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内,灯火长明。
太子宁晏清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案头奏疏堆积如山。自父皇意外受伤,将监国重任交到自己手中以来,宁晏清才真切体会到这份权力背后的千钧重量。
关于明州的消息,便是在这几日,开始零零星星地递到他的案头。
起初只是明珠公主抵达明州封地,并无特别,接着便是公主下令减免明州本年三成赋税,引来些许议论。随后风声渐紧,公主启用长史沈清砚,推行新政,清查田亩,闹得地方沸反盈天,已让部分朝臣蹙眉。
直至前日,最骇人听闻的消息终于传来——公主当众斩杀贪墨官员刘勉,并将其家产抄没,分与百姓!
这一桩桩、一件件,叫他为难极了。
殿门被轻轻推开,打断了太子的思绪。
雍王宁晏礼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他是皇三子,也颇得父皇宠爱,对太子而言,这样的弟弟,总归不是很美妙的。
“臣弟参见皇兄,”他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关切,“见皇兄近日操劳,臣弟心中实在难安,还望皇兄务必保重身体。”
太子抬眼,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有劳三弟挂心,分内之事罢了。”
他的目光不自觉又落回案头,那里正放着几份与明州相关的奏报,雍王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轻叹一声:“明珠妹妹在明州的动静,臣弟也听闻了一些,减免赋税,百姓自然是称颂的。只是……”
他话锋一转,显得语重心长:“她毕竟年轻,又顶着和亲北朔的名头,如今这般大刀阔斧,又是新政,又是杀官的,是否太过惹眼了?如今这京城里,盯着她,也盯着东宫的眼睛,可不少啊。”
他看向太子,言辞恳切:“臣弟是担心,父皇静养,皇兄初掌监国,正是需要稳定朝局的时候。妹妹此举,初衷或许是好的,但妇人干政擅杀大臣这些名头,最容易被有心人利用。届时,不仅于皇兄威望有损,恐怕也会害了妹妹自身。”
太子沉默片刻,搁下了手中的朱笔,面色平静无波:“明珠减的是她自己封邑的税,父皇既予她食邑,便有理政之权,章程上并无不妥。刘勉贪墨证据确凿,其行径令人发指,明珠按律严惩,虽手段激烈了些,却也说得过去,至于沈清砚,亦是父皇首肯的人选。”
雍王微微颔首,一副受教的模样:“皇兄思虑周全,是臣弟多嘴了。只是如今时局微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臣弟只是不愿见皇兄为这些纷扰耗费心神,更不愿见妹妹一片赤诚,反遭非议。”
他点到即止,不再多言,恭敬地躬身:“臣弟不打扰皇兄处理政务了,告退。”
太子看着他退出书房,门被轻轻合上。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几份来自明州的文书上,眉头蹙紧,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
长宁公主寝殿内。
长宁公主宁令璃正对镜比量着一支新得的赤金点翠步摇,见雍王宁晏礼步履从容地进来,她立即挥手屏退了左右侍从。
“皇兄,果然如我们所料。”她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明珠妹妹当真在明州闹出这么大动静,看来刘勉那步棋彻底激怒了她。”
雍王宁晏礼在下首坐了,神色平静无波:“刘勉行事虽不够干净,但他刺杀沈清砚,惊扰宁令仪的目的已经达到,我们这位妹妹,最受不得激将,如今又是杀官,又是分田,正好坐实了她任性妄为的名声。”
“太子那边如何?”长宁追问。
“他果然只想将明州之事压下,”雍王淡淡道,“言称明珠减的是自家封邑之税,刘勉贪墨证据确凿,一切合乎章程。”
长宁轻嗤一声,眼底掠过锐利的光:“他想压,只怕压不住。朝中那些御史,那些恪守祖宗成法的老臣,哪一个能容得下一位公主如此行事?”
“确实。”雍王颔首,“眼下正是动摇太子监国威信的好时机,他若处置明珠,便是苛待手足,不体恤父皇病中爱女之心;他若一味袒护,便是处事不公,有负监国重任,无论如何,都是太子的错处。”
宁令璃转过身,面向雍王,妆容精致的脸上浮现一丝怨怼:“无论是太子因此事落败,还是明珠因此受损,对我们而言,都是好事。”
“一个太子,抢走了父皇所有的期望;一个明州,夺走了父皇全部的宠爱,倒叫我们兄妹,在这宫里活得如同影子。哥哥,这叫我如何能甘心呢?”
雍王目光微冷:“放心,接下来我们反而要助她一臂之力,让她的仁名与胆识传得更广些。”
宁令璃闻言,嫣然一笑:“皇兄放心,这等佳话,自然该让全天下都知道。妹妹这般为国为民,不畏强权的壮举,我们做兄姊的,岂能不为她大肆宣扬?”
殿内烛火跳跃,将两人心照不宣的算计映照得格外分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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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