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明九年。
腊月,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不起眼的小巷子里。
一行人扛着个鼓鼓的麻袋走在积雪的破石板路上,为首的人骂骂咧咧道:“这该死的鬼天气,该死的泫漠狗,该死的燕家贼,害死人了!这仗要再打下去,老子祖坟都要被炮轰了!眼瞅着要过年了,外头炮火还在轰,一点不给人安生,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大哥别急,等干完这单结了银子咱们就往别处去,咱们跑得远远的,再不回来了!”
“对,跑到雍都去,天子脚下,看这泫漠狗贼还能打到哪去!”
“呸呸呸!”那头子恶狠狠回过头来,“闭上狗嘴别讲不吉利的话,咱们虽然是干不正当营生的,咒国的话那可是万万不能讲!”
动荡年代,饶是不识大字的人牙子,也被迫悟出“无国便无家”的道理。
一行狗腿子点头哈腰应合表示知道了。
那头子仰天长叹:“前朝末至新朝,战乱了十余载,这眼瞧着终于要安定些,又同泫漠打了起来。我算是看透了,这天下就没有打不完的仗!那些个大人物打来打去,最后苦的还是咱们这些地窖蝼蚁。瞧瞧那路边,半个云襄城的人都死了堆在那,耗子都没地缝钻了!”
众人悲悽埋头,继续前行。
玉琛睁开眼睛,只瞧见半透半亮的光,她想动,手脚却都被捆得死死的,本能反应之下怯懦呜咽起来。
“老大,这丫头醒了,怎么办?”
头子没出息瞪他一眼:“怕什么,一个半大丫头,能吃了你不成?”
同行的人也嘲道:“老李头,咱们干人牙子多少年了你怎么还是这般胆小,真没出息!”
老李头斜眼瞧瞧肩上的麻袋,低声道:“这丫头浑身嫩肉,还穿着上品绸缎制的衣,多半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回头要是人追究起来……”
“追你大爷,你瞧这云襄城都乱成什么样了?真正的大户人家早举家跑了,谁有空管地痞流氓,净想些不可能的狗事!”那头目拢拢袖口,眼神愈发寒冷,“要怪也只能怪她命不好,落到咱们手里只是配冥婚,要落到泫漠人手里指不定要受多少罪呢!”
配冥婚!
玉琛僵住。半月前家中被贼人围困,阿娘拼死将她与哥哥送出。哥哥带她跑到城外山林隐匿不幸被泫漠人发现,为了保护她,哥哥孤身引开追兵。她在山洞里等了好几天不见哥哥回来,鼓起勇气到外寻找却意外被人牙子打昏扛走,竟是要将她卖给人家配冥婚。
她年纪尚幼,不过六岁多。没听说过这个词,但她知道活人同活人结亲叫成亲,加一个冥,难道是……活人和死人!
她的心停了一瞬。
麻袋里黑黢黢一片,刺骨的寒冷从缝隙钻进来。
玉琛又冷又害怕,暗暗搓动胸前通红的小手,挣扎间碰到脖子上的银锁,格外心安。这是外祖亲手打的长命锁,可以庇恶邪保平安,她与哥哥一人一只。
她攥紧银锁,脑子只有一个想法——快点逃跑找到哥哥!
人牙子扛着她继续走,玉琛在袋子里面拼命解绳,哥哥曾教过她自解绳法,人牙子见她年纪小只将绳结捆在她面前,解起来更是容易了几分。
除去绳子与塞口的破布,她眯眼透过麻袋看抗她的人,不能瞧见许多,依稀能见个轮廓。
看准时机,她蓄力而起咬住袋子外的耳朵,用尽全身的力气,血流到她牙缝里,尝到异样的腥甜。
“啊!”老李头将肩头袋子扔到地上护住镇痛的耳朵,“她咬我耳朵!”
前面几个人听到动静回头查看,被铺天盖地的雪遮住视线。
玉琛萝卜似的滚出来,从地上胡乱掀完几捧雪拔腿就跑。
人牙子怒不可遏:“该死的臭丫头,快点抓住她!”
天气甚寒,大道上满是冰雪。玉琛的鞋底早已破了大洞,踩在雪上冻得她眼红。她紧咬双唇卯足力气跑,那群人在后面狂追,狼群一样甩不掉。
“救命啊,救命!”
无奈之下,她只能扯着嗓子高喊,周围静得可怕,巷子如深渊般长长不见头,根本没人应她。
求救声淹没在死寂沉沉的深巷里。
坏掉的鞋子拖着冰雪走,她的脚指头都冻麻木了,渐渐跑不快。
终于,那群人追上来将她牢牢抓住,她再抽不开身。
“求求你们放了我,我回去找我阿娘哥哥给你们钱!我家有好多好多的钱,我全部给你们,求你们放了我!”
老李头家中有个女儿,动了些恻隐之心,扭头道:“老大?”
