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花宴争锋,清音惊四座

宫苑深处,牡丹开得如火如荼,层层叠叠的花瓣铺展如云霞,暖风一过,浓香漫卷。各府世家女眷早已按序落座,珠翠罗绮满目皆是,笑语声、环佩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热闹华贵景象。

皇后端坐主位,神色雍和,身旁陪着几位公主与宗室女眷,殿下首则是各家朝臣与适龄公子,一眼望去,皆是燕国顶尖的权贵圈层。

姜家一行人入内时,立刻引来了不少目光。

崔眠仪态端庄,牵着姜婉缓步上前行礼,举止得体,尽显世家主母风范。姜婉一身华服,眉眼温顺,垂首屈膝间恰到好处,刚一直身,便收获了周遭不少温和打量——显然,这些日子她在京中积攒的名声,已经起了作用。

姜弈落后半步,一身素衣,无多余装饰,在满场锦绣之中显得格外单薄。旁人的目光或轻慢、或好奇、或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落在她身上,几乎要凝成实质。

换做从前,她早已局促不安,垂首不敢抬眼。

可此刻,她脊背挺直,步履从容,垂眸时沉静,抬眼时清澈,既不刻意抢风头,也不显得卑微瑟缩,反倒自成一股清冷淡然的气度。

就连座上的皇后,目光扫过她时,也微微顿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姜太傅坐吧。”皇后淡淡开口,语气平和。

一行人依序落座。姜婉被安排在世家女靠前的位置,左右皆是京中有名的贵女,谈笑风生,风光正好。而姜弈,则被安排在最外侧的角落,几乎要隐入人群,不被人注意。

崔眠落座前,还刻意回头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告,又有几分“你安分待着别给我惹事”的不耐。

姜弈视若无睹,安静落座,指尖轻轻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望着场中。

惊蛰守在不远处的廊下,一颗心紧紧提起,既怕小姐被人欺负,又怕有人故意刁难。可看自家小姐那副稳如泰山的模样,她又慢慢安下心来。

今日这场花宴,明是赏花,实则是各家暗中较量。谁家女儿容貌出众、谁家公子才华横溢、谁家更得圣眷,都会在这一场宴席间显露几分。

不多时,皇后身边的女官含笑起身:“今日娘娘设宴,既是赏牡丹,也是想听听诸位姑娘的才情。谁愿意先来,为娘娘助兴?”

话音一落,场间顿时安静一瞬。

谁都知道,这是出头的机会,可一旦表现不好,反而会沦为笑柄。一时间,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犹豫。

姜婉眼底微微一亮,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她悄悄抬眼看向崔眠,见继母微微颔首示意,立刻深吸一口气,盈盈起身,屈膝一礼,声音柔婉清甜:“皇后娘娘,臣女不才,愿献一曲,为娘娘助兴。”

她本就生得柔美,此刻垂首浅笑,眉眼温顺,一看便惹人怜爱。

皇后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既是姜家姑娘,那就来吧。”

立刻有宫人将琴抬上。

姜婉缓步走到殿中,款款落座,指尖轻拂琴弦,先是几声试音,清脆悦耳。她抬眸扫过全场,目光在众人脸上轻轻一转,最后落在姜弈所在的角落,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意与轻蔑。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谁才是姜府真正值得骄傲的女儿。

指尖落下,琴音缓缓流淌。

是时下最流行的雅乐,曲调温婉柔和,轻快悦耳,十分讨喜。姜婉指法熟练,显然苦练已久,再配上她那副我见犹怜的姿态,一时间,满场寂静,众人都听得认真。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殿内瞬间响起一片称赞之声。

“二小姐好才情!”

“这琴弹得真好,温柔又好听。”

“姜太傅好福气,有这么一位温婉多才的女儿。”

皇后脸上笑意深了几分,微微点头:“不错,柔婉得体,很是难得。”

姜婉连忙起身行礼,脸颊微红,一副谦逊模样:“娘娘过奖,臣女献丑了。”

她得意洋洋地回到座位,挑衅似的往角落瞥了一眼。

崔眠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光彩,仿佛已经胜券在握。周遭的贵女们纷纷上前与姜婉说话,奉承不断,将她团团围在中间,风光无限。

所有人都以为,今日花宴的风头,已经被姜婉一人独占。

就在这时,皇后身旁一位公主忽然笑道:“姜家两位姑娘都在,既然妹妹这般出色,不知姐姐是否也精通琴艺?”

这话一出,全场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集中到了姜弈身上。

崔眠脸色微变,立刻开口想打圆场:“公主说笑了,大女儿常年在庄子上,粗陋无知,哪里懂什么琴艺,怕是要扫了娘娘与各位的兴。”

她巴不得姜弈全程透明,怎么可能让她出来献艺。万一出丑,丢的还是姜府的脸。

姜婉也连忙跟着笑道:“姐姐身子弱,又不太懂这些,还是不要勉强姐姐了。”

两人一唱一和,摆明了就是要把姜弈按在“粗鄙无知”的位置上,不让她有任何翻身机会。

满场目光各异,有看戏的,有嘲讽的,有等着看她出丑的。

姜弈缓缓抬眸。

公主笑意盈盈:“不过是一曲而已,何必如此谦虚?既然来了,便是缘分,姜大小姐不妨也试一试,就算不好,也无人会笑话。”

