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海滩的夜晚

一周前。

“魔法!用英文说就是麦吉克!麦吉克——咳!”魔酒撅着屁股,在墙角的大麻袋里刨挖着,并被自己书本上的灰尘呛得脸红。

自从魔酒一不小心把自己的房间弄爆炸,房东太太让他滚蛋以后,他就把自己的东西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搬到了楼下洛希的诊所,并短租了漫游旅馆二楼的房间来放一些被盗也不要紧但偶尔还是有点用的杂物。

时江:“要不还是给我点清洁剂、洗洁精、强力去污喷雾之类的?”

魔酒:“出门右转杂货铺,一瓶清洁剂三个铜币,钢丝刷猪毛刷六个铜币,你去客服大厅补办丢失的人族身份证明要三百个铜币,有了身份证明才能找正经工作赚钱买清洁剂和猪毛刷,但你这个黑户现在的月薪是三十个铜币。”

时江卷起衬衫袖子蹲在他边上和他一起翻麻袋:“我们还是来讨论一下麦吉克用中文怎么说。”

魔酒从底部扒拉出一本卷边的薄册子,吹了吹上面的灰:“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负债状况为三万多铜币,我真的很乐意帮你补办一个身份证明,这样你就能跟我一起在内城区骗钱……不,我是说工作。”

册子上写着“通用生活咒语”,贝利克学院出版社,翻开第一页就写着清洁类的咒语,通用咒语都很实用也很简短,但没有一个字是时江认识的,有些文字具有象形特征,有些则只是一些杂乱线条的串联,在咒语下方写着翻译和音译,并标注了语种的出处,比如有翼语、兽人语、精灵语、巨人语等。

时江简直对这里魔法师玩家肃然起敬了。

魔酒一眼就看破他在想什么:“没那么复杂,通俗一点说,咒语就是库里的函数,想象则是指令与程序,你的想象不同,输入不同,则同一句咒语同一个函数计算出来的结果也不同。咒语能实现你想象的画面,比如你说'我爱洗澡皮肤好好'就能变干净,你念一句清洁咒并想象你的地板一尘不染,上面所有的污垢就都会消失。”

魔酒拿出一个硬壳的红皮本递给时江:“在这个游戏里,魔法的底层逻辑就是心想事成。”

《种族起源、传说与歌谣》,魔咒与唱诗学院一年级必修教材,砖头一样厚。

时江随手翻了两页就翻到了精灵的歌谣。

“德里希的魔法全部来自歌谣,歌谣就是这里的魔法,不论种族、不论语言。”魔酒说:“试试看,你可是选了人族!我们可以使用任何一个种族的魔法!”

人族运用的咒语来自于各个种族,他们改良、组合、简化这些歌谣,产生了独属于人族的魔法,相同的咒语流转在不同的信念之间会爆发出迥异的光芒。

“在学习清洁咒之前,要不要先教你这首歌?”一个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时江扭过头,洛希出现在了屋子里,他是突然上线的,尽管也蹲在地上,精灵还是高出一大截。

他长长的手臂越过时江的肩膀戳向正翻开的那一页:“《箭矢指向之地》是精灵族的经典老歌,使用率很高的复原咒就是从这里面改编来的,作用相当于Ctrl Z。”

时江:“是精灵教你唱的吗?我是说这个游戏里的……”

“我就是精灵,”洛希看向他,“当我来到这里,我就是精灵,天生就拥有光的魔法,在我还是一颗果子挂在母树枝头摇晃时就已经学会唱这些歌谣。”

书本上的字从纸张挣脱,浮在他们之间。

“游戏是现实的魔法,当你来到这里,每一个小小的念头都能实现,每一句小小的咒语都能得到回应,”精灵的手指指向诗篇的后半段,“比如这一句——”

时江飞快地滑下沙滩,海妖张开巨口迎面冲向他。

“{月光,将我浇成弹指一箭}”

它们猛扑上去却咬了个空。

他凭空消失了。

一道银蓝的箭光划破沉寂的夜色,笔直地射进抓住人鱼的海虫。

海虫紫褐色的硬壳上出现无数道透光的裂痕,从这些裂痕里迸发出诡谲的蓝火,它发出痛苦的嘶叫,炸成千百块因高温而不断萎缩的肉块。

人鱼从高处摔落,被一只手臂捞住肚皮,稳稳挂住,被时江扣在胸口,它在贴上他身体的那一刻尾巴不自觉地抽搐,因为后背紧挨着尚未退回他体内的和他体温一样滚烫的火焰。

海妖把他们团团包围了。

时江压低重心,手圈在嘴巴前,转圈吹了一周,从他手中迸出飞旋的烈焰,火星在甩动间四散落在他周身。

{节节攀升,汇成燃烧的原点}

轰!

火焰蔓延成墙,骤然拔高。

涨动的蓝火在他黑色的眼瞳中像一片没过夜滩的荧蓝的浪。

人鱼的眼睛看不见,只能感受到光,光照亮它全部的视野,让它分不清这明亮究竟来自于魔法还是别的什么。

凡是企图穿越火墙的海妖都在时江脚边被烤成一滩冒泡的油污,火墙外的海妖迟疑地停止靠近,但是并没有退开。

“呜——”

怪异的声浪环绕着时江此起彼伏地响起。

它们是在交流,还是召唤什么?

