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番外:故人辞(二)[番外]

斯礼堂。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赵同怀手执书卷立于堂中,垂眸阅读卷中文字,堂外的紫薇树被风吹过,发出沙沙的木叶声。

他身形修长,又有一种文人特有的儒雅气质,当真是个俊俏的少年公子。

“殿下应知治国之道便是如此,为君者应广开言路,不拘一格,广纳天下英才而用之……”赵同怀说着,放下书卷,含笑望向李元徽。

孟春时节,冰雪渐融,草木初长,清风徐徐入室。

“伴读说的是,”今日来为李元徽教授经文的是郡国公沈言随,也是当朝的礼部尚书,只见他听过赵同怀的话后,颔首微笑着道,“为君者若仅以个别权臣之言判断事务,便是要重蹈前朝的覆辙……“

“多谢沈太傅,学生记下了。”李元徽点点头,“君主当取万民之言,方可治天下。”

李元徽应答着沈言随的问话,赵同怀就在一旁偏着头含笑看着他。李元徽今日一身半见色的丝绸广袖长衫,他见他丰神俊朗之姿,当真似尊贵飘逸的姚黄牡丹,这便是他的太子殿下。

赵同怀颇喜欢曹植曹子建的诗,词采华茂,骨气奇高。

往古皆欢遇,我独困于今。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不仅如此。

原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愿为南流景,驰光见我君。

“……”

“所以贤明的君主该以天下生民为先——可我日日在这宫墙里,何时能出京城看看?”李元徽暗暗叹气,又自言自语摇摇头道,“难矣……”

“太子殿下能有这等心怀,为师深感欣慰。“沈言随欣慰道,”大盛未来能有一位爱民如子的君主,实在是我大盛子民之幸啊。“

待到沈言随离去,赵同怀便把手中的书卷端正摆回桌案边,见四下并无外人,装作正经坐到李元徽对面,并不看他,只是向旁人吩咐道:“敛翠,你去斟两盏茶来。”

赵同怀并不说话,只是低头饮茶,不时抬眼看一眼李元徽,却又低回头去。

直到李元徽终于忍不住开口道:“这大好春光若只在这里度过,岂不是荒废了?”

“臣不敢私带太子殿下出宫门。”赵同怀听完,故意咳嗽了两声,但脸上已经浮起一层笑意。

“现在又不读书,走就是了。”李元徽扔下书本就要起身,“若我以后能出京城看看就好了。”

“怀儿,你与殿下相处,可千万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赵同怀的父亲嘱托他道。

自他入东宫时起,他便时常听父亲这样讲道,有时是语重心长的叹息,有时是急切不安的斥责,有时是殷切的期望与嘱托。

再一次,直到他彻底记住这句话,记住他该做的和不该做的事。

他是太子,若他日后做了大盛的皇帝,自己便是他最亲密的得力助手。到了那时,他是必然会重用自己的。

作为赵家的嫡长子,他自幼便被教导,整个定顺侯府的未来,都系在自己身上了。

他必须,他不得不与这位太子殿下相熟,为了自己日后的仕途,为了家族未来的延续。

他们既要自己与他亲密,又不要自己与他无间。

“——有同怀在,我怕什么。”

“——我有一长庚伴我身侧,此生足矣。”

自赵同怀十四岁那年入宫做太子伴读起,李元徽好像就是一直这么说,仿佛他们之前已经认识了很久。

李元徽与他想象中的太子殿下不一样——他爱笑,喜欢玩,在他身边没那么多规矩,他不在乎政治上那些党派纷争的事,他一心只想当一个仁厚宽和的贤明君主。

本该心机深重之人,却最是良善。

可党派纷争这些事,赵同怀看得到。

手足相残这种事,李元徽不愿意做。

既然他不愿意,赵同怀想,那我来做。

那可是他的太子殿下。

中秋宫宴。

宴厅内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只可惜这歌舞大多没什么新意,除了一队胡人女子跳的胡舞——那领舞的女子生的极为妖艳,又身披莲花金纹红纱绸,惹眼的很。

不过赵同怀不是因为她的美貌而注意到她——他总觉得,这领舞的女子,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李元徽喝了几杯酒,带着三分醉意向赵同怀夸赞这胡舞有新意,连带着问他喜不喜欢。

“还好。”赵同怀说着,略点一点头,算是回答了。

“你喜欢那领舞什么?她哪里好?”李元徽语气中似是有几分不满,还瞟了那领舞一眼。

“你又乱想,”赵同怀无奈地笑笑,把自己桌上一碟冰好的蜜饯攒盘搁到李元徽桌台上,“太子殿下吃些果子解解酒,宫宴上若是醉了,有**份。“

“殿下留心观察宁王。“赵同怀极小声地说,那瞬间几乎和李元徽挨在一起。

“嗯。“李元徽只是点点头。赵同怀知道李元徽向来重手足之情,对弟弟妹妹们都是喜爱照顾的——但是这个李元彻,他不一样。

几首胡曲奏罢,那队胡人舞女舞毕,领队舞女双手捧着一盏胡酒,缓缓上前来,敬过李玄缜后,转过身来,说是要敬大盛的太子殿下一杯。

宴中人包括李玄缜皆无意见,赵同怀却瞬间警觉起来。

那女子作谦卑柔顺状,垂首靠近李元徽,口中还喃喃着西漠的祝词。

赵同怀定定盯着她,直到她饮下那第二盏酒,见她袖中有一瞬寒光闪过,他下意识惊叫出声:“护驾,有刺客——”

