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覆巢

“奸臣有罪,自有国法论处,明烬,提月怀山人头来见朕”

……

大庸皇城,寒鸭掠尽宫墙院壁。

丞相府红绸绕柱,牡丹锦簇,四周零零散散藏着的羽林军蓄势待发,只等月又凄一出府便动手,酉时已到,他翻身上马,太监索命无常一般的话响起:“时辰到,动身迎亲,聘礼起”

老太监尾音拖地很长,月又凄不自觉握紧了马辔,神色凝重,转过头看了一眼月怀山和霍氏,霍氏泪流满面,一手紧紧攥着月怀山,月怀山反倒没什么表情,见月又凄看过来,终日严厉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慈祥,他张口道:“你不必担心,家里还有你兄长”,月又凄只好点了点头,眉眼间的恐惧没化开过。

他勒马启程,身上是朱红的华服,马鞍上的螺钿闪着金光,心里念着赶紧办完回来或许来得及,呼出一口气,马行地快了一些,穿过青龙大街,转眼便到宫门,肃清公主的车轿已经停在祥龙道,后头还有一众车马,是公主的嫁妆,他骑马上前,掉头停在队伍最前面,太监手里的玉柄拂尘扬手一扫,道:“礼成登舆,启程丞相府”

肃清公主的轿撵在队伍中央,两边前后浩浩荡荡跟了一堆人,再往前十六个宫女手提宫灯,最前便是月又凄了,仪仗粗陋,天色已经开始暗,乍一看也分不清是丧葬还是喜事,他心脏扑通通直跳,甩开仪仗几米远,两个主持的太监对视一眼,年长的那个摇了摇头,示意不必拦他。

肃清公主只觉得教轿撵越来越快,晃的她差点栽了出去,知晓婚礼是噱头,她干脆直接揭开盖头,对着一旁的丫鬟道:“小竹,你掀开帘子问问,发生了何事,怎么走的这样快?”

小竹领命探出身子看,问过左边的侍卫,又仔细看了前面才进来道:“说是月家公子一个人驾着马在前头走的飞快”,肃和公主叹了一口气,道:“快也没用了,可惜我们帮不到他什么,天子近旁,一言不慎就招来杀生之祸”

小竹点了点头,道:“皇城里谁人不晓那丞相和丞相夫人伉俪情深,月家两位公子也不过及笄,真是可怜”

肃清公主将盖头拿起来,欲盖回去,月又凄的声音混着马蹄声从窗帘外传进来,少年声线已经褪去稚气,和寒冬一样冷冽,他道:“公主殿下,失礼了,你冰雪聪明,不会不知道陛下的意图,在下先行一步,还请不要怪罪”

肃清公主一着急,直接掀开窗帘探出头去,“来不及了,月公子,从你出府埋伏的人就该有动作了了!”

月又凄侧过头和她对视,眼眸阴沉,只道:“抱歉”,说完便策马飞奔往丞相府赶,越近眼前就越模糊,到了府门外,他已经觉得有些不清醒,只下意识抬眼寻找,朱红大门之上还是喜气洋洋的红锦缎,打着精致的喜花结,地上也没有血迹,他才想起来皇帝要的只是一个人的性命,不会滥杀无辜。

进门依旧周遭都没有声响,他直奔书房,书房没见到人又跑去正厅,花园,都没找见人,连一个下人也不见,他才极不情愿的往他们寝居走,似乎抬脚都很吃力,浑身都发软,远远就听到了浮翠撕心裂肺的哭声,他脚下一失力,直直摔到鹅卵石地上,摔的有些发懵,缓了缓爬起身来,又听到一阵沉闷的撞击声,他吓得的抖了一下,脚步蹒跚地跑起来,等他费力走进去,徐管家对着他嚎叫起来,老泪纵横,攀着他的手。

道:“公子!老爷…被陛下的人砍了头,头…头被四殿下带走了,卫家中郎将,带着军队拦了府里的家将,少微…被丢进后院的池子里,老爷说要等公子回来,对四殿下百般请求…”,月又凄无意识扣开徐管家的手,徐管家看他听不进,方才闭着嘴抽噎。

