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延戁垂眸望着身下人泛红的眼角,望着她唇角那抹狡黠的浅笑,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却骤然绷得更紧了。
方才被温情与悸动淹没的弑父之言,竟如同淬了冰的针,猝然刺破了旖旎的氛围,直直扎进他的心底。
他倏然扣住李昭闻攥着自己衣襟的腕子。
李昭闻指尖微松,松开了那片被攥得发皱的僧衣,目光落在延戁覆在自己腕间的手背上,看着他借着这股力道,猛地发力坐起身来。
腕间是他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方才渡入体内的易筋经内力,还在循着经脉缓缓游走,如暖流入海,将她四肢百骸因蛊毒滋生的寒意尽数驱散,熨帖得让人几乎眯起眼,生出几分昏昏欲睡的慵懒。
既然延戁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的意思,李昭闻便也不计较两人之间这忽然拉开的距离,只侧过身,枕着手臂,静静感受着这份难得的暖意,眉眼间的倦意渐渐漫了上来。
延戁坐在床沿,背脊绷得笔直,像是一尊凝了霜雪的石像。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帐外的虫鸣都渐渐低了下去,才终于顿了顿,声音暗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依旧低着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陛下……不可为我弑父。”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一字一句,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陛下不可为我做出这般大逆不道之事。此事一旦传开,天下悠悠众口,定会将陛下钉在耻辱柱上,会为陛下留下千古污名。”
李昭闻眼皮微微跳动。
污名算什么,她前世的污名多到罄竹难书,桩桩件件都被史官口诛笔伐,可她根本不在意。
史书上如何落笔评判,于她其实半分不相干。她内心的痛苦内心的欢喜,朝野与史书都无从得知,亦不会记载。
——她重活一世是为了什么,她不会忘。
她不是为了青史留名,不是为了坐稳这万里江山,这些前世的迦陵帝都已经历过了。
她只是为了眼前的这人。
她只要她的法师平安,只要他能陪在她身边,仅此而已。
她甚至恨不得即刻便炸了那座藏着无数阴谋的敦陵,亲手将自己的父皇挫骨扬灰,方能解此心头之恨。
但在延戁面前,她终究还是敛了眼底的戾气。
她知他重情重义,更知他自幼受佛法熏陶,断断不可能接受她弑父这般大逆不道的行径。
好在她要杀了敦圣帝,也不在这一朝一夕,敦陵地宫里有十二暗卫守护,想来会是一场恶战。
她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伤养好。
所以她当下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微微侧过脸,将脸颊埋进柔软的锦枕里,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累了,法师。”
“法师,方才不是说要陪我歇下吗?来吧。”
只是话音未落,在延戁尚未有所动作之时,李昭闻眼底那点温柔便因了他的停顿骤然褪去,淬了冰似地锐利起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逼人的审视:
“法师,莫不是骗我的?”
到底还是被年少时那份桀骜气盛牵动了心绪,又因着方才暗自在心底盘算亲手弑父而开始隐隐露出了她的强制。
李昭闻其实是很令人生畏的。
六十载帝王生涯,她主宰尘世近百年,那份威严早已刻入骨髓,渗进血脉。她喜怒无常,嗜虐喜杀,便是侍奉了她数十年的霍晏有时见了她动怒的模样,也会心生悚然。
但好在,延戁从不畏惧她。
今生的他总是包容她,而正因为今生的包容,李昭闻那些翻涌的占有欲与控制欲往往只流于言语之间,从未真正付诸行动。
就像今夜,纵使延戁执意要回驻扎的其他军营歇息,她也不会真的大发雷霆将他捆在自己的龙床之上。
……虽然她可能会也去军营里睡,但至少不会囚住延戁。
可如今延戁也甘愿被困在她身边了。
他怎会离她而去?
在她为他身中蛊毒之际。
烛火摇曳,映得锦帐上的缠枝莲纹明明灭灭。延戁终是在李昭闻身侧缓缓躺下,僧袍的衣角与她明黄的寝衣轻轻相触,惊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战栗。
他不知道她阖着眼帘时,心底究竟在盘算着什么。她是帝王,惯于在他未曾察觉的间隙里运筹帷幄,将一切都牢牢攥在掌心——
就像她已达成的与蛮夷新王阿史那·库娅的结盟,或者说,收服。
只是……他是否当真要因为自己,逼得她亲手弑父?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的师父觊觎他的血肉,太上皇亦是如此。
可他的君,是李昭闻。
是那个会在深夜里紧紧抱着他,说他是她挚爱的李昭闻。
她不要他死。
延戁心中复杂,竟不知自己的血肉能有延寿的效用。李昭闻不让他问,但他已知道师父是为了续命,那么诈死隐匿的太上皇,所求定然也是同一样东西。
延戁闭了闭眼,终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寂静的帐里。
身侧的李昭闻渐渐有了睡意,锦被下,她的体温一点点漫过来,熨帖着他的肌肤。
不过片刻,她便下意识地朝他贴近,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颊埋进他的肩窝。发丝间淡淡的龙涎香萦绕他鼻尖,是独属于帝王的,却又带着几分缱绻的气息。
被她触碰的每一寸肌肤都绷紧着,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延戁僵着身子,指尖微微蜷缩,却在心底告诉自己:他该习惯的。
习惯她的靠近,习惯她的温度。
习惯这同一床锦被之下独属于他们二人的,禁忌的温存。
然而当夜,他们竟在同一刻坠入了一场纠缠不休的梦魇,前世的血色与荒唐,如潮水般将两人尽数淹没。
延戁的梦境里,始终盘旋着李昭闻陷在魇中时那痛苦崩溃的神情,一声声求他不要自戕,字字泣血。
那是……何时的事?
