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罗斯的魔法师

“遗别海的海水已经淹没半个外城区了。我们快靠近钟楼广场了,马上就能把最后一批人送过去,现在只剩下这场雨的问题了。”卢扶着窗框滑进来。

变小的茶杯被他转着柄甩干净水,倒扣在了桌子上,留下一圈湿漉漉的印子。

时江的房间里聚集了十几名来自缪斯的贝利克学徒,原本就不大的空间变得很拥挤,他们或站或蹲,围着一块地方。

卢走过去问:“你们在看什么?”

其中一名学徒指了指地上躺着的几根尖头的木柱:“鲁道夫的咒语被毁了。”

卢蹲下来翻那些木头:“谁去海边弄来的,挺及时啊,加点学分吧。”

有人回答说:“里德弄来的。”

木头上刻的咒语看起来正常且完整,凿痕清晰可见,看不出来哪里被破坏了。

罗斯这片火篱笆的木头并不寻常,它们比宝石更硬,表面不容易留下刮痕,更别说在上面刻咒语,树皮的颜色也比一般的木材更鲜艳,是橙红色,越靠近根部越红,而顶部却呈现出韭黄般的金色,嫩生生的。

这种木头能够终日焚烧却不会被烧尽,叫做黄金木。

卢这才发现没看见里德:“他人呢?”

“这儿。”一个人从花树上跳下来,怀里抱着两根新砍的樱树枝。

卢愣了愣:“砍它干嘛?再做俩新篱笆吗?”

里德从卢身边经过顺便拿枝条抽了抽他的屁股:“白痴,这又不是黄金木,沛多斯的咒语还没刻完它们就烧成灰了。”

“你特么有病吧!”卢一脚踩在里德的皮鞋上,大骂:“那你砍别人的树干嘛!经过别人同意了吗你就砍!经过树同意了吗你就砍!”

里德疼得嘴角抽了抽,硬是绷住了云淡风轻的表情:“借!我这是借!钟楼那边说这一株树和同品种的不太一样,解毒效果很好,我看这人房间里挂着静息森林的图腾,我猜他应该认识精灵,可能是精灵培育的新亚种,我们借两条回去繁育一下……把你的脚挪开,行吗?”

说着说着,表情越来越狰狞。

费舍瞥了他一眼:“疼就别忍了,包袱别那么重。”

卢移开了自己的脚。

里德把树枝扎好丢角落里:“‘六眼飞鱼’同学,给我们这位迟到的'九百年老卤阳你的痿'同学对齐一下颗粒度!”

“六眼飞鱼”是费舍的ID,她现在就站在罗斯的地图边缘。

费舍说:“大雨不能浇灭黄金木的火焰,而这火焰能让沛多斯的咒语永远有效,这也是为什么罗斯这么多年一直平安无事,没有受到污染海妖的骚扰的原因。”

她的手指一路划过罗斯和遗别海的分界线,也就是那排火篱笆在的位置。

“同时,这些咒语还防止了污染海水上涨和腐蚀性的雨水落进罗斯,”费舍说,“魔法动力驱动学院曾把这个实例写进第二版的教科书,后面教材再版时修正了关于黄金树林的描述,因为玩家发现那些火焰是能被熄灭的。”

卢正在努力回忆自己用的教材是哪一版,第二版好像是很老的版本了吧,他们现在教材更新很快。

费舍:“火鬃的狮子——沛多斯,兽人族中较为特殊的一支,黄金树林的原住民,他们的血能够浇灭这些不熄的火,而篱笆上的每一句咒语都被沛多斯的血抹了,鲁道夫的咒语失效,这场雨……不管怎么样,得先想办法让雨停下来,否则海妖会源源不断地上岸。”

卢等着她接着说,但是费舍没再讲下去。

所有人大眼瞪小眼。

卢:“所以呢?解决方案是什么?”

里德态度诚恳:“黄金树林已经消失了,只有你们药院仓库里还有黄金木,也就是鲁道夫留下来的那些。因为这玩意儿是绝版材料,所以想要拿到只能申请特批,而紧急情况下的加急特批只有在棱柱竞赛期间才能通过。综上所述,我们的解决方案就是……”

他捏起自己的拇指和食指:“去你们仓库偷一点出来。”

卢:“……”

里德又扩大拇指和食指间的缝隙:“当然,也可能比一点再多一点。”

在场几个药院都默默地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卢竖起大拇指,真诚赞赏:“谁想出来的这个能让在场所有人集体毕业的好主意。”

里德扬起眉毛:“当然不是我——”

卢看着他。

里德:“是我怎么了?”

