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罗斯

冷。

这是时江在意识模糊间的第一个感觉。

有什么东西在舔他的手臂,冰冷的气息呵到伤口上带来针扎般的疼痛,从伤口的疼痛开始,他对身体的感知和控制一寸一寸地恢复。

那道吐息也沿着他的手臂缓缓移动,似乎在嗅闻他的味道,湿润的鼻尖或者嘴唇时不时触碰到时江的皮肤,时江感到自己的食指被很谨慎地拨了拨,知觉的恢复让他忍不住弹了弹指头,敲打在了对方的身上。

那道呼吸瞬间远离了他。

又靠近。

时江的眼睛很疼,似乎眼皮和眼球的缝隙都夹满了尖锐的砂砾,他艰难地将眼皮撑开一条缝隙,看见酷似人类的灰败的下巴和脸颊,透着惨绿。

还有尖利的牙齿。

海希斯?

大脑迟钝地思考着。

不是海希斯,能看得出来那是孩子的脸颊,尽管干瘪得像快死了……

小孩会有这样尖锐的牙齿吗?吃人的小孩?

时江的嘴唇动了动。

“那儿是有个玩家吗……这是什么新的行为艺术吗?洛希!来帮忙!”

那孩子逃走了,惊人的灵敏。

时江的意识又渐渐沉了下去,他梦见多利亚园区的旧场馆。

很早之前,那里只是个普通的海洋公园,没有那么多的场馆也没有那么先进的设备。

巨大水族箱里只有一条黑色尾巴的小鱼,追着孩子圆润的指头,手指滑到哪儿,它就慢悠悠地摆着尾巴跟到哪儿。

时江听见自己问:“人为什么没有尾巴?”

一只大手按在他的头上。

“很早以前有,”回答的声音很温柔,也很耐心,“后来我们的尾巴慢慢地就变成了双脚,为了在陆地上行走。”

时江的手指离开了玻璃,小鱼钻出玻璃落在地上,在他身前不停扑腾,他连忙蹲下把它捧起来,小鱼却突然在空气里游了起来,依然就着他的指尖游走,时江指到哪儿,它就游到哪儿。

时江踮起脚,高高抬起手指,小鱼摇摆着尾巴,像一面小小的旗帜挂在他手指上。

时江问:“那我们以前也住在海里吗?”

男人思索了一下:“一部分住在海里,也有的住在山上,还有住在天上。”

“住在天上的人会睡在云里吗?”

温柔的声音扭曲成了一把沙哑的大烟嗓:“睡在云里?啊啊,我知道了!你说那群喜欢在积雨云里洗澡的有翼族啊?有翼族给你丢海里的吗,这么大仇呢?”

时江猛地睁开眼,和一张被胡须遮住大半张脸的老头面面相觑。

老头只露出一双灰眼睛和耸出胡须堆的大鼻子,分外猥琐地笑了一下:“你好啊,裸男。”

他戴在头上的尖顶帽滑下来一截,下折的帽尖差点戳进时江鼻孔。

裸男?

时江缓缓低头,自己果然□□,只在腰上搭了一块布,腿上和前胸后背都糊着大片大片的绿色膏状物,现在结成一块块,剥落处露出的皮肤泛红还蜕皮。

“我以为你是什么游戏博主,我还谨慎地观察了一下。”

老头按了一把帽子,把胡子分开,甩到两肩后,撸起袖子,用小扫把和簸箕把药痂都扫走:“放心,号还在。你运气不错,负面状态只有皮肤过敏,如果在海水里再泡一会儿就不只是过敏那么简单了,不过在小腿烂掉之前,你可能先挂了,然后就自动登出了,重新养号确实很令人崩溃,但你现在也没差……”

登出,养号。

时江想起来,自己躺进了全息舱。

所以他上线了,现在在一个游戏里?

时江扶住自己胀痛的脑袋。

现在插在机子上的是哪张卡?为什么他没有办法调出游戏面板?

