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永嘉坊与玄武坊之间的坊街,赵平济忽而想起今日与宋训掰手腕的事——
学府里的学子都说,宋御史家一位公子一位小姐。
明明是一张脸,却是一个像清俊矜贵的公子哥儿,一个像秀丽的女孩儿家。
说话的声音也像女孩儿,说是宋训生起气来都像在撒娇。
用沈嫣宁的话说,宋诩宋训两个人就像松鹤居的牛乳酥山,用白琉璃盏盛的一点点,配一把小巧纤长的银匙,还带着一点亮晶晶的冰屑,凉酥酥甜丝丝的。
要说宋训和宋诩的区别,宋诩不加糖,宋训要加很多很多的糖。
“我刚见你也想过,这是个女孩儿吧,该不会是托生错了。”赵平济回头向宋训道,“没想到今日……”
赵平济说的,就是今天他们两个掰手腕,结果宋训输给赵平济的事。可是宋训足足比赵平济大了两岁。
“那不是……很正常!”宋训说到一半觉得心虚,脸上飘过一瞬绯红,又闭上了嘴。
“不行,我得去告诉我姐姐和沈嫣宁去。”
“赵平济你别说!”宋训说着就要去追赵平济,赵平济就躲在宋诩身后,宋训伸手也打不到他。
曹源萧擒走在后面,宋训赵平济两个人围着宋诩转圈,赵平济到了定顺侯府大门口,一路小跑说着他要告诉赵泠泠去,宋诩就在后面追着他跑。
双陆拎着包也在后面跟着跑,一边跑一边叫着:“小公子您慢点儿跑啊小的跟不上了——!”
这边前来通报的人还没开口,就听见赵平济的声音了。
“看看,看看,这是回来了。”沈嫣宁笑道。
“一天天的吵死了,什么时候赶紧长大了长到十**岁了才好。“赵泠泠皱着眉抱怨道。
“姐,姐,赵泠泠,我和你说——!”赵平济的声音像深宅大院的枯叶堆里扑地飞出去的一只麻雀,直直的一声飞似的传过来。
宋训还以为他要说自己的事,结果却听见他说:“我们今天在学府,翻到从前学府考课的成绩单了!”
这一点他和他姐姐一模一样,人家不让他往外传的事他绝不传,但就非得吓你一下。在你最紧张的时候,发现他根本就没和别人说。
看着宋训急成那个样子,赵平济用余光瞄着他的表情,然后把脸扭过去到他看不到的角度偷笑。
“你……!”宋训刚才是急,现在是转急为气,却又不能把赵平济怎么样,只能干生气。
“嗯?”
赵平济转过头来,脸上的笑还没全消下去,半是无辜半是逗他的样子。
“没有,没有……”他看着宋训就开始笑,一面摆手一面笑,一面又佯作知错求饶,可脸上完全是得逞的神情。
走到赵泠泠跟前,他和赵泠泠说着,众人就都想起今日中午在学府的事——
中午众人都无事,恰巧先生也不在,也不知道是谁开了个头,就偷偷去翻了先生的考课成绩册出来。
本来是想偷偷改他自己的,却没想到翻出来的两本,一本是五六年前的,一本像是二十五六年前的。
翻开一见上面的名字,就叫了出来,引来大家都围过来看,一边感叹这么老的东西他也留着,一边在上面找自己父兄的名字。
“第一名林思琛。”不知道是谁念了出来。
“哇他这么厉害的吗。”赵平济挤在人群里,一边感叹着一边回头找着宋训萧擒等人。
“天哪林宗熹这次考试居然是第二名。”此时正在感叹的,就是韩家的那位长公子韩长嬴,“但是他除了这次,全都是第一名,这么牛啊。”
“哦哦哦曹源你哥哥在这里。”赵平济光顾着叫,没想起来曹源根本不在学府,“第二名第二名。”
“他们两个真的很像宋诩和齐绰哎,一个第一名一个第二名,不知道关系是不是也像他们俩一样。”
“齐绰他哥哥怎么每次都是第四名,千年的老四是吧......”