费舍很平静举起手:“我负责执行,我的飞行速度是最快的,尤其是在恶劣天气下。在带着一个人的情况下,我现在出发并以最高时速进行匀速飞行,一个小时后能从缪斯回到这里。”

里德摊开手,意思是“看吧”。

药院的学徒举起手,咬着牙看向卢:“学长,我是随行的那个,负责偷仓库钥匙和放风。”

卢的大拇指转向他:“真是我家大门常打开。”

镜子里的钟楼负责人也很配合地举起手:“我已经写过情况说明书了,本次行为由学生会会长里德,玩家ID'心碎の灬玫瑰&带刺の愛'全权策划,大家都是被胁迫的,钟楼这边的学徒已经含泪签过字了,大家应该不至于开除,但可能要背处分。”

卢又把大拇指转向镜子:“这才是真正在解决问题的实干家。”

路人脸学徒左看右看,弱弱举起手:“我可以负责被处分的时候连坐。”

卢的大拇指给到路人脸:“真不知道学校该给你加德育分还是扣德育分。”

里德捂住胸口,一脸感动:“团结就是力量啊,看到大家这样,我……”

卢的大拇指转到里德面前换了个方向:“感动得太早了,仓库里早没黄金木了。”

里德捂住胸口:“心脏病好像要犯了。”

钟楼负责人叹了口气:“那真是遗憾。”

“因为没有黄金木还是因为没办法上交情况说明书?”里德坐到椅子上,用胳膊搭住椅背:“但其实我还有一个办法。”

众人立刻看向他。

“找到失踪的序列2——海洋与风暴,”里德说,“用它立刻就能让海水退回去,到时候我就说全体海妖听我指挥,稍息立正向后转,现在立刻马上把自己变成烤生蚝烤鱿鱼生腌干捞海鲜粥麻辣烫,各位觉得怎么样?”

众人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费舍:“我希望你哪次再不分场合开玩笑能咬断自己的舌头,因为种种因素救不回来而死亡登出,你觉得可能性大吗?”

她的表情不像开玩笑。

里德:“从概率上来说,我觉得被你谋杀的可能性更大……”

房间门突然被推开。

“我有办法。”

少年跨过门槛,走到所有目光下。

卢惊讶出声:“梅西亚达?”

里德的手指在椅背上嗒嗒敲了两下:“你有谋杀我的办法吗?”

里德看着他,察觉到对方身上有哪里不一样了。

不久前,当里德从窗口接住梅西亚达时,这孩子分明还带着因寒冷和恐惧而产生的余颤,但现在,他站在这里,半身**,浑身湿哒哒地滴水,他不再发抖了,连眼神都不再发抖。

梅西亚达单薄的胸膛不断起伏,好像是激动又好像是经过剧烈运动,里德猜测他是从楼上跑下来的,而且是以他最快的速度。

热忱。

这是里德从他眼睛里看出来的。

里德随之联想到路过走廊里和房间里祈祷的人,不一样的是,梅西亚达不绝望,他如洗的热忱并非稻草。

费舍也在看梅西亚达,不过她在看他的四个指头,以及指缝里来不及清洗的不易发觉的污垢,她的表情并没有变化。

梅西亚达环顾周围人,扫过他们胸前各式的绣章,他说:“我有让暴风雨停下来的办法。”

众人面面相觑,都一脸莫名。

他有办法?

卢也觉得这话很勉强。

这孩子不过会几句咒语,用出一句点火咒已经很不错了,他连学徒都称不上,能有什么办法?

里德笑着问:“怎么,你也祈祷了?太阳神给你启示了?”

“不,”梅西亚达看向他,语气很淡然也很坚定,“我不信仰太阳神。”

十分钟前,威利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

梅西亚达在工坊洗弄皮肉时,用任何小巧的刀具都熟练而灵活,刮肉刀几乎长在他的手掌,好似他多出的一根手指。

现在,尖刀抵上了威利的耳根,紧贴他的皮肉。

不知道是不是威利之前的祈祷起了作用,那把刀迟迟没有再动。

威利在极端的绝望里,用余光看去。

梅西亚达像是被抽走灵魂,眼睛一眨不眨。

威利听见梅西亚达喉咙里滚出一个模糊不清的名字,梦话般。

桑德曼。

威利更加肯定,梅西亚达疯了,彻头彻尾地疯了。

“梅西亚达,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没错,是桑德曼的声音。

就响在他的耳边。

梅西亚达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两只手飞快地在衣服上擦拭着,他的表情变得扭曲又奇怪,不住地吞咽口水,紧张到牙齿打战。

寒气后知后觉地灌满梅西亚达的身体。

就好像“梅西亚达”是一句魔咒,把他打回原形。

“我能听到,”梅西亚达环顾四周却什么都没看见,他的声音微微哑了,“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

你看见了吗?

你看见……我了吗?

“在找我吗?”时江问。

时江像是能猜到他在左右张望,对他说:“我不在旅馆,现在没办法过来,你能听见我的声音是因为那枚绣章。”

在梅西亚达看不见的地方,在黑色天穹下,在雨幕中,有人站定在屋顶上,看着旅馆朝着高处摇晃前进,它每晃动一下,那大开的灌着风雨的窗户就从他眼底晃过。

时江说:“我在一个比较高的位置,能看见旅馆在哪儿,所以梅西亚达,不要害怕,我能听见你的声音,你也能听见我的,我就在你身边。你还好吗?”

