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只是十二暗卫蛰伏在檐角之上,一时半刻竟没有动手的迹象,唯有寒刃映着天光,泄出森冷的锋芒。

直到延戁忽然微微蹙眉,抬手按住心口,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不适,东宫上空忽而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声,划破了庭院的寂静。

两道黑影应声落下,与檐上十人汇成一股杀气腾腾的洪流,十二暗卫终于动了!

利刃破风,带着割裂空气的锐响,直逼延戁周身要害而来!

延戁足尖点地,飞身掠起,堪堪避过十二暗卫严丝合缝的合力一击,稳稳落在庭院中央的池边。

按理说以他的轻功,纵使是飞出东宫,短暂挣脱十二暗卫的天罗地网也绰绰有余,可他却偏偏停在了池边,脚步轻缓地踏上了那座石拱桥。

延戁没有去看身后杀气腾腾的十二暗卫,他垂眸望着脚下澄澈的池水,眸光微晃,心头浮起一丝异样的熟悉感。

他总觉得,这池子里本该有十几尾锦鲤,金红相间,背脊上还有酷似龙鳞的纹路,在水中摆尾游弋,灵动喜人。

十几尾?

他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眸色渐明。

哦,是十八尾。

只因他手中的佛珠,恰好是十八颗。

原来他曾那样喜欢那些锦鲤,喜欢得紧,连数目都记得这般清楚。

他此刻的心情其实还算平和,只是心口到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滞涩与隐痛,不知是何缘故。

十二暗卫对视一眼,神色皆是肃然。

他们已然看出,眼前这个少林首座绝非浪得虚名,一身功夫深不可测,果然不愧是迦陵皇太女特意观武的对象。

要知道,迦陵幼时要观武看的可就是他们十二暗卫。看遍了他们这些顶尖高手的身手,寻常武艺又怎入得了她的眼?

今日一见,这少林武僧,当真有两把刷子。

可终究势单力薄,面对他们十二人合围,今日注定难逃一死。

暗卫们心中正这般想着,竟隐隐生出几分惋惜,却听一声鹰隼掠空的长啸,尖锐而清越。

东宫外几乎在瞬间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马蹄声,轰隆隆的声响由远及近,仿佛有大批铁甲骑兵正朝着东宫疾驰而来,声势震天。

十二暗卫抬眼望向那只盘旋在半空的鹰隼,眸色微沉。

他们认得这只鹰,那是皇太女从小养到大的宠物,聪慧通灵,极得她的喜爱,自然是万万射不得的,只能任由它在空中盘旋。

而在这皇城之中,能拥有铁甲骑兵,还敢这般当街疾驰的,如今便是连敦圣帝都办不到。

放眼天下,唯有一人——李昭闻。

果然,下一瞬,程思远便带着铁甲骑兵纵马而来,马蹄踏破东宫朱红门槛,直奔这座庭院。

延戁的破月黑紧随其后,四蹄翻飞,溅起一地尘土。少年高声呼道:“陛下命我不惜一切代价护持法师,法师莫慌!”

程思远将手中的惊蛰枪掷向延戁,十二暗卫中,有一道身影见状竟是微微凝滞了一瞬。

可于他们这些绝顶高手而言,这点细微的凝滞根本算不得什么,围剿的阵容依旧密不透风,夺命的杀招招招致命。

就在这时,程思远厉声下令:“冲阵!”

这些骑兵,皆是随李昭闻南征北战的精锐中的精锐,重甲在身,冲锋之势如山崩地裂,锐不可当。

纵使是十二暗卫,也不得不暂避其锋芒,身形掠回檐角。

可十二暗卫的可怖之处,便在于他们能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同他们一手教出来的学生李昭闻一般,狠戾果决,无所畏惧。

他们立于檐角,冷眼看着程思远率骑兵冲阵,预备护送延戁前往东宫深处更易守难攻的地方,一双双眸子微微眯起,已然准备好了下一步的杀招。

然而就在此时,延戁忽然身子一晃,捂住心口,猛地向前喷出一口鲜血!

殷红的血珠溅落在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早在李昭闻假装被蛊毒所困之时,延戁便已以自身臻至化境的易筋经内力护住了她的心脉。

他那时看穿李昭闻是在作戏,是因寻常易筋经心法至多只能护住心脉,而他所修的功法已超凡入圣,若蛊毒真要侵袭李昭闻的心脉,必先反噬他周身百脉,令他承受蚀骨之痛。

可那时李昭闻问他,究竟对她做了什么,他却缄口未答。

若是答了,她这一次定然不会再让他以身犯险,护她周全。

所以此刻,他分明察觉到,李昭闻体内的蛊毒再次被人催动,那股阴寒的毒素顺着同心蛊的牵引反噬而来,他再也支撑不住,先捂住心口,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程思远惊慌失措地扑上前,一把撑住摇摇欲坠的延戁,声音都在发颤:

“法师!法师千万挺住!先皇十二暗卫不容小觑!我等须竭尽全力。”

程思远不曾随军前往敦陵,不知此刻敦陵之中是何境况,亦不知陛下如今安危如何。

但他知道,霍晏正陪在陛下身旁,而先皇……太上皇终究是陛下亲父,无论如何,陛下总不至于有性命之忧,断断不会像法师这样,被十二暗卫这般追杀。

要知道,太上皇在位期间,从未有过十二暗卫全员出动的情况。

就连当年强行上位之时,也不过动用了其中十人而已。如今却十二个尽数派了出来,甚至还包括了当年连他上位都未曾动用的,那两位教导陛下骑射与枪法的师傅。

看来太上皇对法师的少林功夫,当真是忌惮到了极点。

但十二对一……未免有点太过残忍了吧。太上皇又是如何忍心杀了陛下的心上人?