“蠢货!一个丫头片子的鬼话你也信?”那头目嗤道,“要真是大户人家就更不能留她,来日叫官府知道你我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玉琛害怕至极,呜呜哭出声来。
老李头蹲下将她重新捆好,叹息道:“丫头,要怪只能怪你命不好,这乱世里有谁容易?等你去了,我会每年给你多上几炷香烧些钱的。”
那头目瞪他:“说那么多废话!快走,柳家那边要等不及了!”
柳家?是什么地方?阿娘还活着吗?哥哥能找到她吗?
玉琛什么也不知道,她像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云襄的夜即将到来,天色昏昏压抑,玉琛觉得自己的前路也将一片黑暗。
“丫头,你叫什么名字?”老李头抱着小女孩走,还用衣衫盖住她冻红的脚丫,大概率是想叫她在最后的时光中少受些罪。
玉琛含泪别过头倔强咬唇,老李头便不再多言。
雪又霏霏落下,落在肩头冷得人直打颤。
人牙子领着玉琛寻到柳家时天色已黑透,柳家大门紧闭只通一扇小门,婢子匆匆开门迎人又麻利锁上门。
“夫人,人来了。”
“好。”柳夫人用手帕擦擦眼角的泪花,“吩咐下去动静小些,莫叫外人知道。”
婢子应道:“是。”
柳家应是大户人家,玉琛瞧着眼前的景色变了又变,最后在一间挂满白布的屋子里停下,一个年轻妇人站在棺材面前流泪,李老头将她放下,那妇人朝她招手。
玉琛不肯去,被人强推过去。
老李头在玉琛耳后低声交代:“丫头听话,少受些罪。”
“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个有福相的,配我家勋儿。”柳夫人按约给人牙子拿了银票将人送出府,命人带玉琛下去梳洗。
离家半月不曾梳洗,洗去污垢端坐镜前是个白净的小姑娘。腮帮子有点村红起皮,却是眉浓眼大,唇似红樱,睫毛似蝶翼,如此大气的长相,如果将来不长残,可是个绝世的大美人。
婢子取了婚服给她换上便要准备法事了,内心忍不住婉叹。
这么漂亮的小姑娘,真是可惜了……
玉琛死死拉着梳妆台不肯松手,满屋子的婢子都拿她没法,唯恐耽误时辰,婢子们只好找当家的柳夫人来。
“我饿,要吃饭。”等柳夫人来了玉琛才开口说话,这些天她学会了许多处世道理,譬如条件要同管事的人说才有意义。
柳夫人呆了片刻,玉琛盯着她的眼睛再次重复:“我说我饿,我要吃饭!”
婢子诧异道:“夫人,这……”
“无妨,给她准备点吃食。”
吃食很快端上来,有肉有菜,到还算得上丰盛,玉琛大口大口吃起来,丝毫不顾阿娘曾教导过的闺秀礼仪。
柳夫人在她身侧坐下,静静看着她吃,透过这小姑娘想到自己的早夭儿子,眼泪又掉下来。
玉琛才不理她,卯足力气吃,把肚子吃得圆鼓鼓的。
就算要死她也不要当饿死鬼!
柳夫人被她的冲闯诧异到,问:“你不怕?”
“怕的该是你,等我死了我就欺负死你儿子,我掐死他,叫他永生永世不能再投胎!”玉琛憋了一肚子气正愁没地方撒,吃饱喝足胆子也大起来,凶巴巴讲起叫人不顺心的话。
柳夫人的眉眼瞬间凌厉起来,一把揪住她的领子将她扔在地上,婢子忙阻止:“夫人,大师说了必须在今天月亮出来前把事办了,咱们托人找了许久才找到这一个,少爷他等不了了,误了时辰可是万万不可啊!夫人……”
“贱人!贱人!”
柳夫人掀翻饭菜,怒不可遏地瞪玉琛,拂袖命人架着她从小门出府往城外荒山上去。
玉琛想跑,却无路可逃。
山头上斜月皎洁,霞光泼洒在皑皑白雪上,竟是个月圆夜。
“夫人,可准备好了?”一个道士守在大坑前作法问。
“嗯。”柳夫人使了个眼色,婢子将玉琛带上来,道士呜哩呜哩念叨着咒语,紧接着叫人将坑中棺材打开。
玉琛忍不住够头瞧了一眼,里面躺着个浑身惨白无血色的男童,饶是大雪天还是有恶臭味从里面飘出来,看样子死了好多天了,吓得她当即大喊着后退。
“我不要,我不要!救命啊,救命!”
四周都是高如山的大人,她执拗地往外钻,被柳夫人轻而易举提起衣领扔进棺材里。
妇人冷眼睨着她,喝道:“封棺!”
棺材被长钉封上,最后一丝月光消失不见,玉琛拼命用手敲打木板,只换来一铲又一铲的埋土音。
“阿娘,哥哥,快来救我,快来救我!”
