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嫣宁听说萧擒受了伤,甚至没来得及梳妆打扮一番,带着晴山棠棣就到了陵王府。
萧擒本来还在与宋诩谈论着栾洪江的事,一听到沈嫣宁的声音,就立马合上嘴闭上眼睛,装作正在睡觉的样子,一动不动躺在床上。
沈嫣宁此刻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问了门口的丫鬟辞月,就抬腿进了萧擒的寝室。见宋诩站在床边,就问他萧擒伤得怎么样了。
“还、还好吧……”宋诩皱着眉,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说,就戳了戳萧擒的右肩膀,让他赶紧醒醒。
宋诩戳完,萧擒就装作刚睡醒的样子,缓缓睁开眼看向沈嫣宁,一副很虚弱的样子,连动作都慢了许多。
“你来了。”他说着,故意露出左肩上缠的绷带。
沈嫣宁看见左肩的绷带,眉头一下就深深皱起来,连声问他疼不疼。
“……有一点。”他故意不看沈嫣宁,迟疑了几秒,才回道。
萧擒说完的一刹那,沈嫣宁就扑到床边,眼泪与哭声一同而下,一边叫着萧擒的名字一边问他是怎么伤的。
那一瞬间他不知怎的说不出话,后知后觉才发觉自己的心被撞了一下。他没想到,原来她居然会这样难过。他还愣怔着没完全回过神,下一刻才发觉此刻她离自己这样近,一下又害羞起来,扭过头去不敢看她,只是告诉她:“其实……没事啦。”
萧擒深吸了一口气,才心虚地开口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伤得不重,只是一点小伤而已。”
萧擒说完,沈嫣宁止住了哭声,却还是半信半疑。
“真的,不信你问宋诩,宋诩不会说假话。”萧擒说着用右手指了指宋诩,沈嫣宁的目光也跟随着转向宋诩。
见宋诩点了点头,沈嫣宁这下信了,萧擒刚才是在骗自己的。
“萧擒你故意的。”终于反应过来,沈嫣宁呲着牙恶狠狠地就要往萧擒右肩处锤过去。
“别打别打,再打就真的打伤了。”萧擒假装很害怕的样子,坐起身来就要躲。
“嘶,你下手轻一点啊。”他正装作一副很委屈的样子抱怨着,沈嫣宁忽然意识到萧擒上身只穿了一件单衣,还并未系紧扣子,露出左边的锁骨,就转过头去,闭着眼说着不打了。
“啊,真的吗?”萧擒没反应过来,坐起身来还要去拉她。
“真的。”沈嫣宁躲得更远,捂着脸道,“你快把衣服穿好。”
“你居然会被我骗两次。”萧擒系紧了扣子,沈嫣宁才转回身来,可也还是挪开脸不直视着他。
萧擒却起身凑近,看着沈嫣宁的表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不过也不完全是为了骗你啦。”
“外面眼线那么多,得骗一骗他们才行。”他说着,笑着向她眨了眨眼,“那些个什么大人的,最近应该很关心我们吧。”
“哦。”沈嫣宁听完,瘪着嘴应道。
“就这么相信我啊?”萧擒问道。
“嗯。”沈嫣宁毫不犹豫地点头道。
“那……就一直相信我吧。”萧擒愣了片刻,笑着向她道。
“……别担心。”宋诩不明白,明明刚才已经说过这个问题了,怎么转了一圈,他们两个就又回到这里来了。
沈嫣宁回道:“你这样我怎么能不担心。”
“傻不傻。”萧擒只是笑,语气越发温柔。
“你说你刚才哭什么,我肯定是不会有事的。”萧擒说着,想抬手擦去她眼角残留的眼泪,犹豫了一下却又说,“赶紧把眼泪擦掉吧,哭成小花猫就不好看了。”
“还不是因为你,司骅跑到郡国公府来找我,我以为你真的出事了……”沈嫣宁说着,就又要哭起来。
“没事的,没事的,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吗……”萧擒左肩疼,就换了一只手摸摸她的脸,“你看我现在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我连衣服都没换,头发都没梳就跑过来找你了……萧擒你是大坏蛋……”
“对呀对呀萧擒是大坏蛋,”萧擒笑眼弯弯盯着她看,嘴角带着笑,眉头却在皱眉,“那我们宁宁怎么在为了大坏蛋哭啊……”
“你不要哭啦,总不该我来安慰你吧。”
“笨蛋笨蛋,萧擒是大笨蛋……”沈嫣宁说着就扑到萧擒的怀里,萧擒也不躲,只是一边脸上带着笑,一边装作无可奈何的样子,连声叹着气。
坏蛋笨蛋还是蠢蛋傻蛋,萧擒都不在意,沈嫣宁愿意说他是什么,那他今日,也就心甘情愿做什么了。
终于该哭的都哭完了,该哄的也哄完了,萧擒宋诩沈嫣宁,三个人坐在一起,终于要开始讲正事了。
“哦——原来是这样。”沈嫣宁听着萧擒讲他们去丰康坊的经过,点点头道。
原来那时栾洪江叫人包围萧擒和宋诩,不过是为了做做表面功夫而已。
既让人以为他真的拦了他们,又让他们以为萧擒因此而受了重伤,短期内无法再持剑与人搏斗——然而事实上,萧擒不过是被剑轻刺了一下,几日内也就痊愈得差不多了。
而当年之事,栾洪江也将他知道的一部分,告诉了萧擒和宋诩。
原来当年,闻靖派千翊军去了东市的那片地,既未知会黑川会,也未给此处百姓半分重修房舍的款项,而是直接驱逐此处的所有民众,敢有反抗不从者,千翊军就地杀死。
其中就有个叫阿鲤的少女,那年十五岁,栾洪江说她是被黑川会的一个名叫薛陵尧的女人捡回来的孩子,被她养了好几年的。说是因为她还没回家,那个阿鲤便不愿意离开,于是就被千翊军当场用长矛刺穿,尸体就被埋在房屋的废墟之下。
——宋诩说,那个阿鲤,就是他们所见的那个自称薛鲤的鬼。
后来薛陵尧回来之后,见家和家人都没了,她本来就是个亡命之徒,也就不打算活着了,最后在与千翊军的搏斗中万箭穿心,跪地而亡。
事后,闻靖也未对此事有所表示,不过是叫人给黑川会送了一笔钱,过后也就不了了之了。而剩下的本该用来安置贫民的款项,以及那片本该归于朝廷并出租出去的商铺用地,栾洪江没有说。萧擒他们以为,必然是就这么被闻靖等人瓜分了。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林世海确实将一部分商铺分给了京城的□□,其中也包括黑川会。
林府,凌霄阁。
“我不打算管这件事了。”林宗熹语气冷淡,说完才抬眼看向郑端,“大理寺已经介入了,我也管不了了。”
郑端听他这样说,语气明显不满道:“你是吏部尚书,你弟弟在大理寺,林希斐,你是管不了,还是不想管?”