“我……很好。”梅西亚达的眼睛突然很痛,是那些雨水的缘故,雨水里混着污染海水,落进眼睛里会非常痛,但是他刚才分明没有那么痛。

他口鼻酸涩得像啃了一个柠檬,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安东尼……不在旅馆,我没有在这里看见他,他……”

“我知道他在哪里,不要担心,等雨停下来,我和他一起来找你。”时江问:“那些人把你带到我的房间了吗?”

威利爬到了门边,用手指抠开门缝,外面透来的一线冷白灯光打在他鼻梁上,他欣喜若狂,冷汗下挂着的眼睛几乎要顶出眼眶。

阴影笼上他的额头。

刚打开一条缝的生路在他眼前缓慢闭合。

威利拼命把手指插进门缝,被门夹住指头,指头被夹得变紫,他的喉咙像鼓动的破风箱,呼哧呼哧响着,却无法发出求救的声音。

梅西亚达把他的手抽回来,咔哒关上门。

“我在,”梅西亚达顿了顿说,“我在二楼,和其他人待在一起。”

时江说:“你周围人多吗?我说话只有你能听见,你可以小声点,不然他们可能会觉得你疯了。”

梅西亚达说:“我周围没有人。”

“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我需要你做一件事。”时江说:“梅西亚达,打起精神,看见那群胸口绣着院徽的学徒了吗?他们从贝利克来。”

贝利克,缪斯城的贝利克,梅西亚达听说过那地方。

梅西亚达点完头才想起时江现在根本看不见,开口说道:“嗯,他们在一楼,在你的房间里。”

时江:“你现在去找他们,告诉他们,由你来让这场雨停下。”

“什么?”梅西亚达以为自己听错了。

时江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由你来让这场雨停下。”

梅西亚达不明白:“我?我怎么能让雨停下,这是暴风雨,而且……”

“梅西亚达,”时江打断他,“大雨让你忘掉你写过的字符和学过的歌谣了吗?它是让你不会写字还是不会开口说话了?它让你的大脑一片空白了吗?你的脚无法走路只能跪下了吗?你的手只能发抖只能祈祷了吗?”

时江语气里的凌厉几乎让梅西亚达战栗起来。

“没有,没有,桑德曼!”梅西亚达急切地说:“我已经会用点火咒了,我杀了一只海妖,在桥洞下!”

梅西亚达等了一会儿却没有等到时江的夸奖。

时江问:“罗斯以前有人成为过魔法师吗?”

梅西亚达有小小的失望:“或许有吧,我不知道……”

“十二年前的暴风雨发生之后,有人成为魔法师吗?”

梅西亚达:“没有。”

说完,他自己都顿住了,隐约意识到什么。

时江笑着问:“你还需要我夸奖你吗?从十二年前到现在,你的点火咒是第一句重新回到罗斯的魔法。梅西亚达,看看窗外。”

梅西亚达看向窗外,看向咆哮不止的风雨。

“让雨停下,从今以后,罗斯再也不会害怕暴风雨。”

时江磕开一瓶药剂,为了防止雨水落进药瓶,他飞快叼进嘴里。

时江打烂了洛希诊所的门锁,从里面拿走了一堆药剂。

还好洛希有在药剂上贴标签,时江能快速找解毒、止血和补充体能的药剂,但他也顾不上细看具体的效用了,只要带上这些标签,不管三七二十一敲开瓶口就喝。

现在这一瓶是他手里的最后一瓶。

时江丢掉喝空的瓶子,快跑两步攀上另一个屋顶,他在连片的楼顶上疾速地跑跳,紧盯的街区里正在移动的某一道人影。

“让那群学院派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魔法。”

梅西亚达听见时江轻而短促的笑声。

“罗斯的魔法师。”

梅西亚达陷入短暂的耳鸣,其余杂音再也无法闯进他的脑海,他的耳朵被那称呼塞得满满当当。

“……好。”梅西亚达站直身体。

他脱下了自己的衣服,褪到手上,擦干净自己的刀,再把沾满血的衣服丢了出去。

他又将双手伸出了窗户,连肘弯都伸了出去,掌心朝上的姿势和那些祈祷太阳出现的人相似。

雨丝如刀锋落下,它们洗掉他沾着血和灰的那层皮。

梅西亚达走出房间,转到走廊,一步步走下去,走着走着,他的脚步快了起来,最后飞跑起来。

他经过二楼时,引起了一阵慌乱,人们把他当做前来复仇的冤魂,惊惶叫喊,但那冤魂没有看向任何一张面孔,没有向他们投去怨毒和不甘的目光,只是飞快冲过走廊,没有停下哪怕一刻。

就好像这世界上除了那个人的声音,再没有任何事物能牵绊他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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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面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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