要知道,太上皇待陛下,向来简直比对待自己的眼珠子还要爱护,二十年来丝毫也不舍得委屈了哪怕一点。

哪怕陛下……心性素有疾,也是成年后便立即立储;后宫妃嫔虽多,却从未有过第二个皇子。

今日却这般异常。

不过陛下似乎也早就料到了此事,就连吩咐他保护法师的命令,也是入了京之后,重新调配了更加精英的亲卫与暗卫,层层布防。

李昭闻原本是要程思远带着延戁固守东宫,静待援军的。却没想到延戁竟硬生生咽下了喉间的腥甜,猛地翻身跃上破月黑,只沉声道了一句:“走。”

“什么?!”

程思远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拦阻,“法师,陛下命我等固守东宫,万不能出去啊!陛下还有大军正往东宫赶来,此处固若金汤,法师不必冒险外出!”

然而延戁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手腕猛地一扯缰绳,破月黑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径直朝着东宫大门疾驰而去。

在程思远惊惶的呼喊与急促的追赶声中,延戁忍不住回头,最后望了一眼东宫那扇朱红的大门。

恍惚间,他竟觉得自己似乎也曾这般一步一回头地离开过这里,每一次的心情都如出一辙——满心的不愿,满心的留恋。

他甚至宁愿被永远囚禁在她的东宫,囚禁在她身边。

希望她不要因为他的死太过悲伤。他不喜欢她流泪,不喜欢她难过。

只是他非死不可——他怎能让她为了护他,背负弑父的千古骂名?

与此同时,敦陵之中,已是尸横遍野,血腥味弥漫在冰冷的地宫之中,令人作呕。

黄杨题凑大门之后,李昭闻手中的长剑已然架在了敦圣帝的脖颈之上,寒刃贴着皮肤,只需微微一送,便能了结他的性命。

可在这时,敦圣帝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嘶哑而诡异:“迦陵,我这是为了你的母亲啊。”

“轰”的一声,仿佛惊雷在耳畔炸开,李昭闻的瞳孔骤然紧缩,眼底满是震愕与难以置信——怎么回事?!

她霎时意识到,此事绝非表面那般简单,当即厉声朝着墓道外高呼:“霍晏!”命他将敦圣帝近日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地悉数禀报。

这些年,京中遍布的暗线皆由霍晏一手打理,她鲜少过问。唯有霍晏察觉异动时,才会将消息呈递御前。

而敦圣帝素来安分守己,终日卧于病榻,除却偶尔纳几位妃嫔打发时日,从未有过任何出格之举,更遑论需要惊动她的异动。

可这一次,偏偏出了岔子。

敦圣帝不肯如同前世一般,安安稳稳地寿终正寝,反而甘愿冒着触怒她的风险,暗中筹谋暗算延戁。究其根源,竟与李昭闻重生后做出的第一个改变息息相关——今生,她没有斩杀崔琰!

此后崔琰不仅曾暗中给延戁下药,更向敦圣帝连续进献了数十位美人。

那些美人皆被送入敦陵,养在地宫深处,不见天日。而就在这几日,终于有一个美人凭着一张与敦贤长公主一模一样的脸,入了敦圣帝的眼。

那一日,正是李昭闻离开敦陵的第二日。

久卧病榻的敦圣帝,骤然见到那张酷似亡妹的容颜,竟如遭魔怔,瞬间失了心智。

他将这个美人视作死而复生的敦贤长公主,宠爱备至,甚至当着李昭闻的面,都能将这美人称作她的母亲!

只是那美人容貌虽是绝色,却并非天成,而是被药物强行改变的。她身体虚弱,时时咳血,太医诊脉后禀明敦圣帝,此女寿数堪堪不足二十。

可就算容貌并非天成,敦圣帝还是不肯放弃。

从见到那张脸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疯了。眼看那女子的二十岁生辰近在眼前,敦圣帝如何能不急?

为了留住她,他竟连激发李昭闻体内蛊毒的事都做得出来。

李昭闻捏紧了手中的剑柄,指节泛白,骨节咯吱作响。

她的母亲是敦贤长公主,这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她早有预料,倒也未曾太过惊讶。

真正让她怒不可遏的,是敦圣帝竟将一个被豢养的药傀儡称作她的母亲!

是可忍,孰不可忍!

滔天怒火直冲头顶,她几乎就要挥剑斩下。只要剑锋再往前送几寸,她的法师便能彻底安全。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敦圣帝龙榻的枕边原本供奉着一枚玉如意的位置,此刻放着一座高高的青铜烛台。

烛台上正燃着一炷香,袅袅青烟弥漫。

上一次来,她心神稳固,发现了那燃香中掺杂的迷烟。

可这一次,她终究还是因敦圣帝那句“为了你的母亲”乱了心神,不慎吸入了少量迷烟。

霍晏被十二暗卫中的两人拦在了外面,但在李昭闻彻底倒地之前,她尚有最后一丝余力,能将那剑刃再往下砍一截,了结敦圣帝的性命。

然而最终,她看着敦圣帝那双浑浊的眼睛,终究还是没有下得去手。

她重重地倒在地上,意识渐渐模糊。

而敦圣帝,则趁机催动了同心蛊。

远在皇城东宫之中的延戁忽感心口不适,又过了片刻,猛地往前喷出一口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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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禅
连载中邬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