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城的十月,阳光明媚,温柔地铺洒在街边行道树上。气温比起盛夏已经有些下降,徘徊在二十度上下,既没有夏日的严酷,又没有冬日的凛冽,对于喜欢晴天又害怕高温的人来说,这样的秋天最是怡人。在夏天从公园里消失了的人们重新出现,沪城的市中心,穿上了早秋风尚的时尚青年也涌上了街头。
不过,这和庄宁没什么关系。她对高温向来耐受,早秋对她来说已经有些寒意,她的公司并不强求穿正装,因而她今天选择了稍显休闲且比正装衬衫保暖的牛仔衬衫。
这是上周才买的,今天第一次穿,感觉还不赖。但是新衣服带来的好心情很快就被繁忙的工作冲淡,她冲了杯咖啡就进入了工作模式。
“周末记得空出时间,约好了一起去拜访老师啊。”
收到这条信息的时候,庄宁正在整理工作文档,正值本季度的项目收尾,需要整理的材料和书写的总结简直堆成一座山,埋在山里的庄宁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才恍神了一瞬,将思绪从工作中抽离了片刻。
“又到了这个时候啊。”她自言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子,翻了下自己的记事簿,确认了周末目前没有安排,便回复对方,“知道了。”
屏幕另一边是庄宁的同学,从初中一路同窗到高中,同学了六年的向寻晴。她们的学校初高中在一块儿,每年总有一个班级是从初一带到高三不换老师的,是不明说的尖子班。班级里几个同学关系不错,一直维持到现在,每年国庆总是约着一同拜访老师,庄宁和向寻晴也在其中,基本都会一起去,毕竟读书时她们最是要好。
最是要好吗?庄宁想到此处,无声地笑了下,也不尽然。
其实真正最要好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和她联系了。
庄宁暗自叹了一口气,却被边上的同事察觉。同事贺琦笑着问:“累了吗?”
庄宁笑了笑,不做解释,却见对方谈兴不减,将椅子稍微滑了点过来,凑近低声说:“别那么认真,庄部长,工作是做不完的,而且你这进度已经快了我们组其他人一大截了。”
庄宁闻言,也放松了自己一直端正的仪态,把身体倚靠在人体工学椅上:“那我休息会儿。”
贺琦笑说:“这才对嘛。说起来你知道吗?最近我们部有点风声。”
她的眼里闪烁着好奇而八卦的光。
庄宁回以好奇的目光,示意对方说下去,对方果然露出一种“你果然不知道”的神情,凑近悄声说:“我听说下周会来一个新设计师。”
庄宁好奇道:“你怎么知道?”
贺琦没有继续卖关子:“人事部啊,昨天我和人事部的李周一起吃饭,她们说是最近好像有个人要入职,背调什么的都做好了,应该是这两天就要签合同了。”
庄宁想了想:“我们部门最近没听说有什么调动啊。”
贺琦道:“你忘了啊,隔壁那个新工作室把老齐调走了,我们这设计部部长不就缺了人。”
庄宁恍然想起来:“哦,我都忙忘了,好像是周一开会的时候说的?这才不到一周就找到人了啊?”
贺琦也奇怪:“李周说不是社招进来的,好像是直接面的,谢总直接给的材料。”
庄宁松了口气:“谢总给的材料,那就不是关系户了。”
她这么想也不是没有理由,她所在的公司规模不算小,公司原身是个小型家族企业,被谢知非——也就是如今的谢总经理——大刀阔斧地改革了一番,才变成如今的模样。
现在,谢氏被分割成两个部分,谢总在总公司只负责控股和参与重大决策,其他一应业务被谢总经理的爱人接手。然后谢总自己带着庄宁所在的子公司研发和运营游戏。
没有能力的关系户对任何打工人来说都是大麻烦,庄宁当然也不例外——尤其当她在毕业实习期间受尽了这类人折磨时,所以如今她总会对新人的身份有些过度在意。
贺琦显然也是这么想,“我们这组就没有轻松的时候,要是来个关系户拖后腿,就更糟糕了……能劳烦谢总直接递材料的……说是海归硕士呢。我还听说今天谢总没来,就是去接这位。不知道是什么关系能好到谢总亲自去接……”
海归……吗?庄宁的心脏突然一跳,不自主地,又想到了一个人。
今天怎么总想到她?也许是因为向寻晴的短信,又也许……是因为又到了这个季节吧。
沪城国际机场,谢知非在接机口安静地等待,时不时地看一看手机,又看看到站表。手机里,林潮生刚发来信息:“接到人了吗?”
