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至春分日,微雨落无声。
左丞相府,花厅。
顾丹秋坐在满桌的佳肴前,等候容栖棠回来用膳。
一辆马车停在府邸大门处,秋玿正于旁边撑着油纸伞。容栖棠掀开帷裳,搭上秋玿的手下了马车,两人快步走向花厅。
到达房檐下,秋玿收伞站在外头。容栖棠踏入花厅里,身上带着潮气,呼唤桌前的妇人:“母亲。”
“坐罢。你每日回来的时辰都差不多,我便让下人提前准备好了菜肴。”顾丹秋侧身,随后温柔地握住她的手,却触及到冰凉:“怎么这样冷,可是穿着的衣物太薄?”
容栖棠摆头道:“无碍的。我跟太后娘娘多说了会儿话,太后娘娘那处暖和,许是因为我出来不久,没有适应外面的温度。”
闻此,顾丹秋的视线转向别处,神态略有忧伤,不知想起了何事。
“母亲,太后娘娘同我提起过,想要见一见您。”容栖棠轻声道。
“暂且不说这些。菜还是热的,”顾丹秋松开她的手,拿起玉箸替她夹菜,“我今日亲自下厨做了些菜品。你素来喜爱我做的樱桃肉,快尝尝。”
容栖棠只能先由着她来。
软糯香甜的肉丸入口,容栖棠禁不住连声称赞。顾丹秋眼含笑意地看着她,几乎没动过自己碗里的吃食。
用完膳后,侍女们撤掉桌上的食盘,接连退出花厅。秋玿自厅外徐徐走进,守在她们身边。
顾丹秋这才说起方才的话题:“再过一段时日,等我状态好些,便入宫去看望太后娘娘。”她踌躇片刻,迟疑道:“太后娘娘……对你的态度如何?”
容栖棠老实作答道:“太后娘娘很是亲切,会主动关心我的近况,并时常向我问起您呢。”
“这样啊……那就好……”顾丹秋低声喃喃,注视她良久,忽地抬手抚摸上她脸庞,声音哽咽道,“你近来操劳,瘦了不少……官舫行刺的案件可有着落?”
容栖棠心头一惊,下意识道:“您怎会晓得此事?”
府中清楚她遭遇行刺的人甚少,她回来后特地交代过知情的下人,决不能让顾丹秋知晓。
她迅速思考,会有谁向顾丹秋透露其中内情。
转瞬之间,容栖棠猛地看向秋玿,神色稍愠。后者不敢直视她的视线,颇为心虚地垂下头。
顾丹秋注意到此番情景,解释道:“你莫要责怪秋玿,是我主动询问的。秋玿是我母家那方送来的侍女,我将名里的‘秋’字赐予她,是要让她必须忠诚,尽心竭力地服侍你。”
容栖棠抿唇不语。顾丹秋叹息道:“有些事情,你何必相瞒于我。”
“母亲,我都能够应对,只是不愿让您操心。”
“棠儿,我理解你的心思,亦信任你的能力。自小你便比旁人懂事得多,我与你父亲甚是欣慰,”顾丹秋满目柔情道,“你是我们唯一的女儿,哪怕你父亲在九泉之下,同样会像我这般担忧。”
感受着顾丹秋真心实意的关切,容栖棠忽而羡慕原书的女主角。
仔细想来,她很久没有体会到亲情。在之前生活的世界中,根本无人在乎她。父母分开后,各自成家,容栖棠自然而然成为他们抛弃的对象,只能自己照顾自己。
由于太过节俭,她的身体状况出现严重问题,去医院检查后发现得了绝症。
容栖棠纠结许久,仍然选择告诉父母。她听出自己语气里的小心翼翼,电话对面的人皆是毫不留情地挂断通话。
无奈之下,她不再继续大学学业,拿出节省出来的全部积蓄去治病。医疗费用接连产生,容栖棠几乎无力承担。看见逐渐减少的余额,她躺在病床上,数着天数,静候死亡降临。
亲人的关爱,于她而言极为奢侈。
如今,再度感受到温暖,容栖棠情难自禁,泪水从眼眶不断涌出。她骤然拥抱住顾丹秋道:“女儿往后定会万事当心。”
顾丹秋见状,轻轻拍着她单薄的背,算作安慰。待容栖棠松开手,顾丹秋拿出手帕,擦拭她脸颊上的眼泪。
两人再度闲聊半晌。容栖棠察觉出顾丹秋的倦意,回到她房间后照顾她歇下,缓步走向别院。
秋玿跟随在容栖棠身后,几度欲言又止,最终猛然跪地,开口道歉:“大人,婢子没有遵照您的命令,贸然将此事告诉夫人,婢子甘愿受到责罚。”
容栖棠连忙扶她起身道:“你不必自责,我晓得你是真心为我好。这件事情本就不应该向母亲隐瞒,我有错在先,怎么会怪罪于你。”
秋玿微微触动,俯身表达谢意。
“我不确定何时从洛州回来,记得每日都要用太后娘娘赠送的熏香。”容栖棠低声吩咐道,“母亲闻不惯熏香味道,香薰炉放于离她远些的位置。”
秋玿应答。“好了,你不必管我,先去忙罢。”容栖棠挥手示意她退下。
容栖棠明白幽菀懂得医术,先前便让秋玿将庄太后赠予的这些物件带去醉月楼。
果不其然,幽菀发现香料里混合极少的砒霜。不仅如此,香薰炉的内壁亦涂了些毒,幽菀已经帮忙全然清理掉。
为确保不出差错,容栖棠依然使用庄太后送过来的熏香,好在经过幽菀的处理,没了危害。
她一路猜想着庄太后的用意。到了别院,却瞧见陆元化的房门正敞开着。
容栖棠心下疑惑,立在不远处,试探喊道:“陆长史?”
