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光藤的模拟数据在光屏上缓缓旋转，幽蓝色的能量脉络复杂精密。
郁知盘腿坐在宿舍的地毯上，指尖悬在半空，虚虚描摹那些转瞬即逝的支流走向，指腹因久悬泛着冷白的薄红。
新光脑发出轻微的震动，一行提醒悄无声息地浮现在视野边缘：【建议休息。连续高强度阅读已超过90分钟。】
郁知后知后觉感到后颈的僵硬酸痛。他摘下滑落到鼻尖的眼镜，揉了揉眉心。窗外已是深夜，星穹学院建筑的轮廓在夜色中只剩下冷硬的剪影。
就在这时，手腕上的光脑再次震动——这次是通讯提示。
林晓的头像在屏幕上亮着，一只圆滚滚的星际水母正憨态可掬地扭动触须。郁知几乎立刻点了接通。
“知知！”林晓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刻意压低的兴奋，“猜猜我刚才在解剖课上发现了什么？”
“什么？”郁知配合道，嘴角已经微微上扬。
“老古董教授收藏的‘古地球两栖动物标本’里，混进去了一只塑料玩具青蛙！”林晓语速飞快，“就在他滔滔不绝讲解蛙类肺结构进化的时候，那只青蛙的塑料眼睛在防腐液里反着光，我憋笑憋得差点背过气去——”
郁知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连日来的紧绷感在这一刻松动了些许。
“然后呢？”他问，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放松。
“然后我旁边的Alpha没憋住，笑出了猪叫。”林晓的声音里满是幸灾乐祸，“老古董的脸当场就绿了。不过说真的，那只玩具青蛙质量真好，泡了三十年都没掉色……”
通讯那头传来林晓翻动纸张的声音，他似乎正在整理笔记：“对了，你上次说想看的那本《古地球园艺图谱》，我帮你从古籍区借出来了。纸质版，特别厚，扉页还有两百年前某个贵族的藏书章。”
郁知的心轻轻一动：“真的吗？那本书不是限借阅——”
“我用了点小手段。”林晓轻描淡写地带过，“医疗系有几个古籍修复的选修学分，我跟负责的老师混熟了。等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拿给你。”
“……谢谢。”郁知低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地毯的纤维。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
“知知，”林晓的声音忽然认真了一些，“你听起来很累。”
“还好。”郁知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答，“就是……烬光藤的能量模型比预想的复杂，下周要第一次实操，有点紧张。”
这是实话，但不全是实话。他没说的是，褚闻殊昨天在指导他梳理某个复杂能量节点时，很自然地提了一句：“只是你来回跑太耗神，或许你可以考虑在实训日留宿。”
郁知当时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可这句话就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悄悄发了芽。
“烬光藤……”林晓在通讯那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我听医疗系的老师提过，那是军部生态部门都很少接触的高危样本。知知，你真的要在现阶段就接触这个吗？”
郁知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回答。
他难道能说，这是因为周教授和褚闻殊评估后认为他的“天赋足以应对”？还是能说，这是为他“量身定制”的培养路径中“必要的一环”？
最终，他只是含糊地说：“学长和教授都觉得可以试试。”
通讯那头传来林晓轻轻的叹息声，很短暂，短到郁知几乎以为是错觉。
“那就好。”林晓的语气重新轻快起来，“不过知知，再重要的训练也得吃饭睡觉。我这边刚结束一轮实验，准备去食堂看看夜宵，听说今晚有绿璃星风味的炖菜，你上次说想吃的。”
郁知的胃很合时宜地叫了一声。他这才想起自己晚上只匆忙吃了褚闻殊让人送来的特制配餐。
“我……”他看了眼时间，已经接近宿舍楼门禁，“可能来不及了。”
“没事，我给你带一份。”林晓说得理所当然，“你们宿舍区门口的自助寄存柜，密码我设成你生日了。你什么时候方便下楼拿都行。”
“晓晓，这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林晓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笑意，“毕竟我们约好的食堂新品‘试毒大会’还没办成呢，这就当是前菜。好了，不说了，我要冲去食堂抢最后一份炖菜了——再晚那群饿狼似的Alpha该把锅都端走了！”
通讯在林晓夸张的“冲锋”宣言中挂断。
郁知握着光脑，呆坐了几秒，才慢慢起身走向窗边。从这个角度，可以远远望见食堂所在的那片建筑群。深夜的校园很安静，只有巡逻机器人的指示灯在暗处规律闪烁。
他忽然想起刚来星穹的时候，也是这样深沉的夜晚，他因为迷路而误入一片从未来过的实训区，被复杂的能量场干扰到通讯失灵。是林晓发现他迟迟没回消息，一边骂他“路痴”，一边用医疗系学生的权限定位了他的光脑信号，最后带着应急灯和能量屏障发生器，在迷宫般的金属走廊里找到了蹲在角落里的他。
“郁知你是笨蛋吗！”当时的林晓气喘吁吁，把能量屏障发生器塞进他手里，“这种地方也敢乱闯？迷路了不知道原地等救援？”
可骂归骂，林晓还是陪他等到通讯恢复，又把他送回宿舍楼下。分别时，林晓拍了拍他的肩，说：“以后晚上出门，至少跟我说一声。星穹这地方……对不熟的人不太友好。”