她拼命拍打。
依旧无人应她。
“阿娘,哥哥!”
“你们在哪里啊!”
她陷入无尽的黑暗与恶臭中。
随着坟土埋好,坑里的哭喊渐渐被压下去,家丁拿起铁锹结结实实压了好几圈,柳夫人冷眼瞧着,命人又搬了块大石头压在土堆上才满意离去。
“夫人此举何意?”
想到那丫头片子可憎的言语,柳夫人冷冷道:“那丫头不是省油的灯!得多压压。只盼她能助我勋儿能早日转世脱离苦海,若是不能。我定将她开棺碾尸,叫她永生不得再投胎!”
妇人的恶音消散。
玉琛躺在黑黢黢发臭的棺材里拼命捶打棺材板,黑暗之中回荡着刺耳的划声。用尽所有力气挣扎,最后她的十指满是鲜血,那木板还是安然无恙。
她绝望至极。
“阿娘,哥哥……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我好害怕……我的手好痛……你们在哪,在哪里啊……”
玉琛在坑中崩溃大哭,还是无人回应。
无形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扼住了她的脖子,渐渐呼吸不上来。脑袋也开始无比昏沉,比她爬上屋顶捡风筝摔下来还难受。
“阿娘,哥哥……我好像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她不再挣扎,流着泪等待死亡降临。
外头的夜什么样,她再看不到。
她缓缓闭上眼睛,不停唤道:“阿娘,哥哥……”
“阿娘……哥哥……”
……
不知过了多久,上方响起起钉的脆音,鼻尖的恶臭被凉风冲淡,外头光亮直直射进来。
脖子上的恶手消失,玉琛嗅到前所未有的透骨的、清新的凉气,还有股淡淡的花香味。
好好闻……
她拼命撑开眼皮,竟瞧见一丝皎洁的亮!继续攥紧手指,用尽最后半丝气攥着棺材檐,她坐了起来。
“夫人,还活着。”
“命还挺硬。”
玉琛抬眸望去。
那是个不同于柳夫人身形的妇人。身着淡色素襦裙披着厚厚的狐裘大氅,腰间系着散发淡香的金线刺绣香囊,身侧站着个俊俏的撑伞少年郎。
那少年郎十分年轻稚嫩,像是那妇人的弟弟。
天上在下雪。
妇人脸部遮纱,于坑边背对明月瞧着玉琛,秀伞将雪花阻拦,没有一片雪花落在她上。寒风拨动那皎色华纱,依稀可见是个貌美的女子。
玉琛盯她许久才谨慎开口:“你是谁?”
“我是来救你的人。”那妇人笑笑,往前走了两步,轻声道:“玉琛。”
玉琛身子僵住,知道她的名字,莫不是阿娘和哥哥找来救她的人?
一瞬间欣喜涌入脑袋,她如见天光般蹦起来。
“你是我阿娘找的人吧,我哥哥是不是也回家了,快带我去找他们!”
那妇人又笑笑,却不是认同的笑,而是**裸的嘲笑,异常诡异。
玉琛心中一紧。
“你的阿娘和哥哥已经死了。”那妇人不紧不慢开口,像是在谈论无足轻重的闲事,“那日你家被围,你的阿娘死在屠杀里,你的哥哥也在引开泫漠人时掉下山崖尸骨无存。”
玉琛捏紧拳头,下意识大喊:“不可能!”
“不可能,你在骗我,我阿娘和哥哥肯定都还在!”
玉琛一遍又一遍重复。
“不信?你自己到山头瞧,这山刚好能看见你家的方向。”
玉琛用尽全力从棺材里爬出来,不合脚的鞋子啪嗒掉回棺材中,她全然不管满地的冰霜,赤着脚就往山头跑。
爬过那坡,便来到了山头。
她迫不及待张望。
远处漫漫月色如水,一把大火毁了一切,昔日的十里长街早成了黑压压看不见尽头的废墟。
她的家早没了。
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
等她哭够了那妇人才上前,她信步而来,俊面少年郎为她持伞拦雪,宛如画卷里踏雪而来的仙女。
她朝玉琛伸手,语气和善:“跟我走,我能保护你,也能让你替他们报仇。”
玉琛抿唇望着那只洁净如瓷的手,又抬眼望望家的方向,仍不死心,问:“我阿娘和哥哥真的不在了吗?”
“是。”
玉琛终于咧嘴大哭出来,声音嘶哑难听至极,想起阿娘曾教她的诗“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原来是这个意思。
夜风吹干泪水,玉琛死死凝着远处的败景,心中一抽一抽地疼。
我的阿娘……我的哥哥……我的家……都没了……
什么都没了……
她咬牙擦干自己满是血迹的手,牢牢抓住那妇人白瓷般的手,眼泪夺眶而出:“好,我跟你走!”
纯古言,权谋剧情线居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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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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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