这人提到了有翼族……

有翼族,他最近在哪儿听过这个?

胡须老头说了半天看时江没有吭声,疑惑道:“你不是中国人?我看你角色捏的是黑头发亚洲脸,还以为你是中国的,毕竟那里玩家最多……嘿,你装翻译器了不?翻!译!器!”

很多奇幻背景或者玄幻背景的游戏里都会设定羽族、鸟族、翼人族,有翼族同样出现在《Demigods》里。

但这里不可能是德里希。

《Ruins》?这里显然不是单机游戏。

这老头脑袋上有ID。

【ID:Mojo】

胡须老头用拳抵着鼻子,清了清嗓子,看着时江的表情试探开口:“ABC知道不?A,Apple,B,banana?不说英语?那你是这个,额,西八西八?也不是,那八嘎八嘎?这也不对……噢噢噢,我知道了,是不是这个!”

老头双手合十:“萨瓦迪卡~”

“我,”时江开口的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沙哑得厉害,“是中国人……这是哪儿?”

身下的这张铁铸单人小床矮得几乎贴上地板,房间收拾得整洁干净、一尘不染,墙角堆满了一摞一摞的旧书,书桌上散落着街区报纸,羽毛笔在空中慢悠悠地打旋。

老头松开手,扫把和簸箕摇摇晃晃地飞到墙根贴着罚站。

不需要用外语交流显然让这老头大大松了一口气:“这里是罗斯,你现在在漫游旅馆,全大陆连锁无星级酒店,无需身份验证,给钱即可拎包入住,左邻右舍一切皆有可能,昨天逃犯今天强盗明天魔鬼,安全不必忧虑,广大旅行者们的第一选择。顺带一提,这是我的房间,当然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我只是顺便说一下……”

罗斯……

罗斯镇。

遗别海附近的小镇。

时江问:“这里是罗斯?哪个罗斯?”

罗斯是一个常见的名字,哪里都可以有罗斯镇,这个游戏,那个游戏,任何游戏都可以有罗斯镇。

“你不知道罗斯很正常,毕竟这是一个老鼠屎一样大的地方,但是银脚城你总知道吧!这里是银脚城南边的小镇子,罗斯,我是在遗别海的海滩发现你的,你光个大腚趴在那儿,既没动静也没登出,我和我朋友就下来捞你了。”

所以这里是德里希。

这不可能,这个游戏已经在十多年前停止运行了。

这绝对不可能……

这个游戏的电子通道早就销毁了。

就算有艾莱斯的游戏卡也不可能进入一个不应该存在的幽灵领域。

时江看向身边的玩家,对方还在喋喋不休,但时江的脑袋很混乱,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那这个玩家是什么情况,赛博鬼魂?还是三十年代初的赛博老鬼?

这里到底是哪里?

靠近门的地方有一面很脏的穿衣镜,从镜子里,时江看见了自己的脸,和现实分毫不差,唯一的区别是,现实中的时江头顶不会有一个ID框,这个框是空白的,无字符。

时江坐在床畔,伸手紧紧按着自己的脸,手肘撑在膝盖上,视线从指缝透出,看向自己的双脚。

他轻轻动了一下趾头。

这毫无疑问是他的身体,又或者说他现在的游戏角色从头到脚都和现实里的一样。

好好想想,现在得好好想想……

他的意识流被电子通道送到了某片全息网络中。

游戏角色可以直接通过光学扫描复刻玩家现实中的模样,他用的机子是合并区的游戏舱,注入营养液后甚至有水声扫描的功能,从复刻他形象的可能性来说是合理,但没有获得玩家清醒状态下的许可,游戏是没有权限对他的信息进行采集的,游戏里出现他的形象是违法的,这一点不合理。

没有注册过程,不合理。

没有游戏面板,不合理。

《Demigods》作为三十年代初的游戏,全息分辨率没有那么高,时江现在甚至能看清自己皮肤上的毛孔,不合理。

不合理。

他的人生到处充斥着不合理。

他的不合理不是从今天晚上的遭遇开始,不是从多利亚园区的意外开始,而是从很多年前就开始了。

老头蹲下来,在时江沉思的面孔前挥了挥手:“嘿,网不好?”