无论是翻到前面还是翻回后面,都是熟悉的人。
“天哪。”
“我甚至看见了我大伯的名字——”定顺侯府里,赵平济正在给沈嫣宁讲着他看见的东西。
——翻到下一本,大家凑过去看,果真看见了赵同怀三个字。
“哇。”这一辈的孩子,都只是听长辈们说过定顺侯府曾有一位世子叫赵同怀,并未见过本人。
“这里这里,我舅舅的名字。”沈慎之是沈嫣宁的父亲,也是赵平济的舅舅。
第三十名,沈慎之。
第三十一名,赵同恒。
“哎他们两个小时候也不怎么样嘛。”赵平济皱着眉啧啧道,“和我也没差多少啊。”
“……”
赵平济在那里绘声绘色讲着,曹源就坐在一边静静听着,盯着他鲜活而丰富的表情看,也不说话。
“赵二爷?”赵平济讲完,他忽地叫了他一声。此前他从来是直接叫赵平济的名字的,从来没这样叫过他。
“嗯?”赵平济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回头看向曹源,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丹凤眼,那一刻让曹源想起了赵同怀。
曹源自然也没见过赵同怀,但那一瞬间就是想到了他。
不知道赵平济的那双眼睛,和他的会不会相似。
“要沉的住气啊。”曹源看向他说着,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说了句似乎是让人摸不到头脑的话。
赵平济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曹源也没再说,只是摆了摆手,反正也是无关紧要的事。
“宋诩宋训明年就该考御学了。”赵平济说完考课的事,想起十八岁就可以考御学了,便和宋诩宋训说道。他想到他们两个成绩都好,就算宋训还要再来一年,他觉得宋诩进御学文部应当是没什么问题的。
“过两年你也去。”宋训对他说道。
“我去不了,我考不进去,御学得成绩好才进得去。”赵平济摇摇头道,“我哥进过就得了,我又不是世子。”
赵平济虽说嘴上是这么说的,但其实他也想进,可他似乎又觉得没那么有必要,却又还是希望自己能有一番成绩。
正说着,赵泠泠屋里小厨房的下人就把沈嫣宁点的冰糖葫芦给端了过来。红枣的、林檎的、山楂的、还有梨子的。有桂花冰糖浆裹的,有茉莉冰糖浆裹的,还有纯冰糖浆裹的,山楂的还有压扁的、加了花生仁的,一共九种冰糖葫芦,每一串都只两个,每一种好几串,全都整齐摆放在冷白光滑的瓷盘内。
“我尝尝梨子的,会不会清甜些。”赵泠泠喜欢那个桂花梨子的。
御学第一年没考进去是太正常的事,即使是自幼受到良好教养的世家子弟只靠自己也难一次就进,可就算是有父辈的关系庇荫,也大多要至少要来上个两三年,三四年也是常有的事,一辈子考不进也是常事。不过只要是能靠自己而不是靠关系考进御学的,基本上就是未来的进士之一了。
盛朝建朝以来,只用了一次就考进去的,一共也不过二十八人。林宗熹是其中一个,不仅如此,还是那一年的文试第一名。
萧擒也是一年就进了,武试第一名。
宋诩求稳,总怕明年进不去,所以想再等一年。
赵平济却觉得要趁早,他和宋诩说他哥赵平明考了三年才进,一次进不去也正常,他说多试试总是好的。
赵家的人,最擅长前三十年做你的窗前雪,后三十年取你的心头血。
要是我们几个最后自相残杀,那确实有些残忍。
赵泠泠的婢女纯儿和清莹一起养的猫生了一窝小猫,沈嫣宁看了一眼,回过头和萧擒说胖的像小猪。