她眉目带笑,刚准备回复,就被人轻轻拍了拍肩膀:“笑成这样,还说来接我,结果根本没在关注啊。”
谢知非没搭理她,直接按下语音回复键,把手机伸到对方嘴边,对方瞄了一眼屏幕,说出“接到了”,她这才有空好好打量对方。
来人五官深邃,相貌带些英气,偏偏眉眼长得明艳,灰色眼眸有一点点蓝调,像是琉璃石一般清澈明亮,惹人注目。她一身白色风衣,内搭黑色衬衫和黑色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轻便而舒适,以至于走过来的时候悄无声息,让谢知非无所察觉。
“本想问你和她过得怎么样,看你这被爱情滋润的表情,我看林潮生应该也过得不错吧。”对方懒懒散散,食指在行李箱的把手上轻轻敲。
“别说,她可千叮咛万嘱咐要把你带到家里接风,‘让傅引星感受家的温暖’。”谢知非笑着说,确认林潮生没有再发消息之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接过了对方的行李箱。明明是跨洋回来,却只带着一个30寸的行李箱,对于其他大包小包的国际航班旅客来说,她的行李几乎是少得可怜。
傅引星没有推辞,任由谢知非接过行李箱。十来个小时的飞行也确实让她觉得有些疲惫,“如果不让我一直吃你们俩的狗粮就足够我温暖了。”
谢知非笑了:“那恐怕有点难。”
傅引星假装无语:“你连装一下都不行吗。”
对视一眼,两人都笑出声来。
到达谢知非家时已经快一点,上飞机和下飞机的时间一致,让傅引星产生了一种自己是瞬间移动的感觉,只有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的疲惫是真实的。而到了谢知非家,看到林潮生,还有一桌子菜,她才有了自己真的回到了国内的,脚踏实地的感觉。
林潮生听到她们的动静,出来迎接:“回来了?”
谢知非扬声回答:“回来啦!”凑上来就想和林潮生抱一下,被对方无情地推开:“你知道我问的不是你。”
傅引星笑说:“嗯,回来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走了。”
谢知非给傅引星拿了一双拖鞋,又把行李箱安放在客卧,“我合同都给你准备好了,六险二金给你交顶格的,你敢走一个试试。”
傅引星笑:“知道了谢总,多谢谢总知遇之恩啊。”
被谢知非瞪了一眼。
“说好在我家住久一点的啊,别明天就搬走。”她深知傅引星的性子,生怕她因为着急搬出去而草率定下住处。
傅引星无奈:“我就是想,也得先找房子啊,你放心。”多年的好友不用客套,她也过了会因此勉强自己的年纪了。
不过,长期住肯定是不可能的,她计划未来一周用自己的空闲时间去找房子,最好一周内搬出去。
放好鞋子,林潮生带她去认了各个房间的位置,洗了手,把她按在了餐桌上。
谢知非也安置完了客卧,走过来,洗手上桌。
她以水代酒,“让我们恭喜傅引星女士学成归国,希望接下来再接再厉,一同建设美丽……”
林潮生无奈:“建设你们美丽公司?”
傅引星笑出声,“谢总,在家就别当谢总了吧?”
谢知非叹气:“这不是炒热一下气氛嘛。不然这桌有三个人都不爱说话。”
傅引星笑:“那刚好,嘴巴闲下来才能品尝你老婆的手艺不是吗,我在外面这么多年了,最想这一口家常菜……而且我这是第一次吃潮生做的菜吧?”
谢知非:“是啊,你这是托了我的福……”
果不其然,被林潮生瞪了一眼。
傅引星就看着她们,只是笑。
谢知非看看她,又看看林潮生,感叹:“要是你没出去,两年前就可以像现在这样,咱们经常聚聚……你还可以帮帮我,当初说好了一起创业,留给你的人手我早都准备好了,结果你跑了,你知道找个靠谱的设计师多难吗!问你为什么你又不说……”
傅引星微笑,眼中却没什么笑意,“这不是还给你一个修炼得更强大的设计师了吗。而且,接下来当同事天天见,还怕见不够吗。”
于是谢知非明白,即便是回国,好友的心结也还没打开。她不再提此事,转移话题,林潮生和她默契搭配,傅引星渐渐又放轻松。
吃完饭,谢知非让傅引星赶紧去休息一会儿。她突然有一个不得不出面的会议,林潮生倒是休假一天,她拍拍谢知非的肩膀,让她放心。
傅引星承了两位好友的好意,回到客卧,把一切物品都整理妥当后换上了家居服,将自己仰面砸进了床里。
她闭着眼睛,大脑感到疲惫,思绪却翻涌不停。
很杂乱。回国是必然的决定,但是从决定的那一刻,她就进入了一种焦虑的状态,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根源。收拾行李,处理掉家具和带不走的物品,自己的东西竟然一个行李箱就能装得下,仿佛来时带了什么,走时也依然带的什么。
思绪纷飞中,她不知不觉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