时江抬起头:“刚才卡了,不好意思。因为我是从2050年的电子通道登录这个游戏的,时间跨度有点大,可能信号不好。”

老头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盯着时江,后者说完那句极其扯淡的话后又陷入思考。

时江知道路敏会监控自己的数据和信号,不论这里是哪个全息空间,等待她对自己进行意识流捕捞是最安全的。

老头:“其实我的全名是莎莱娜·韦林。”

就算路敏找不到自己也不要紧,只要登出……等等,这人刚才说什么?

时江的表情也凝固了。

老头伸手指着自己:“我重生了,上一世我发明了电子通道导致全人类毁灭,这辈子我一定要挽回所有悲剧,我和我的团队正在研究一项能够拯救世界的全新技术,但是暂时不能向外界透露任何细节,因为支持人类毁灭的团体正在派国际杀手追杀我,请扫描下方三维码助力我拯救全人类,您的每一份投资都将成为人类希望的火种。”

时江:?

时江和他面面相觑,最后打破沉默的是时江。

时江:“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莎莱娜·韦林?”

老头:?

两人再次沉默相对。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画着古树图腾的布帘子被一只银黑色的纤长手臂掀开,来者个子极高,需要弯腰才能进屋,他看见屋子里两人对峙的场面,眼中流露出淡淡的疑惑。

诞生于静息森林的月脉精灵。

时江查资料的时候看过这个种族的宣传图片,但是当他们走近眼前是完全不一样的视觉效果。

精灵是最受玩家欢迎的种族,尤其是金发金瞳的日冕精灵,而月脉精灵的数量不到前者的四分之一。

设定上月脉精灵在光线明亮的地方会感到世界曝光过度,他们银白的眼睛也因此一直被玩家吐槽像失明,再加上个子太高,没有日冕精灵那样灵巧纤细。

不过时江觉得月脉精灵更漂亮,他们深色的皮肤在光线黯淡的地方却会像宝石一样熠熠生辉。

老头指着自己,又指了指时江,问精灵:“洛希,你觉得我俩谁是莎莱娜·韦林?”

精灵:?

精灵:……

精灵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缓缓开口:“你们两个人当中——”

他的手指在两个人之间比划了一下:“有一个人一直光着屁股讲话,不如我们来猜猜看是谁?”

洛希走过来一脚踢向老头的屁股:“我让你给他的衣服呢?”

老头跳起来一拍脑袋:“忘了!”

老头打了个响指,柜子里飞出来一条白袍:“人族的织料对你现在的皮肤不太友好,精灵给你留了一条睡袍。”

“谢谢你们。”时江抖开睡袍穿上,衣摆拖到地上,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睡袍的料子很柔软,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没有重量,擦在皮肤上冰冰凉凉,甚至缓解了灼烧感。

这衣服的主人怎么也得两米往上。

超过两米的精灵蹲在时江脚边,手指绕着衣摆划了一圈把多余的布料裁掉,又如出一辙地裁走他的两只过长的袖子,直到衣服变得合身。

时江:“谢……”

“不客气,”精灵伸手拍了拍时江的脑袋顶,眯起眼睛笑,“你看起来好多了。”

时江看着精灵,犹豫问道:“你的眼睛是黑色的?”