“可不是吗,春宜秋织阳和她们,整日里没事情就跑去喂猫了,瞧瞧一只只都圆成球了。”赵泠泠站在一边笑道。
“呀。”
“小猫儿。”
“哎呀小猫儿~”
沈嫣宁蹲在婢女住的耳房边儿上,太阳烤在后背上也不嫌烫,看着小猫儿在那儿跟着学小猫叫,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萧擒抱了一只三花小猫在怀里,转过头笑着看沈嫣宁。
沈嫣宁见萧擒怀里的小猫,就往他那边凑得更近些,伸手摸了摸小猫的头,浅丁香色的袖子差一点拖在地上,被她捞起来叠在腿上。
“真可爱。”沈嫣宁说话的声音都像在撒娇,眼睛像是粘在小猫身上了一样。
“嗯。”萧擒脸上的笑意较刚才更明显些,低头看了眼小猫,又抬头看向沈嫣宁,“这只最可爱了。”
“嘿嘿我也觉得。”沈嫣宁眼睛弯弯地笑着,说着抬头看了萧擒一眼,眼睛笑得就更弯了。她说完抱起一只小猫凑过去闻了闻,然后把小猫又放下去,转头对着萧擒说:“就是有点臭臭的。”
“是不是该洗澡了。”她说完又吸了两下鼻子,好像在想臭臭的小猫是不是可爱的小猫。
“小猫都有小猫味的。”萧擒也闻了闻他怀里的那只小猫,除了小猫味好像没什么别的味道。
“啊那我刚才拎起来的那只不会是刚才拉屎了吧。”沈嫣宁直接低头到萧擒怀里去闻他那只小猫的毛,发现这只除了猫毛好像没什么别的味道。她现在沉浸在小猫到底臭不臭的思考中,别的都顾不上了。
“冷不冷,你们两个不进屋子里啊?”赵泠泠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两个蹲在门外,忍俊不禁道。
“曹源和薛芙窈呢?”沈嫣宁抬头问道。
“他们啊——他们应该在花园里逛着呢吧。”赵泠泠想了想,也不知道曹源到底能在哪里。
“薛芙窈第一次来定顺侯府,一会儿走丢了怎么办。”沈嫣宁担心道。
“你傻呀曹源才不会走丢呢,”赵泠泠听完噗嗤一声笑出来,“定顺侯府哪里像你们郡国公府那么大,他又不像你。”
“要是找不到路,就罚他们两个在外面多待一会儿!”她说完,笑着回屋里去了。
转过几天,入了十一月。
曹源过了生日后没几天,沈嫣宜就生起病来,一病就是十几日。
倒也是老毛病了,沈嫣宜从小儿身子就弱,一到冬天就容易病,一病就总也好不起来。
沈嫣宁从沈嫣宜屋里回来——她秋冬在含星庄里住,春夏在岫园的宝花院里住,——但今日觉得无趣,就跑去宝花院去了——
在宝花院里画画也无趣,读话本也无趣,做游戏嫌累得慌,上街上去又没什么想去的地方,坐在书房里的紫檀靠背椅上,对着那个白蜡木的博古架看了半天——
她从象牙的雕刻扇摆件,看到那个黑漆镶螺钿的花鸟纹棱花盘,再到那个紫水晶的葡萄摆件,又看到博古架边的钧窑玫瑰紫釉花瓶,然后到那尊阿布卡赫赫的纯金小神像,最后扫到那扇铁梨木嵌染牙点翠仙鹤五扇屏风,又低头看了看紫檀大书桌上的白瓷莲花笔枕,忽而一拍桌子,起身出了宝花院——
去了陵王府,想着找萧擒说说话,结果一进门,就见萧持笑着向自己说萧擒也病了。
萧持,萧擒的二哥,陵王府二公子。
萧持见沈嫣宁来了,连忙要领着她去见萧擒,路上一边走一边道:“我刚从他那里出来,我猜他一看见你来了就好大半了,昨日一日都窝在暖房里不动,叫他喝药又嚷嚷着苦。”
“前几日他穿的那么少和小厮出去玩,病了能怪谁呢。”萧持说着,忽而又想起萧拂的事来,“我哥倒是——去江宁还没回来,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回京城呢。”