那句话里没有说出口的担忧，郁知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听懂了。
窗外，食堂的方向亮起温暖的灯火。郁知低头看向光脑，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晓晓】：“抢到了！最后一份！绿璃星炖菜 奶香面包套餐已存入3号寄存柜。记得拿，冷了不好吃。”
紧接着是一条图片信息：一份冒着热气的炖菜，旁边是松软的面包，餐盒上还贴着一张便签，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比着胜利手势的小人。
郁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披上外套，轻声走出宿舍。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下楼，穿过大厅，推开厚重的隔离门。夜风带着帝星初冬的寒意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哆嗦，却还是朝宿舍楼侧面的寄存柜区走去。
3号柜的密码屏亮着微光。他输入自己的生日，柜门“咔哒”一声弹开。
温热的餐盒安静地躺在里面，连同那张画着笑脸的便签。炖菜的香气从缝隙里飘出来，是带着家乡味道的香料气息。
郁知抱起餐盒，没有立刻离开。他靠在冰冷的金属柜旁，在夜色里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
面包很软，炖菜很暖。热气氤氲起来，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就在这时，手腕上的光脑再次震动。不是消息，而是来自褚闻殊的通讯请求。
郁知的心跳漏了一拍，手忙脚乱地放下餐盒，擦了擦眼镜和嘴角，才接通了通讯。
“学长。”
“知知，这么晚了还在外面？”褚闻殊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背景很安静，似乎是在书房。
“我……下来拿点东西。”郁知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同学帮忙带了点夜宵。”
“这样。”褚闻殊的声音里带着了然的笑意，没有追问是什么夜宵，只是提醒，“帝星夜里凉气重，别待太久。”
“我知道了，学长。”
“资料看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哪里特别吃力的地方？”
“还在熟悉能量节点部分……第三循环的干扰模型，和之前学过的都不太一样。”
“那个部分确实容易混淆。”褚闻殊的声音里带着了然的笑意，“周末实训的时候，会有导师带你重点梳理。”
通讯那头传来轻微声响，褚闻殊似乎正在处理文件：“对了，之前你提到的那个能量节点类比模型，找到了更清晰的立体解析图。如果你周末过来，可以用全息投影拆解着看，会比平面图示直观很多。”
郁知看着地上还剩小半的炖菜，热气在夜风中飞快消散。他想说“我和朋友约好了”，想说“我可能没时间”，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谢谢学长，我周末会过来的。”
通讯那头的褚闻殊轻轻笑了。
“没事。”他的声音透过夜风传来，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你按自己的节奏来就好。只是，有些东西当面看，你会学得更轻松些。”
“我明白的，学长。”
“嗯，不早了，吃完早点回去休息。记得喝点温水，别积食。晚安，知知。”
“学长晚安。”
通讯挂断。
郁知靠在寄存柜上，许久没有动弹。夜风越来越冷，炖菜的热气已经散尽了。他弯腰捡起餐盒和便签，慢慢往回走。
推开宿舍楼门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校园。
食堂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远处，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像沉默的眼睛。
回到房间，郁知将餐盒仔细收好，便签贴在了书桌一角。他重新坐回地毯上，光屏上烬光藤的模型还在静静旋转。
他试着再次调动精神力，那些细碎的光点依旧难以凝聚。但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感到焦躁或沮丧。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看着那些代表能量流动的幽蓝线条，看着它们复杂而美丽的结构。
然后，他打开了一个新的空白文档。
标题栏上，他缓慢地输入一行字：
【关于烬光藤能量节点疏导的另一种可能性假设——基于古地球藤蔓植物卷须趋光性的类比模型】
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褚闻殊或教授指引的情况下，尝试构建属于自己的思路。
文档还空着，只有一个标题。
但郁知看着那行字，许久许久，然后很轻地，弯了弯嘴角。
卡文了，这章怎么写都不满意，不过话说真的有人看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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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夜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