月又凄嗓子哑的不像话,嘴唇哆嗦着道:“父,父亲,”,他趴到地上,跪在无头男尸身边,手指触碰到冰冷的衣料,腰带上常别着的赤豆佩破了一个洞,红豆尽数掉出,他继续道:“你起来,父亲”,随之喘着气在尸体上趴了半天,才晕沉沉抬起头。

“母亲呢?兄长为什么不出来?”,他眼神涣散,闷声发问,徐管家低着头,道:“大公子从公子出府便不见踪影”,说完又看着旁边一头撞死的浮翠,嗫嚅着不敢回答,月又凄顺着看向浮翠的尸体,疑惑地看着徐管家。

浮翠死了?浮翠是母亲身边的人啊?!

月又凄认命的顺着浮翠巡视一圈房里,才见榻上躺着一位贵妇,金玉雕琢,容色矜贵,她四肢软绵绵垂着,安详极了,只有脖颈间一道深长血口格外显眼,皮肉绽开,鲜血还在缓缓向外淌。

月又凄顿时觉得心口一阵憋闷,喉间涌上一口血,“噗!”,徐管家一惊,连忙扶着他要倒下的身子,只见血喷了一地,和月怀山的血洒到一起。

他眼睛又努力睁开,扫了徐管家一眼,就晕过去了。

肃清公主听到徐管家呼唤,带着一众人着急赶来,见到月又凄嘴角挂着血,又无知无觉,以为他死了,吓的尖叫起来,少微也从外面冲进来,浑身湿透,打着冷战,见到屋里的模样,吓的瘫倒在地上,又哆嗦着爬起来去看月又凄,“公子,公子!”

徐管家不忘给公主行礼,解释道:“公子大概是肝火上涌,方才晕过去,少微,快去请个郎中来!”

肃清公主柳眉一拧,说道:“哪个郎中敢来你们府里?我去找太医!”

少微着急之下拉了肃清公主的衣裙,小声道:“太,太医便敢来吗?”

肃清公主没计较,只急切道:“我自有法子,你松开”

少微方才收回手,肃清公主便走出去,徐管家招呼少微一同抱着月又凄回红绡轩,两人将月又凄染了血的婚服脱下,安置在床榻上,少微忍不住哭起来。

月又凄脸色苍白,瘦弱的胸膛几乎不见起伏,里衣里染了不知是谁的血,显得越发触目惊心。

肃清公主亲写了一封书信,交给府里的家将,让他送给三殿下,请三殿下派陈太医来,家将领命出去,一路上不曾有人拦过,大约皇帝并不意外有人来寻太医。

不多时,陈太医匆匆下马,冲进府里,直奔月又凄塌边,少微见到陈太医,刚收敛些的眼泪再次喷涌而出,肩膀都跟着颤抖,他道:“陈世叔!老,老爷死了,夫人也死了,公子往后怎么办?呜呜呜呜呜,我们府里,老爷夫人一齐没了!”

陈太医眼眶猩红,抹了一把泪,便给月又凄把脉,一边应了少微的话:“少微乖,别哭了,往后全靠你陪着公子了,公子年幼,又…”

他说到一半哽咽的说不下去,吸了吸鼻子,继续道:“又体弱多病,性子犟,他醒了你要多多宽慰他,免得他长久地病下去”

说着掀开月又凄的眼皮瞧了瞧,才对着徐管家道:“公子无大碍,我药材没带多少,已经过了亥时,宫里落了锁,今日我暂且在府里住下,明日回太医院抓了药送来”,他挑拣好手里的药材,包作一团拿给徐管家,“去煎好了服侍公子服下,肃清公主还在外面等着,我去同她复命”

“怎么样?月家公子还好吗?”

肃清见陈太医出来便问,陈太医拱手道:“公主放心,他一向身子弱,此次并不算严重,好好服过药,忌伤心过度,不多时也便好了”

肃清容色缓和下来,又问:“方才听了月公子的心腹唤您世叔,陈太医和月公子相识?”

陈太医道:“我家同他家是世契,若非三殿下找到我,我是没法来看看他的”

肃清见月又凄平安无事,被小竹带着去了耳房。

少微得了徐管家命令,出来道:“陈太医,药煎好了,已经伺候公子喝下去了”

陈太医站起来,道:“能喝下药就无妨,徐管家,问一怎么不见?”