没有人回应。
容栖棠再度呼唤一声,依然不见陆元化应声。她顿时感到不安,连忙四处找寻。绕到别院后方,发觉陆元化正在高墙边踱步。
她角落里观察许久,放轻步子靠近,再次喊道:“陆长史。”
陆元化受到惊吓,快速转过身,接连后退几步,随即瞪着眼睛看她:“你……你……从哪儿……”
“本相见你不在客舍,自然是从那边过来的。”容栖棠看他仍是惊魂未定的模样,不由得讥讽道,“陆长史居然这般害怕本相。你没有待在房间,莫不是来到这里做些亏心事?”
“左丞相,您误会。下官觉得无聊,想在周围转一转而已。”陆元化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容栖棠怒极反笑道:“看来,本相先前同你说过的话,陆长史当作了耳旁风。本相劝告过你要规矩些,否则,再没有办法为你的安全做担保。”
“下官不敢……”
他又说这句话。
容栖棠记不清,陆元化到底在她面前说了多少次“不敢”,他的行为却实在不像胆小之人。
根据她的推断,陆元化极有可能与裴玄钰有往来。
确切而言,陆元化是在畏惧,跟她关系较为密切的卿瑜公子。
近段时间和裴玄钰相处,容栖棠发觉难以摸清他的底细。此次她想要去洛州探明父亲死因,裴玄钰创造关键的机会,帮助她颇多,是她未曾料想到的事情。
之前,容栖棠猜测裴玄钰不过是依附兄长、倚靠家族。整日不做正事,热衷于各地游历。
经过多次接触,她逐渐察觉到裴玄钰的心思缜密。成为青楼琴师,或许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容栖棠幡然醒悟。她竟然小看了他。
裴玄钰擅长伪装,城府深不可测,跟傅延铭比较,多半不相上下。
看着态度恭敬的陆元化,容栖棠叹声气道:“本相会在明日赶往洛州。陆长史就老老实实地待于左丞相府,切莫再做些小动作。
“右相届时会替本相关照你。你谨慎一点,他可不会如同本相这般睁只眼闭只眼。”
“下官保证,一心向着左丞相……”
“陆长史慎言。”容栖棠眯起双眼,厉声打断道,“身为洛州长史,你不该说这样的话。”
陆元化陡然噤声。
毕竟他在替裴玄钰做事,容栖棠不便于过多插手,仅能点到为止。
想起庄太后的不怀好意,容栖棠忽而感到忧愁。
这次的洛州之行,恐怕很难有收获。
***
官舫上,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围在两侧。
何盛环视周遭,忍不住阴阳怪气道:“去趟洛州而已,左丞相的排场可真大。”
“何尚书谨言慎行,他们可是陛下特意安排的,你在质疑陛下的决策?”容栖棠话锋一转,意有所指道,“行刺本相的刺客仍然逍遥在外,如若刺客再度出现,刺客并不会对你手下留情。到时候,何尚书还得感谢这般大的场面,才不至于让你丢掉性命。”
“你……你……伶牙俐齿!”何盛气极,瞬间说不出话来。
容栖棠宽慰道:“何尚书莫要着急。本相向陛下请示带你同去洛州,是为了让你看一出好戏。”
“嚣张!”何盛骤然拂袖而去,站到远处,时不时斜眼偷瞄她这边。
望向仿佛没有边际的海面,容栖棠回忆起那时与傅延铭跳入海水,而后用尽全力逃命的情景。
她还是首次经历这般刺-激的事情。
身上已然痊愈的伤口隐隐作痛,她迎着海风,意识清醒些许。
容栖棠却浑然不知,她的身后,有位男子正在向她徐徐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