冕礼,每一个毛孔都因即将到手的战利品而颤栗。

踏上男人们为他铺平的道路,中年男人呼吸急促、心脏滚烫,手掌张大又死死捏住合拢,如得天独厚的每一次,他不意外地得到了亚父的财产。

老年男人的手掌沉沉落在中年男人肩上。随着这个动作,一整套精密运转的法则开始生效。

男人展开双臂拥抱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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