徐管家走过来,赶忙道:“此时还要请求陈太医留意,今日小公子一出府,便再没见过大公子,老奴想着,要是被谁慌乱中抓进了宫,这…”

陈太医眉一挑,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安抚了徐管家,也走了。

众人纷纷歇下,直到天边开始泛起亮光,月又凄幽幽转醒,他睁开眼,盯着床边的纱帐发呆,只觉得浑身疼得厉害,良久,记忆方才回笼,涌出泪水,他背过身,弓起脊背,咬着唇不发出声音,他不想同谁言语,一直哭到乏累,又红肿着一双核桃一样的眼沉沉睡去。

再醒来见到陈太医在一旁给他把脉,一时没分清自己身处何处,哑声道:“世叔…”

陈太医连忙摸了摸他的脸,心疼道:“醒了?身子还难受吗?我卯时二刻来看你,你起了烧,哎呀,浑身烫得狠了,吓得世叔…”

月又凄双眼肿得厉害,脑中清明了便打断他,道:“世叔,我父母呢?怎么不见他们来?”

他明知故问,陈太医脸色一怔,一时分不清他是装的还是真的不记得,答不出话来。

月又凄扯了扯嘴角,笑得阴森,继续道:“狡兔死,走狗烹,我父亲所犯何罪?陛下要这样逼我们家?”

陈太医正想出言安慰,只听他又道:“陛下难不成忘了,大庸是谁人替他打下的?!我父亲就是皇位也坐得!他,呜!…”

他说到一半被捂了嘴,陈太医急切道:“这些话也是说得的?你是嫌自己命太长?”

陈太医只当月又凄全然疯魔了,口不择言,胆大包天。

月又凄被捂着嘴便安分起来,躺回去不搭理人,门外响起脚步声,是徐管家和肃清。

月又凄瞥到肃清公主的身影,漠然道:“公主殿下为何事来?”

月又凄醒来对谁都含讥带讽,就是公主也不例外。

肃清还没回答,少微揉着眼睛走了进来,月又凄整个人终于渡上一点温和,他招呼道:“都出去,我要更衣”

陈太医率先走出去,肃清好心来看他,被他一呛,满心的委屈没地方说,也转身离去。

月又凄等人都走了,才扑进少微怀里放声哭起来,少微的瞌睡转眼便都被月又凄的哭声赶走,他连忙抱着月又凄道:“公子,别哭了,你一哭,少微也想哭,少微昨晚哭了好久,今日醒来眼睛被打了一样的疼”

月又凄没应声,继续哭,少微仿佛想起来什么,又道:“罢了,公子,你哭吧,有少微陪着你,不哭怕是要憋坏了”

月又凄哭到线香燃尽,才哑着嗓子道:“更衣,我要起来,我要去,找月问一那个畜生”

少微连忙去找了一件月白色的薄衫给他穿上,怕他才病过,又搭了一件披风,主仆二人才踏出卧房。

皇帝不许发丧,也不许尸体得到妥善处置,断言不见棺木,不见墓碑,家将只敢用草席裹了埋到义庄后头的山坡,留了一个记号,好作辨认。

肃清还在偏厅,少微见她还在行了个礼,月又凄看了一眼,道:“公主还没走?”

肃清示意小竹,小竹拿了圣旨递给月又凄,月又凄道:“这是何意?”

肃清板着一张脸,开尊口道:“你不省人事时宫里的太监来宣的,就为此事,你看着办吧”

说完便起身离开,月又凄打开手里的五彩凌锦,一字字看过去。

“当朝丞相月氏,身受天恩,位列宰辅,难料其狼子野心,私结党羽,祸乱朝纲。此等悖逆奸佞,当诛,褫夺丞相封爵,削去世荫,不得发丧,不得见棺。念其幼子无罪,免除抄家,供幼子养护”

月又凄一边看过,一边念给少微,继而又妥善收好,一言不发带着少微出了府,直奔檀家。

檀家大门紧闭,门外守着许多壮丁,仿若专防着月又凄似的,月又凄不管不顾上前道:“在下月家二公子,特来拜见檀国公”

月又凄已经准备大打一场,却见几个壮丁依言开了大门,他暗道反常,还是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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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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