汗水从时江额角滑下,他的后背被汗打湿,衣服贴上皮肤。

他的身体在念完咒语后骤然力竭,这和使用清洁咒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后者的消耗轻微到可以忽略不计。

只有精灵的咒语消耗如此巨大吗,还是其他种族的也一样?如果全都这样,那他今天晚上只能够念三句咒语,现在已经念过两句了,有没有什么能瞬移的咒语……

人鱼突然握住了时江的拇指。

嗯?它在发抖?

不,是时江在发抖,他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臂乃至全身都在发抖。

当它仰起下巴,他看见一双覆着白色厚茧的眼睛。

它凹陷的眼眶周围淤满青紫的藻虫,这是一种寄生海妖,它们扎根在人鱼眼周的血管中,让它上半张脸几乎透明,曝露出蓝色的血管,像干涸喷泉上孤立无援的石像,要被蔓生的植物绞断并吞没。

火墙外的海妖越叠越高,时江脚边的泥沙不断陷落,有什么东西就要凶猛地扑出。

这时他却突兀地吹了吹人鱼的眼睛。

人族呼气卷起小小的暖流让它早已坏死而无法闭合的眼皮奇异地挣动了一下。

海妖终于攀上火焰的顶端,纷纷跃向他们头顶,沙地上陡然出现漩涡状的陷落,时江所在的正下方就是一张口,五条肌肉鼓动的巨大瓣状唇从沙地弹出,上面纤管不断地分泌出腐液,火焰碰上腐液滋滋作响,变成鬼火般的绿色,那是另一只藏在沙地下的巨大海妖。

他的声音紧贴着人鱼的额头响起,咒语如垂直的涓流浇淋在它头上。

他们和跳下来的海妖一同跌进这庞大海妖的食道,瓣状唇如一朵骤然合拢的花,将其余海妖拦腰夹断,也将火焰和海水一并吞下。

但它没有如愿吃到自己想吃的东西,唇又打开,胃袋外翻,一股一股的胃液推着半消化的残骸被呕了出去,庞大的海妖发出尖锐而气愤的嚎叫,唇瓣不停搅动并挖掘着周围的沙地却一无所获。

此时此刻,遗别海的深处有两条海流卷着泥沙不断向下。

{变成泥,变成沙,变成我肚皮上红绿的斑块}

这句并非精灵的咒语,是一首由人族创造的歌谣,来自银脚城,总是在海岸边被传唱,和着浪音。

海妖从上下同时袭来,时江和人鱼一并在这话音中簌簌分解,像终于等到最后一阵风的雕塑,变得了无形状,变成泥,变成沙,被吹向海面再被海水带走。

海流散开后,泥沙再次变成人鱼,另一些沙子擦过它的皮肤被卷向更深处。

它摆尾追了上去。

抓住他。

这念头前所未有地强烈。

但不论它如何伸手去抓,都只抓到沙子。

直到魔法彻底消失,人鱼猝然撞在时江身上,它苍白皲裂的嘴唇不停发抖,落在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上简直像落了一个痉挛的吻。

当人鱼再次凑近他的脸庞,一只手的虎口卡进了它的齿关,让它的嘴巴无法闭合,但是人鱼的牙齿也随之嵌入肉里,人血沾上它的舌头。

它听见他喉咙里发出疼痛而沙哑的笑声,呼哧呼哧,如同刨出的锯末。

它听见他浸泡在海水中的含混字音。

他在问,你要吃掉我吗?

遗别海的海底远比人们想象的更沉寂,沉寂到岁月如一块被海水消磨干净的石头,只留下浅浅的坑,让人无法估量和感知时间的重量以及时间到底是否存在。

而在这或许短暂或许漫长的恒流中,等待,是它唯一擅长的事情。

*

一只光斑在街道上狂飙,像一阵小小的飓风从外城区卷进了内城区,它在女巫大门紧闭的占卜馆前无助地转了十七八圈,最后方向一转,直冲精灵的诊所。

“达芬?”

魔法师还没完全把门拉开,就被达芬一脑门顶翻,朝后滚了两圈,险些腰间盘突出。

正在磨草药粉末的洛希疑惑发问:“你不是去找桑德曼了吗?”

达芬的角爆发出炽烈的光芒,看得出来情绪相当激动。

光斑根本来不及等魔酒慢吞吞地爬起来,它一口叼住他的胡须,噔噔噔把人拖了出去,魔酒发出的惨叫把这里变成了活生生的命案现场。

“痛痛痛痛痛!我的胡子!!胡子,我的胡子!啊啊啊!”

一副假牙从天而降,精准地砸进魔酒的嘴巴里,让他彻底发不出声音。

“闭嘴!你这个狗屎一样的操蛋魔法师!我迟早像你炸烂我的房间一样炸烂你那空空如也、寸草不生的脑袋瓜!”

洛希一边锁门一边向楼上发出亲切地问候:“早上好,曼恩女士,您今天也很有精神。”

“拍你自己的屁股问好吧,混蛋精灵!”

洛希笑着戴上兜帽,拍屁股走人。

母树,告诉我,哪一颗果实率先落地,

洞开时间的门扉,

哪一簇光芒率先离开你弹拨夜曲的弦,

咆哮如奔腾的狂河,

节节攀升,汇成燃烧的原点。

母树,始与终,谁先出发,谁先抵达,

谁朝向胜利,谁朝向灭亡,

是它们,还是我们。

我们——

你金银的弓弦上落下的童真的果实,

触地时四分五裂,

被你垂寂的目光,浇成弹指的一箭。

重重万障,万障重重,

压不坏我头顶花环的片叶,

我将它从死无葬身之地带来,

我不回头,

它也永不落下。

——《未闻名的手记:箭矢指向之地(精灵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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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海滩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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