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殊刚折返养心殿,御案上的笔墨尚未归置妥当,殿外便已步来一道雍容身影。
来人正是他的生母,当朝太后。
太后身着蹙金绣鸾的绛紫华服,衣袂曳地生风,云肩缀着细碎珠络,步履从容间环佩轻鸣。
她面上噙着温软笑意,款步踏入殿内。
许是宫人未及通传,又或是她特意吩咐了不必惊扰,门外值守的小太监全然不曾入内禀告。
直至谢殊不经意抬眸,才发觉母后已静立至御案身侧,周身贵气萦绕,与殿内檀香龙涎之气相融。
谢殊眸底掠过几分诧异,起身拱手行礼,语气里满是不解:“母后怎的突然驾临?此刻日头正盛,按例您该在慈安宫小憩才是。”
太后上前一步,郑重地执起他的手。
掌心温度温厚,语气也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皇儿,你既已承继大统,坐拥天下,下月便要与皇后行大婚之礼。可你身为九五之尊,无论为皇室绵延子嗣、开枝散叶,还是为制衡朝局、稳固皇权,后宫之中,断断不能仅有中宫一人。”
她顿了顿,眼底漾出几分舐犊情深的柔绪,指尖轻轻摩挲着谢殊的手背:“自你父皇龙驭上宾后,你便是母后与皇祖母唯一的倚靠。咱们阖宫上下,都不愿见你有半分差池,更不愿见你帝位不稳。”
“儿臣明白母后的苦心,不过……儿臣只想和一个人一生一世一双人。”谢殊轻轻蹙起眉尖,眸底浮起几分懵懂的抵触。
他虽从未见过那位身负凤命的准皇后,心底却下意识地排斥纳妃之事,语气迟疑着开口。
太后见到谢殊两颊的绯色,心里不自觉有些复杂,既欣慰,又有些感慨。
皇儿真像先帝啊。
可惜……如果皇儿不是天生智商有损的话就好了。
这样的话,他和清璇一定会比她和先帝更恩爱。
“皇儿,哀家作为女人,何尝不想让你和清璇一生一世一双人呢?但是……你若有你父皇一半的聪明才智,哀家也不至于费心费力为你保媒拉纤,力求拉拢各大势力。”太后言辞恳切,眉宇间凝着掩不住的疲惫。
谢殊看着太后黑发中掺杂的几根银丝,心情也不由得沉了下去。
他垂下眼,不知做了多久的心理挣扎,终于缓缓上前,虚虚环住太后的肩膀,声音低低的:“母后,我知道你为我做了太多事。谢谢你,母后。我答应你,我会考虑纳妃的。但……我有个条件。在皇后诞下嫡子之前,我不愿碰其他人。”
太后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柔软下来:“没关系,只要你别故意对她们不好就行。你可以不碰她们,但该有的尊荣和礼遇,一样都不能少。”
“嗯……儿臣知道了。母后还有什么事情吗?”
“自然不止。”太后眉眼舒展,露出几分了然的笑意,“哀家已自京中世家千金之中,精心遴选了三位品貌才德皆出众的女子。因你与皇后尚未大婚,宫规礼制在前,不便让你直接面见,哀家特意命宫廷画师绘了三人的画像带至此处。皇儿可要一观?”
谢殊垂眸沉吟片刻,少年眉眼间并无半分抵触,只是温顺地点头应下,语气温和:“既如此,便有劳母后费心了。”
见谢殊颔首应下,太后面上立时漾出满意的欢喜神色。
她当即抬袖朝殿门外轻挥一番,眉眼间尽是志在必得的笃定,仿佛纳妃择选之事已然板上钉钉、尘埃落定,示意候在门外的宫娥将筹备多时的画像卷册奉入殿中。
不过须臾,御案之后的谢殊便见一名身着浅碧宫装的侍女敛衽轻步趋入。
步履恭谨却带着几分迅疾,双手稳稳捧着一摞以五彩丝线束扎齐整的厚重画卷。
绢帛质地莹润,边角皆绣着细密云纹,尽显精致考究。
太后自侍女手中接过这叠画卷,指尖轻拂过光滑的绢面。
她俯身案前,将画卷一张张徐徐展平,依次铺陈在谢殊面前的紫檀御案之上。
墨色与粉黛勾勒的佳人容颜,逐次显露在眼前。
首幅画卷徐徐铺开。
画中少女梳着双环髻,鬓边垂着细碎珠络,发髻灵动娇俏,缀着的珠钗小巧玲珑、莹光流转,更衬得一身朝气鲜活。
她身着烟粉罗衫,裙裾轻扬似落霞裁就,一张圆润鹅蛋脸眉目弯弯,眼波含俏,顾盼间尽是娇憨灵动,一派天真烂漫的俏皮模样。
“这是你沈伯伯最疼爱的幼女沈窈。”太后指尖轻点画纸,含笑娓娓道来,语气间带着几分趣意,“彼时哀家修书邀他送女入宫,他百般不愿,生怕你委屈了他家掌上明珠。此女性子跳脱伶俐、娇憨讨喜,日后若入宫中,定能解你深宫寂寥,让你少些烦闷。”
“沈窈?可是户部尚书沈岳山的千金?”谢殊凝望着画中眉眼鲜活的少女,低声喃喃,目光落在娟秀的题名上,心头微动。
沈窈,二字清婉,恰合《诗经》之中“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千古佳句。
人如其名,画中女子眉眼娇妍,风姿绰约,确是万里挑一的绝色佳人。