林宗熹见他越发焦急,却只是无奈道:“陛下的意思,我不敢违抗。”
郑端又道:“你爷爷当年可是……”
林宗熹听后,眸色霎时冷了几分,但半晌只是回了一句:“我爷爷是我爷爷,我是我。”
“现在收手,都还来得及。”林宗熹心里有许多的话,但最后还是只作叹气装,似是劝了一句。
郑端听后,站起身来向林宗熹说:“你让我收手?这件事和你我都有关系,林宗熹我告诉你,别以为和你没关系。”
“郑叔叔不必担心,您的商铺都记在魏大人的名下。此事陛下明鉴,必然不会太波及到您的。”
郑端并不回他,林宗熹也只是把玩着手里的茶盏,面色依然温和,但一言不发,看起来也不准备再说话。
“郑大人,我们公子一会儿还要进宫,就先不陪您了。”林宗熹没说话,倒是他的小厮参商向郑端开口道。
林宗熹喜怒不形于色,为的是不叫人抓住把柄。可下人得看主子的脸色,替主子说他没说的话,做没做的事。一唱一和一红一白,才能显出来。
郑端还想再说些什么,林宗熹却只是笑了笑说:
“郑大人,请回吧。”
直到目送着郑端彻底离开后,林宗熹才合上了凌霄阁的门。
“爷爷是老糊涂了,和庄谐决裂也就算了,居然让我和郑嘉和成亲。”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回书房之内坐下。
此后,萧擒假装在陵王府内养伤,沈嫣宁与宋诩宋训二人四处探查,也时常去赵敛云的居所,问他知不知道相关的情况。
赵敛云倒是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好说话的多,每次见他都是满面微笑,丝毫没有状元郎的清高孤傲之气,反而非常平易近人。
沈嫣宁见他们每次见面,他都穿的是差不多的水绿长衫,要么就是油绿色的长衫,便问他是不是没有钱买新衣服。赵敛云却只是浅笑着回她,说他习惯了穿过去的旧衣服,换来换去,也还是觉得从前的衣服更适合自己,而并非上官克扣他的俸禄。
见他面容生得温润如玉,与其交谈仿若清风拂面,沈嫣宁又想到之前京城传他肖似先帝右相赵同怀。想到这里,她特意仔细看了看他的脸,确实是又有些像林宗熹,又有一些像赵平济。
沈嫣宁心想,要是那传言真是真的,那先帝对他念念不忘,倒也是人之常情。
若是真的见过那样好的人,又怎么能轻易地忘记他呢。
据赵敛云所说,魏琢确实是郑端手下的人,赵敛云也曾经被他带去见过郑端。但赵敛云犹豫着,最后还是没有说出,魏琢也曾在他面前提到过林宗熹。
因为魏琢同赵敛云说过,不要向其他人提起他与林宗熹之间还有过关系。赵敛云并不知沈嫣宁等人问自己这些话是为了什么,他虽未打算瞒他们些什么,但也不想将魏琢告诉过自己不要说出去的事,就这样告诉他们。
况且他暗地里觉得,自己说的这些话,或许对魏琢不利。即使在他看来,魏琢是资助他读书又引荐他见各位大人的恩人,本该是没有嫌疑的好人。
最后一次见面后,沈嫣宁等人刚离开他的居所,赵敛云就追着到了门口,叫住了他们,对他们说魏琢是他同乡的叔叔,又一直资助他读书从安庆县到京城,对他来说魏琢是一个很好的人,他一直都很感谢他。
赵敛云知道,他们不会随便冤枉好人的。
所以他犹豫着,最后只是道:“谢谢你们。”
他只是求他们,如果可以的话,魏琢应该,不是一个坏人。
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安,他无端担心魏琢真的做过什么事。
即使圣贤书读了多年,即使他做了状元郎,可是亲亲相隐与大义灭亲之间,人情与法理之间,自古以来便难两全。
况且,况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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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