皇后也淡淡开口:“既然公主开口了,姜大小姐便试试吧。”

一句金口玉言,再无推脱余地。

崔眠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违抗皇后旨意,只能狠狠瞪了姜弈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要是敢出丑,回头有你好果子吃。

姜婉心中暗喜,巴不得姜弈当众献丑,彻底沦为笑柄。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位从庄子上回来的嫡女,如何在众人面前丢人现眼。

姜弈缓缓起身。

一身素衣,在繁花锦绣之间,显得格外清瘦,却又格外醒目。她一步步走到殿中,没有丝毫局促,没有半分慌张,垂首屈膝,行礼标准端庄,气度沉静。

“臣女,献丑了。”

声音清淡,却清晰入耳。

宫人将琴挪到她面前。

姜弈静静落座,指尖轻轻搭在琴弦上。

上一世,她就是在这一刻,紧张得手指发抖,连琴弦都按不稳,弹得断断续续,引得全场哄笑,从此被贴上“粗鄙不堪”的标签,一辈子抬不起头。

这一世,她眼底只有沉静。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

第一声琴音响起时,全场微微一静。

不是姜婉那种温柔讨喜的调子,而是清越、孤高、冷冽,如寒风过岗,如寒梅初绽,带着一股不染尘埃的傲气。

不是世俗流行的曲调,而是无人听过的《折梅》。

起初还有人不以为然,甚至有人暗暗嗤笑,觉得古怪难听。可随着琴音渐深,曲调层层铺开,清越高扬,时而婉转低回,时而孤峭挺拔,没有半分谄媚讨好,却自有风骨,动人心魄。

那不是小女儿情态的柔婉,那是历经风霜后的沉静,是身陷泥泞却不肯折腰的傲骨,是孤梅傲雪,是独守本心。

琴声清冷,却直抵人心。

原本喧闹的场间,一点点安静下来。所有的议论声、笑语声,尽数消失。

皇后脸上的随意渐渐收起,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殿中素衣少女身上,眼神里满是讶异。

公主也忘了说话,怔怔地听着。

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世家子弟与贵女们,脸上的嘲讽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是意外、是动容。

姜婉脸上的得意僵在脸上,笑容彻底消失,脸色一点点发白。

怎么可能……姜弈怎么会弹琴?而且弹得这么好,这么……惊心动魄。

崔眠攥紧了手帕,指节发白,心头翻江倒海——这个她以为可以随意踩在泥里的人,怎么会忽然爆发出如此耀眼的光芒?

姜正则也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紧落在女儿身上,眸中震惊难掩。

他从不知道,这个被他丢在庄子十几年的女儿,竟然有如此才情。

琴声渐入尾声。

最后一个清音落下,余韵绕梁,久久不散。

满场死寂。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股清高傲骨之中,心神激荡。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低低一声惊叹。

“这……这是什么曲子?”

“太好听了!不是俗套调子,却比任何曲子都动人。”

“姜大小姐……这哪里是粗鄙无知,这是深藏不露啊!”

“嫡女就是嫡女,风骨气度,到底不一样。”

称赞之声,不再是客套,而是发自内心的震撼。

皇后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连连点头:“好!好一曲清音!风骨清绝,意境高远,比寻常闺阁之音强上太多!姜太傅,你有一个好女儿啊。”

一句话,定了乾坤。

姜弈缓缓起身,垂首行礼,态度依旧平静谦逊,没有半分得意张扬:“娘娘谬赞,臣女惶恐。”

不骄不躁,不卑不亢。越是如此,越让人高看一眼。

公主笑道:“姜大小姐太过谦虚了,这般琴艺,这般气度,整个燕国贵女里,也找不出几个。”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姜弈身上。

不再是轻贱,不再是鄙夷,而是震惊、欣赏、敬畏。

她一身素衣,站在繁花之中,却比满场牡丹更加夺目。

姜婉坐在座位上,脸色惨白,指尖死死攥紧帕子,几乎要将帕子捏碎。原本属于她的风光,一夜之间,尽数被姜弈夺走。

她成了衬托明珠的泥土。

崔眠心头又惊又怒,却不敢表露半分,只能强撑着笑容,眼底早已一片冰冷。

姜弈缓缓退回座位,仿佛刚才那惊鸿一曲的人不是她。

惊蛰站在廊下,激动得眼眶发红,死死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哭出来。

小姐做到了。小姐终于扬眉吐气了。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沉稳的通传。

“摄政王到——”

三个字落下,如同巨石投入湖面,全场瞬间起身,神色恭敬,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连皇后,都微微坐直了身体。

整个燕国,最有权势、最让人敬畏的人,来了。

姜弈心头微紧,缓缓抬眸,朝着殿门口望去。

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走入牡丹花丛之中。

身姿挺拔,气质凛冽,容颜俊美逼人,却自带一股睥睨天下的威压。他步履沉稳,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踏在人心尖上。

日光落在他身上,明明是暖春,却让人觉得寒意微生。

他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深邃如寒潭,无人敢与之对视。

最终,他的目光,轻轻落在了那个一身素衣、安静坐在角落的少女身上。

一瞬停留。

风起,花动。

命运的丝线,在这一刻,彻底缠绕,再也无法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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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弈
连载中一碗银杏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