——那是李昭闻前世第一次大婚时。
红烛高照的良夜,她喝得酩酊大醉,甩开一众宫人内侍,跌跌撞撞闯进了延戁的房间。
酒意催得情潮翻涌,她不管不顾地扣住他的肩,俯身便强吻了他。
唇齿相触的瞬间,延戁的呼吸乱了,眼睫颤动,眼底漫上一层迷蒙的雾气。
她的手更是肆无忌惮地抚进他的僧袍,指尖触到他脊背劲韧紧绷的肌肤时,心头的火焰烧得愈发炽烈,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
偏在这时,不懂规矩的内侍竟莽莽撞撞地叩响了房门,声音带着几分怯懦的急切:“殿下,皇女夫还在婚房里候着您呢!”
这一声,如同一盆冰水,骤然浇灭了房里的旖旎。
延戁猛地惊醒,睁开眼的刹那,眼底氤氲的迷蒙顷刻散尽,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带着几分被冒犯的疏离。
李昭闻抬眸,触到那双眼睛的瞬间,只觉如遭冰刺,浑身的血液都似要在刹那间凝固。
她太懂他的眼神了,那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是她无论如何都焐不热的坚冰。她立刻就知道,今夜,她终究是无法得偿所愿了。
怒意如烈火烹油,“轰”地一声,瞬间烧遍了四肢百骸。
李昭闻猛地松开手,反手便狠狠一脚踹开了房门。厚重的木门撞在廊柱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廊下的夜鸟扑棱着翅膀,惊叫着飞入沉沉夜色。
她的目光猩红如血,一眼便瞥见了守在廊下亲卫腰间的佩剑,二话不说,伸手便抽了出来。
寒光乍闪,利刃破空,带着凛冽的风声划破静谧的夜。
手起剑落间,血花四溅,那出声打扰的内侍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直挺挺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温热的血汩汩地从脖颈处涌出,染红了廊下青灰色的石板。
腥甜的气息钻入鼻腔,非但没有让她清醒,反而让她眼底的戾气更重。
她那双原本就滟丽夺目的眸子,此刻被血色浸染,愈发猩红可怖,像是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浑身都透着一股毁天灭地的疯狂。
她提着那柄还在滴血的长剑,剑刃上的血珠顺着锋利的锋刃缓缓滑落,“滴答”“滴答”,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妖冶的血花。
她一步步走回内室,靴底碾过地上的残红,留下一串刺目的血印,在素净得近乎寡淡的房里,显得格外狰狞刺眼。
她的目光死死锁着立在原地的延戁,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怨怼,更有势在必得的占有欲,分明是要将那未尽的吻,将那被打断的缱绻,悉数讨回来。
延戁看着她满身是血的模样,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疯狂,瞳孔猛地收缩。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两步,直到后腰撞上了冰凉的床沿,再也无路可退。
他脚下踉跄,跌坐在锦被之上,单手撑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僧袍衣角垂落在锦被之上,衬得那双手愈发骨节分明,却也愈发苍白。
李昭闻缓缓俯身,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疯狂,几分不甘,还有几分绝望的执拗。
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浓烈的酒气与血腥气的混合气息,霸道地将他周身的檀香尽数笼罩。
可就在她的唇即将再次触碰到他的瞬间,一道寒光倏地在颈项之间擦过,带着刺骨的凉意——是延戁不知何时,竟从她腰间拔出了那柄凤凰匕首。
那是李昭闻母亲的凤凰匕首,她母亲留给她唯一的东西,她从未让任何人触碰过。
那把匕首,此刻却正被延戁握在手中,锋利的刃尖,稳稳地抵在了他自己的咽喉之上。
那刃尖极薄,已经划破了他颈间的肌肤,渗出了一丝殷红的血珠,在惨白的月色下,触目惊心。
当年的混乱里,延戁究竟说了些什么,李昭闻早已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时心神震荡,耳边尽是血涌的轰鸣,他的话语碎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怎么也拼凑不完整。
可在这场无比清晰的梦魇里,前世被遗忘的字字句句,都像是被刻在了骨血之上,从他口中一字一句地缓缓溢出,狠狠扎进她的耳膜,疼得她几乎窒息。
他说:“殿下既已成婚,便不该再来强迫贫僧。这既违佛门清规,更悖世间伦常。”
“今夜是皇太女与皇女夫的新婚之夜,殿下,不该在这里。”
他还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若殿下再上前一步,贫僧便以死谢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