然而竟未如他所想那般,这舞女并未拔刀刺向李元徽,听到赵同怀这一声,敬酒也被打断,她竟吓得连酒杯都摔在了地上,咕噜噜滚落至李元彻脚边。

“赵伴读这是怎么了?“李元彻一摆手,他身侧的侍从弯腰捡起那个沉重的描金酒杯递给李元彻,被李元彻拿在手里。

他瞥了一眼那瑟瑟发抖的舞女,面上盈满笑意,并未看向李元徽赵同怀二人,而是放下酒杯,直接面向李玄缜:“陛下,太子伴读赵氏无故扰了宫宴之欢,此举该当何罪?“

赵同怀听他这样说,一瞬间恍然大悟,原来此举不是为了刺杀李元徽,而是在针对自己——

“父亲,赵伴读此举是为了保护儿子,纵使真有过错,也可见其一片赤诚之心。“赵同怀正要向李玄缜请罪,却见李元徽先一步跪在李玄缜面前道,”倘若父亲真要责罚,儿子也愿替他受罚。“

“徽儿所言确实在理,如此说来,朕该赏他才是。“李玄缜点头道,但他似乎还有话要讲。

“陛下——”李元彻本想再说些什么,却又想到反正李元徽是他最心爱的儿子,无论他再说什么也是无济于事。

“陛下圣明——”他一闭眼,起身干脆利落跪于李元徽身侧,抬首直直望向御座之上的李玄缜。

“宁王的意思是,也觉得朕该赏赵伴读?”李玄缜低头看向李元彻,“可你刚才还说该罚他才是,朕叫你这么一说,也不知是该赏还是该罚了。”

“刚才是臣思虑不周,赵伴读护主之心可贵,加之中秋之日本该万民同庆,应当赏赐才是,”李元彻低下头道,“是臣之过,还请陛下责罚。”

“父亲——”李元徽见李元彻请罚,又抬起头向李玄缜请求道。

“宁王这是何意,不是刚才说过该赏才对,”李玄缜抬手,示意二人都起来,“今日中秋,在座皆赏——”

“谢陛下——”

经过刚才的虚惊一场,直到宫宴结束,都是一派祥和的景象。

宫宴结束后,赵同怀按例派下人先去检查东宫车马,却没想到下人来报,在太子马车内发现了刚才宫宴上领舞的胡人女子——

赵同怀心下一惊,命几名侍卫将她活擒,过后押回刑室再审。

然而令人感到意外的是,那舞女并未过多挣扎,只是顺从的由着他们将她带走了。

刚将那舞女绑在柱子上,赵同怀还未来得及审问她,就听见刑室外一片嘈杂之声。

赵同怀走出刑室一看,原来是李元彻带着一队宁王府的死士,浩浩荡荡破门而入。

“宁王殿下,刑室内正在拷问,”赵同怀挡在李元彻身前,微微行礼,意思是李元彻此时不便进入,“此嫌犯疑似意图行刺太子殿下。”

话音刚落,赵同怀就感觉面颊火辣辣地疼——李元彻毫不犹豫地抬手给了他一巴掌,而后冷笑道:“本王的人自然由本王来处置,你区区一个伴读竟然敢拦我!”

赵同怀这才清醒过来,他不过是一个太子伴读,哪里有权力去做这些事——哪怕他生性心高气傲,此时也必须忍气吞声由着李元彻把人带走。

不过说来倒也奇怪,一个胡人舞女,哪里值得李元彻深更半夜如此大的阵仗,甚至于亲自来带人?

“臣不敢。“赵同怀只得退开。

“呵。“李元彻根本没正眼看他,直接越过他,带着身后死士直入刑室。

东宫。

“娘亲在哪里呀,我们宝宝都长这么大了。“

赵同怀今日得闲,因李元徽喜欢孩子,便将其亲妹妹赵淑婉的孩子林宗熹抱来东宫。

李元徽此时不在,他怀里正抱着刚满周岁的林宗熹,笑着温声哄他道。

“小侄子来了,”李元徽刚进来,见到赵同怀怀里的林宗熹,看看他又看看赵同怀,笑着向他道,“怎么长得越来越像你了。”

“东宫的紫薇花快落了,你不是说要用紫薇花来做书签,要不要我让下人为了摘一下好的来?”赵同怀无事时,颇喜欢做这些简单的手工制品。紫薇花是东宫的花,东宫遍栽紫薇花。

“多谢殿下还想着我,不说我都要忘了。”

“你这话说的,就又是生分了,我现在就叫宋安去。”

“舅舅,叫舅舅。”李元徽拿过桌上摆着的小食,逗他道,“你叫舅舅我就把这个给你。”

“怎么让他叫你舅舅了。”赵同怀看向李元徽,”这么小的孩子,哪里能吃蜜饯。”

“你的小侄子,当然也是我的小侄子。”李元徽说着,接过林宗熹要抱在自己怀里,“等他以后长大了,你带着他多进宫来。”

“凌儿也有七八个月了,他们两个年纪相仿,想来日后定是相熟的。”李元徽口中的凌儿,就是李元彻与鲜部总督裴泽女儿裴盈的儿子,李凌。

“你刚才去了宁王府?”赵同怀坐在桌边,拿过拨浪鼓逗林宗熹。

“是啊,我见那孩子可爱的很,已经会咿咿呀呀叫娘亲了。”李元徽提到李凌,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鲜部来的乳母还教他说鲜部的话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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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番外:故人辞(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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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