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闻明知他要说什么,却不肯亲自过问。此事干系重大,唯有借霍晏之口再行规劝——毕竟,霍晏是她最倚重的心腹。
她向来如此,从来不肯将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
昔日登嵩山行护国祈福大典遇刺,太常卿以身护驾,她却一把将人拉开,自己迎刃而上。
她也曾为他送药不慎伤及头颅,若非他劝阻,她竟就要带伤策马而归……颅伤不可御马,蛊毒又如何能置之不理?
延戁心头漫过一阵无奈,只得将蛊毒的凶险一五一十告知霍晏。可
话音落定,霍晏却蓦然失笑,连连摇头:“天底下哪有能操控人心的邪物?法师莫不是被山野传闻诓骗了?”
他随即敛了笑意,神色凛然:“殿下近日连日奔波,我军正依殿下之令游击蛮夷诸部,如今深入敌境,殿下肩上压力如山。”
“法师若有军务要事,末将自当代为转达;可若要拿这等无稽之谈扰殿下心神,还请恕末将难以从命。”
说罢,他拱手一礼,竟是连半句转圜的余地都不留,转身便走。
霍晏此前待他,向来恭敬有加,这般冷硬无理的态度,还是头一遭。
延戁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们主仆二人,素来心意相通。霍晏此刻的态度,分明就是李昭闻的态度。
这究竟是为何?
莫非……真如那蛮夷王子所言,那诡异的蛊毒,竟真能让李昭闻不由自主地附和旁人的意志?
她此刻这般疏离,这般反常……难道真的是受了蛊虫的操控?
延戁静立原地,僧袍垂落地面,纹丝不动,可胸腔里那颗心,却早已焦灼得如同被烈火焚烧。
霍晏的身影刚走远,一阵疾风忽自林间卷起。再定睛时,延戁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破开暮色,直冲向李昭闻所在的方向。
彼时,围拢的将领方才散去,李昭闻正孤身立于树下。延戁足尖点地,转瞬间便已逼近她身前,探手便要扣住她的脉门,沉声道:“殿下,得罪了。”
不料,李昭闻竟是不闪不避,翻掌便迎了上来。两股浑厚内力轰然相撞,气浪翻涌间,周遭几棵碗口粗的大树竟应声折断,枝叶纷飞。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霎时惊动了帐前所有将领,众人纷纷侧目,脸上尽是惊色。
霍晏见状,脸色骤变,疾步上前便要喝止。
可他尚未开口,李昭闻已冷冷扫了延戁一眼,那双眸子里辨不出半分往日情愫,只剩下彻骨的冷漠,随即厉声道:“法师意图行刺,拖下去,鞭笞八十!”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不仅帐前诸将大惊失色,连远处候命的少林武僧们,也齐齐变了脸色,愕然相望。
延戁的面色却愈发凝重,他所忧的,从来不是那八十鞭笞之刑。
他的目光如炬,迅速扫过李昭闻裸露在外的脖颈与手腕,一寸寸排查着蛊虫可能藏身的痕迹。
他虽为少林首座,却也曾研习雷音寺的驱蛊秘术,寻常蛊虫,他要逼出原也不难。
可李昭闻身中的,是能控人心智的诡谲异蛊。她此刻神智言行,皆可能被外力操控,无论她做出何等举措,他都绝无半分坐视不理的道理。
亲卫们终于从震惊中回神,上前便要押解延戁。他本该束手就擒,再寻时机私下为她诊脉解蛊,可心念电转间,那份焚心的焦灼终究压不住,竟不管不顾地往前猛地踏出一步。
体内内力急转如潮,掌心隐隐泛起淡金色的佛门罡气,便要强行运功为她逼出蛊虫。
电光火石之间,李昭闻却似早有防备,手腕陡然翻转,精准无比地扣住了他的腕间,指尖触到他腕间滚烫的脉搏,同时竟使出了一式正宗的少林擒拿手——
那招式行云流水,正是延戁在嵩山演武时曾展示过的绝学招式——以巧劲偏转了他的力道。
十指相扣的刹那,李昭闻顺势向前贴近,几乎整个人都靠向了他的身前。
延戁去势太急,一时收不住身形,两人瞬间贴近到极致,胸膛堪堪相贴,面颊几乎挨在一起,连彼此细微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李昭闻浅淡的呼吸裹挟着龙涎香扑面而来,那香气清冽中带着一丝独特的沉韵,丝丝缕缕萦绕在延戁鼻尖,竟让他心头猛地一颤,丹田处奔腾的内力都险些岔了气。
与此同时,她的目光缓缓移动,自他微张的唇轻轻扫过,掠过他线条挺拔的鼻梁,最终定定地定格在他骤然失色的眼眸之中。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勾魂意味,媚色天成却又裹着几分疏离的冷,诱惑至极,可她脸上却无半分笑意。
清冷与魅惑交织出一种极致的反差,直看得人心头发紧。
若换作旁人,能得储君如此亲近,又被这般眼神注视,怕是早已神魂颠倒,不知今夕何夕——这是何等至高无上的恩赏,谁也求之不得。
即便对守戒多年、心如止水的延戁而言,这短暂一瞬的近距离相贴,这萦绕鼻尖的龙涎香,也足以让他往后在佛前诵经百遍千遍,方能抚平这骤然乱了的禅心。
但不过须臾,李昭闻竟猛地甩开他的手腕,力道之大,震得他腕骨隐隐作痛。
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冷冽的吩咐,随风飘入他耳中:“绑到我帐中来。”
李昭闻的大帐是全军最先搭建完成的。
延戁被霍晏象征性地缚了几道绳索,押至帐中——说是押解,霍晏却并未有半分强制举动,不过是延戁静立原地,身上多了几根聊胜于无的绳索罢了。
因大军要在此地长期驻扎,这顶大帐的规格比先前在蛮夷王帐外临时搭建的要宽敞数倍,还特意隔出了内外两帐。