“正是。”太后面露追忆之色,眉眼柔和了几分,缓缓续道,“说起来,你们年幼之时还曾有过一面之缘,只是时日久远,你怕是早已记不清了。”
第二幅画卷铺展。
画中少女容色明艳夺人,风华灼灼。
满头珠翠琳琅繁复,金钗玉簪错落绾发,似是风过便会相撞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纵是国色天香的盛放牡丹,艳色亦难及她分毫。
她微微扬着下颌,自带几分矜贵疏离的傲气,一双桃花眼半阖轻垂,眼波流转间藏着清傲矜冷,眉眼风骨皆是盛气凌人的绝色。
“这位是当朝首辅萧家的嫡女萧霁玉,在盛京城中声名极盛,是名副其实的‘盛京明珠’。”太后凝望着画像,眸间凝着几分真切的欣赏,缓缓开口。
谢殊望着画中美人,目光几乎黏在了绢帛之上,喃喃道:“好、好美……确实当得上‘盛京明珠’这个称号。”
太后见他看得入神,忍不住出声敲打:“她确实很漂亮,但哀家希望皇儿切莫沉溺于女色。毕竟她背靠的萧家势力太大,如果偏宠她,可能会导致萧家的野心膨胀,对皇权不利。”
第三幅画卷缓缓展开。
画中少女仪态端方清雅,三千青丝柔顺垂落至腰际,无繁复珠翠堆砌,仅绾一支素净木簪,简约素淡却愈显风骨。
她容色清丽出尘,不施浓艳脂粉,不着华彩衣饰,恰应了李白诗中“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绝致意境。
周身自带温婉娴静的书卷气韵,仿佛一卷行走的诗篇。
“这位是顾太傅的嫡女顾云檀,乃是京中公认的名门闺秀,举止端庄、知礼识趣,心性通透又守分寸。”太后望着画像,轻声轻叹,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若不是你的中宫人选早有定数,哀家心中,原是属意她做你的皇后的。”
谢殊闻言微微蹙眉,语气认真地开口:“母后,这话待到儿臣与清璇成婚之后,便切莫再提了。世间从无如果之说,如今清璇才是您名正言顺的儿媳。”
太后一时语塞,须臾便失笑出声,眼底满是打趣:“是哀家失言了。看来皇儿是承袭了你父皇的一往情深,尚未大婚,便这般护着自己的未婚妻了。”
“母后!”谢殊霎时羞赧至极,脸颊涨得通红,连耳尖都染了绯色,颇有些手足无措地嗔道,“您莫再打趣儿臣了!”
“好了好了,哀家不逗你便是。”太后温声作罢,随即神色郑重几分,“但你万不可因哀家方才的言语,对顾姑娘心生芥蒂。此女性情温良仁善,哀家常听闻她在京中施粥济贫、行善积德,品行端方,是难得的良善女子。况且顾太傅身为朝中清流领袖,是文臣一脉的核心,若将顾氏纳入宫中,便能顺理成章赢得清流派臣子的鼎力支持,于你的皇权稳固大有裨益。”
谢殊摇了摇头,语气坦荡:“母后将儿臣视作何等狭隘之人?儿臣从不会因这般言语无端记恨旁人。何况方才观画,儿臣本就觉得,顾姑娘是位品性俱佳的女子。”
“哈哈哈,倒是母后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皇儿切莫见怪。”太后朗声一笑,眉眼间漾着真切期待,望向谢殊柔声问道,“三张画像都已看完,皇儿觉得这三位姑娘,品貌才德如何?”
谢殊抬眸望她,一双眼眸亮若星子,语气满是真诚:“儿臣先前便想着,既是母后亲自为儿臣挑选的人,无论儿臣是否偏爱,定然都是极出色的。如今亲眼见过,更觉母后眼光卓绝。这三位姑娘,儿臣都很喜欢。”
太后凝着他看了片刻,终是低低轻笑出声,伸指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你方才还口口声声说不愿纳妃,怎的只看了几幅画卷便改了主意?果然,如你父皇那般专一深情的男子终究是少数,世间男子多是爱慕妍色的俗人,连皇儿也不例外。”
谢殊故作吃痛,伸手捂住额头,带着几分少年特有的娇憨嗔怪:“母后,明明是您执意劝儿臣纳妃,如今儿臣欣然应下,您反倒这般打趣。瞧您此刻模样,儿臣都糊涂了——到底该纳,还是不该纳?”
“傻孩子,怎会这般想。”太后温声安抚,神色渐渐柔和下来,少了几分玩笑意味,多了几许深沉怅然,“你能心甘情愿、心悦诚服地应下此事,哀家自然满心满意。只是哀家心中,还有一句叮嘱——万望皇儿日后,莫要伤了太多女子的心。”
她顿了顿,眸底掠过一丝复杂感慨,轻声叹道:“哀家此生何其有幸,能遇上你父皇这般独宠一人的帝王。可纵观历朝历代,哪个天子不是三宫六院、粉黛成群?高位妃嫔名额有限,底下女子为了安身立命,免不了勾心斗角。这深宫之中,埋了太多芳华空逝、寂寂而终的可怜人。”
听着母后这番语重心长的慨叹,小皇帝缓缓托住下颌,眉眼间褪去了先前的轻快憨直,静静垂眸,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