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真真假假

棠珩在安丘住了三天,又回了青州。棠澄不明白——安丘那么好,街道干净、集市热闹、粮仓满的、学堂满的,父皇为什么不多待几天?棠珩没解释,只说到青州还有事。

棠澄跟着,心里犯嘀咕。回了青州,棠珩没回客栈,带着他往知府衙门走。棠澄愣了一下,父皇要去见周文炳?他们在青州这几天,只远远看过周文炳几回,没说过话。父皇说“不急”,现在忽然又急了。

到了衙门门口,棠珩让刘安递了名帖。周文炳亲自迎出来,把人往里请。

他第一眼看见棠珩,心里就动了一下。这人气度不凡,不是读书人的清贵,是上位者的沉。他再看棠珩身后的少年,十三四岁,眉眼还没长开,但那股子劲儿藏不住——腰背挺直,目光清亮。周文炳在官场待了二十年,见过的人多了。这种气度,这种贵气,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

他再看刘安。那人低着头,躬着身,脚步轻得没声儿,递名帖的时候手指并得整整齐齐。周文炳心里咯噔一下——这手法,是宫里出来的。

他把人请进正堂,亲手倒了茶,站在一旁陪着说话,不问来历,只答问题。棠珩问青州的民情、赋税、春耕,他一一答了。话不多,但每句都实在。

棠珩又问安丘。周文炳沉默了一会儿,说:“安丘的事,臣有心无力,还望陛下恕罪。”他说这话的时候,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棠珩。然后他撩起衣摆,跪下去。

“臣青州知府周文炳,参见陛下,参见二殿下。”

棠澄愣住了。“你……你怎么认出我的?”

周文炳伏在地上。“臣斗胆。陛下问安丘的时候,臣猜的。青州的事,不会有旁人来问。陛下来了,臣不敢瞒。”

棠澄还想说什么,被棠珩看了一眼,把话咽回去了。

棠珩没叫周文炳起来。“安丘的事,你手里有东西吗?”

周文炳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韩荣收的每一笔银子,造假迎检的每一次安排,臣都记着。臣人微言轻,递不上去。陛下亲临青州,臣不敢再瞒。”

棠珩接过册子,翻了翻。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棠澄。“走了。”

棠澄跟上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瞪着周文炳。“你早就知道韩荣有问题,为什么不早说?你手里有证据,为什么不递?你看着他在安丘祸害百姓,就为了等父皇来?”

周文炳跪着,没说话。

棠澄还要再说,棠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走了。”

棠澄咬着牙,转身跟上。出了衙门,他一直没说话。回到客栈,他憋不住了。

“爹,周文炳手里有证据,为什么不早递?他要是早递上去,韩荣早倒了,安丘的百姓也不用受那么多年的罪!”

棠珩没回答。

棠澄又说:“儿臣看错了韩荣,儿臣认。但周文炳——”

“他递不上去。”棠珩打断他。

棠澄愣住了。

棠珩说:“他一个四品知府,要告刑部尚书的儿子。证据递上去,到得了谁手里?韩章截得住,还是朕看得见?”

棠澄说不出话。

棠珩看着他。“他等朕来,不是怕死,是怕递了也没用。你刚才冲他发火,他跪着没说话。你以为他是认了?”

棠澄低下头。

棠珩说:“他是在等你说完。你说完了,他还是会把证据交出来。”

棠澄站在那儿,半天没动。他想起周文炳跪着的样子,想起他递册子时手在抖。他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从知府衙门出来,棠澄一直没说话。他憋了一肚子火——对自己看错韩荣的火,对周文炳不早递证据的火,对韩章韩荣父子的火。

回到客栈,他站在院子里,忽然停下来。

“爹,孩儿在安丘看见那些粮仓、那些学堂、那些集市,觉得韩荣是好官。我是不是很蠢?”

棠珩走过来,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重,但棠澄愣住了。不是打手板那种疼,是带着点儿“你怎么还不明白”的意思。

“你看见的粮仓,是满的。你没看见的,是百姓交了多少粮。你看见的学堂,是满的。你没看见的,是百姓出了多少束脩。

你看见的集市,是热闹的。你没看见的,是集市上的东西,百姓买不买得起。”

棠澄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棠珩看着他。“这就是和计书考绩上不一样的地方。”

棠澄低下头。

“带你出来,就是让你看这些的。不是让你看热闹。”

棠澄站了很久。他想起在吏部看过的那些考语——“干练”“才长”“民生安定”。他想起父皇带他去量河堤时说的话:

“你现在知道那些考语是什么意思了?”他想起安丘那些“笑得也规矩”的百姓。

他跪下去。“爹,我知错了。我不该只看表面。”

棠珩没叫他起来。他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你错在哪儿?”

棠澄想了想。“我看见粮仓满的,就该想想粮从哪儿来。看见学堂满的,就该想想束脩多少钱。看见集市热闹,就该想想百

百姓买不买得起。”

棠珩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

“起来吧。”

棠澄站起来,腿有点软。他低着头,不敢看父皇。

棠珩没再说话,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明天去安丘,再去看看。”

棠澄抬起头,眼睛亮了。

“是,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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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育儿实录·严父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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