外帐铺着厚实的地毯,两侧立着兵器架与置物几,内帐则是李昭闻处理公务和休憩的私密之地,以一道绣着暗金龙纹的锦帘隔开,帘幕低垂,看不真切内里光景。
霍晏引着延戁在外帐角落等候,隐约能听见内帐传来书简翻动的沙沙声响。
忽然,帐外亲卫高声唱喏:“有贵客至。”
“进。”
李昭闻的声音从内帐传来,清冷如常,听不出半分波澜。
帐帘被人从外掀开的刹那,霍晏突然按住延戁的肩膀,沉声道:“法师。”示意他转身。
延戁正思忖着如何解蛊,对来者身份并不在意,便顺从地转过身去,脊背挺得笔直。
然而,那进入内帐之人开口,吐出的竟是一串晦涩难懂的蛮夷语。
那道男声刚响起的瞬间,延戁只觉浑身血液仿佛在顷刻间冻结,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整个人如遭雷击——
是谁?
阿史那·咄吉?
是阿史那·咄吉吗?!
他心头剧震,当即就要猛地转身去确认来人身份,可霍晏身为李昭闻心腹中的心腹,一身武功本就深不可测,点穴手法更是精妙,几乎在他动念转身的同一刹那,便已疾伸出指,精准无比地点中了他周身几处大穴。
延戁只觉浑身一麻,瞬间被定在原地,连脖颈都无法转动分毫。
“法师,多有得罪。”
霍晏收回手,低声致歉。
延戁想要开口,想要警示李昭闻有危险,想要提醒她阿史那·咄吉心怀不轨、帐内危机四伏。
可霍晏这一指,封的不仅是他的行动穴,更是哑穴。
他此刻不仅动弹不得,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望着内帐锦帘的方向,连一丝挣扎都做不到,急得胸腔里的气血都在疯狂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
延戁咬紧牙关,牙根都渗出了血丝,强行催动内力,试图冲开被封的穴道。
平日里,寻常穴道只需片刻便能冲破,可霍晏的点穴手法自成一派,诡谲得闻所未闻,任凭他如何运气冲击,那股内力到了穴位处便如泥牛入海,连半分波澜都掀不起来。
就在这时,内帐中传来李昭闻的声音:“霍晏,出去吧。”
霍晏躬身行礼,应声告退。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偌大的营帐里,只剩下刚进来的神秘来客、内帐中的李昭闻,以及被定在原地、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的延戁。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帐内的寂静忽然被打破,内帐中竟隐隐传来女子娇媚的轻笑声,那笑声柔婉又带着几分暧昧的意味。
紧接着便是衣物摩挲的细碎窸窣声,而后床榻开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那道蛮夷男声依旧在说着听不懂的话语,语气却添了几分粗重。
……什么?!
佛门弟子,六根清净,四大皆空,可……可这究竟是什么声音?!
延戁僵在原地,数息之间,魂魄似是被抽离了般,而后那点清明回笼,只觉心口被钝器狠狠砸中。
怒意与绝望漫上来时,竟没什么汹涌的声响,只是一寸寸漫过四肢百骸,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疯了似的冲击着被封的穴道,可霍晏的手法实在太过刁钻,他哪怕想自伤经脉强行冲穴都做不到。
满腔汹涌的气劲无处宣泄,他只能眼睁睁听着内帐传来的那些暧昧声响,每一声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一点一点啃噬着他的理智,凌迟着他的佛心。
他死死咬住牙关,脖颈处的青筋根根暴起,额角、手臂乃至全身的经脉都因极致的愤怒与痛苦而贲张凸起,整个人如同一张被拉到极致、即将崩断的弓,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指甲陷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滴落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暗哑的红。他没察觉,只怔怔想着雷音寺的晨钟暮鼓,想着藏经阁卷了边的经卷,想着“色即是空”的禅理。
那些字句在脑海里转着,却抵不过帐内的声响,轻飘飘地散了,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殿下,昭闻,不要……不要啊!
你不可如此!
你不能被那蛊毒操控,不能毁了自己……!!
该死的蛮夷,该死的血日法王,该死的阿史那·咄吉!
延戁礼佛二十载,从入寺的那天起便守着不杀生的戒律,可此刻,他生平第一次生出如此炽烈的杀意,那杀意几乎要冲破他的灵台,焚尽他坚守了半生的佛心。
“不!”
他在心中无声嘶吼,那道坚守了二十年的佛心壁垒,在这一刻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二十年的清修,二十年的清心寡欲,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自己早已不是那个超然物外、无欲无求的少林首座,也不是那个能在佛前坐禅七日不动的得道高僧。
只是一个为情所困、为情所苦的凡夫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