“你说这个?”洛希从眼睛里掏出两个碗状的黑片,他的瞳孔变回正常的银白色。

洛希把自己的瞳片展示给时江看:“现在是白天,我们白天活动都会带墨镜。”

静息森林的月脉精灵原本一直保持着太阳落山之后再活动的自然规律,直到玩家发明了具有滤光作用的隐形眼镜并带着一部分原住民开始熬日。

老头在两人之间探出脑袋:“莎莱娜,我有没有告诉你,我的朋友是一名兽医?以及我是一名魔法师,你喊我魔酒就行……”

帘子又被掀开。

“先生们,这只光斑又撞掉了自己的角,流了一脑袋的血,有谁能看看它……”长相酷似吉卜赛人的女郎看见时江后扬了扬眉毛:“看来你们有一只看诊中的小鹿。”

话音刚落,一只半人高的小鹿从她的斗篷下钻出来,跌跌撞撞扑进了屋子里,呦呦的叫声听上去可怜极了,它脊背上白金色的光斑微弱地闪烁,像有一场大雨快要浇灭这些可爱的路灯。

女人头顶没有ID框,看来是NPC。

洛希头顶有ID框,ID叫做“DDL是第一生产力”。

“噢!达芬!”魔酒心都要碎了,连忙张开手要抱住这只忍受痛苦的小鹿,下一刻,小鹿细伶伶的蹄子极富技巧地趔趄了一下,软趴趴摔进了时江的怀里。

魔酒:?

时江也很意外。

小鹿伸出温热的舌头舔了舔时江的脸颊,还把修长的颈子搭在时江的肩膀上。

吉卜赛女郎抱起手臂靠在门边:“刚才在外面它可不是这样的,顺带说一句,它是公的,发育中,角是跟食肉类的兽人打架撞掉的,因为那只兽人说它看上去很好吃,它差点把兽人捅了个对穿,还好方向偏了一点点。”

魔酒依然张着双手:“角断了会导致性情大变吗?”

洛希:“有时候会,角断了意味着攻击力大大下降,同时逃跑水平会指数上升。”

精灵捏住鹿颈,一把提了起来塞进魔酒怀里。

光斑狠狠撅蹄子蹬上了魔酒的鼻子,魔酒惨叫一声,捂着鼻子蹲下。

它又打着趔趄栽进时江怀里,柔弱无害的样子。

洛希笑了起来:“一般来讲光斑不会亲近杂食和食肉的种族,尤其是雄性,因为雄性的体味很难闻,或许是你很有当兽医的天赋?”

时江试探性地抚了抚小鹿的脊背,后者身上的光斑闪动的频率加快,尾巴尖跟个飞机螺旋桨似的打转。

魔酒往两个鼻孔里塞纸巾:“莎莱娜,你应该改名叫白雪。”

吉卜赛女郎竖起一根手指:“啊,我知道这个名字!”

魔酒瞪大眼睛看向她,你知道什么?你也知道莎莱娜·韦林?

吉卜赛女郎晃动手指:“白雪公主,兽人族里最近流行的新故事。上一篇流行的是《美女与野兽》,毛绒家长们建议这类故事不应该加入儿童读物,因为会加重幼崽对人族的迷恋和盲目憧憬,挺危险的。对于异族通婚这个观念,兽人族大部分还是比较保守的。说起来,我最近给兽人族顾客占桃花的时候还学了个新词。”

她很不客气地用手指点点光斑:“绿茶。是这么说吗?”

魔酒、洛希:……

他俩一直反对“将网络用语带入网络”的玩家行为,因为经常有NPC被玩家调教得很奇怪,比如眼前的这一位。

吉卜赛女郎偏头笑着:“所以,公主的名字是莎莱娜吗?”

屋子里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时江的身上。

时江的手顺着小鹿修长的脖子轻轻滑下,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我跑得很快,比小鹿快,比妈妈快,但还是不够快。

——桑德曼,你跑得最快……比我们快,比所有人都快。

女郎轻轻吹了个口哨:“公主给自己取名叫睡魔。”

时江猛地回过神,他刚才说了“桑德曼”吗?

他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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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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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面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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