踏过门槛的瞬间,还没看清屋里人,沈嫣宁就脱口而出道:“你怎么也染了病了,我妹妹病还没好你又病了。”
萧擒本来染了风寒还没好,不想喝药窝在角落里不愿意理人,听见沈嫣宁的声音,立马就抬起头,连眼神都亮了几分,随即就起身坐正了些。
沈嫣宁进了门,才看见萧擒的母亲程夫人也在屋里,正坐在窗边插着花。
见沈嫣宁来了,程夫人浅笑着叫她过来坐。
“囡囡来了。”程夫人含笑道,“囡囡和我们擒儿关系还真是好。”
她说着故意多看了萧擒一眼,萧擒一下子脸就红了。
“小时候拂儿最活泼,没想到现在大了,话反而少了,”程夫人一边说着,一边认真修建着花的枝叶,观察着角度,思索着下一朵花要往哪里插才好,“宋御史家的两个小公子,从前看像两个小糯米团子,两个孩子长得真像,不过宋训比宋诩话多些。”
“多么清秀俊逸的两位公子,宋御史真是教导有方。”
“你们几个总在一起玩,真好,都是好孩子。”程夫人说着,挑了一支桔梗花来,那是萧拂最喜欢的花,“一转眼,你们都长大了。”
她说完,就见下人端上来热热的杏仁牛乳酪,还有糯米糕、芋头千层酥、茉莉花糕等甜口的糕点。
余光扫见糯米糕,程夫人便想起萧擒小时候吃糯米糕吃的太多肚子痛的事,刚开了个头便被萧擒劝住,她也就笑笑没再继续说下去。
萧擒问沈嫣宁要不要到他身边坐,离火炉近暖和些,想了想又说怕传染她,就自己挪开了些,叫她过去坐。
沈嫣宁呆呆地坐过去,见萧擒看着自己笑,自己也跟着笑,再看向程夫人,看着她正在拆下人送过来的信,是江南都督常止的妹妹,常茗寄过来的信。
程夫人与常茗,是许多年的好友。
只是因为程夫人随萧家来了京城,所以二人只能书信往来了。
“持儿也长大了。”程夫人突然开口,像是感慨一般的说着。沈嫣宁听了转头去看她,见她又拿起一封已经看过的信来,就悄悄问萧擒。
原来是萧持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程夫人便作主定下了他与江南王家的一位小姐的婚事。沈嫣宁听萧擒说,说是那个姐姐他以前在江南时有些印象,是位颇温婉典雅的江南小姐,他妈妈很喜欢她。
“冉冉,王冉。多好的名字。”程夫人听见萧擒给她解释,便带着笑也给沈嫣宁讲起来。沈嫣宁听着,半想不想的想着,江南小姐与京城的小姐有哪里不一样,最后总是落到萧擒那句“他妈妈喜欢”来,总觉得哪里不自在,总觉得好像不那么亲近似的,但最后还是不好在别人家一直想别的事,也就作罢了。
“你乏不乏,你要是觉得无趣了,我陪你出去走走?”一转头,看见萧擒轻声和她讲话。沈嫣宁藏不住皱眉的表情,可是一对上他的脸,就好像眉头也舒展开来。
“你生着病呢,外头冷得很,不出去。”沈嫣宁想萧擒也不说别的话,不过她也不想别的,只要萧擒在,她心情也就会好起来。
“好,那就在屋里。什么时候你觉得没意思了,我就陪你做别的去。”
这时候,看着阳光照进屋子里,照在半开未开的桔梗花上,沈嫣宁忽然想,要是人生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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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