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呼啸过一栋栋高楼倩影,每一盏光亮都以迅雷之势飞快向后倒退。
卢知予只专注前方路况,手死死攥紧身前的安全带,耳边的窗滋啦一下被她摇下,车速过快,猛地灌进来新鲜空气,让她觉得车内没那么有压力了。
她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觉得有压力,或许是因为上车前两人的对话,亦或是明确得知对方知晓自己说过那些伤人的话,从而心虚。
到底是哪样原因已经不得而知了,也不想去深究。但总归今天的戚砚跟以往都不一样,周身戚砚极低,让人不敢去靠近。
看着窗外景逐渐从灯火通明变得黑漆笼罩,房屋也都化作灌木树木,卢知予终于开口打破了冷场。
“你这是要去哪?”
无人回应。
“不要开那么快好吗?”卢知予忍不住蹙眉,“这样很容易出事,你理智一点。”
“理智?”戚砚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我更不理智的时候你还没见过呢。”
卢知予偏头看他一眼,见驾驶座上的人唇角勾起,但说出口的话却不带一点温度,配上那绷着得下颌线,显得那个笑多么渗人。
眼前视线越来越黑,距离主城区越来越远,车拐了好几个大弯,就当卢知予认为这压根就是没有正常人会来的荒郊野岭的时候,车停下了。
她望向驾驶位,戚砚将他座位上的车窗摇下,方便她更好的看清马路旁唯二且不多的亮着灯的房屋。
透过车窗,她看见了不远处就三层的小独栋,一楼是玻璃门,此时开得敞亮,再往里,还能得见登记信息的前台。
大厅外门边上挂着几个半亮不亮的灯牌字——伯斐酒店。
“你不是说要去我跟助教去的地方么。”戚砚满脸玩味,但声音听着没什么起伏,“在你的印象中,我是不是就是这样没什么道德底线的人。”
“我……”卢知予语塞,她不知道要怎么说,“难道不是吗?”
这句话是真的疑问,只要戚砚说不是,卢知予会信的,她会把看到他和吴悦对话,和方才助教的事都当做是误会。
但偏偏落入戚砚耳中,这句话是那么刺耳。
他险些气笑了,说出口的话也开始不成体统:“行,我就是这么一个人,我现在把车开到这个地方,你懂我意思了?”
车上开始了前所未有的沉默。
下一秒,卢知予面无表情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就下了车,戚砚表情瞬间又从气愤变到不可思议。
他迅速下车,赶在卢知予脚步跨进大厅前将她拉住,随后拉往车后。
和以往在学校时拉扯都不一样,戚砚这次没收住力,拽的卢知予踉跄了一小步。
他一只手钳制住她双手的腕骨,摁在两人之间,她的胸前。
卢知予尝试挣扎着扭了几圈,完全挣脱不开。
戚砚眸子阴沉,另一只手虎口卡住卢知予下巴,唇齿间泄出声笑:“你他妈还真敢去?”
“你明明就不是那个意思。”
明明不是吼出来的,但戚砚却觉得语气那么重,让他第一次觉得一句话的分量那么大,你明明不是那个意思,是啊,他不是那个意思,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话呢,人总是这样,爱制造一些本质存在于虚妄中的矛盾。
晚风扬起风尘,将卢知予侧脸颊边的一缕碎发吹到两人之间,最后糊在嘴上。
“对不起。”卢知予垂下眼皮说。
戚砚松开大拇指,想去替她撩那一缕发丝,刚要动作,一大颗泪珠砸在他的手背。
好烫。他这样想。
戚砚骤然放开她手,光线昏暗,他无法看清对方的手情况怎么样。
“怎么哭了。”他说,“掐疼你了吗?”
卢知予只不停摇着头,也不说是不是疼,她抬起手背抹了一把泪。
过了好一分钟,她才彻底缓过来,虽然依旧小幅度的抽泣,但说出的话清楚完整:“我确实没喜欢过你,却利用你养了小白,顺势也让廖文影知难而退。”
戚砚实话说,卢知予用实际行动证明,一个人不喜欢你的时候,究竟能做到多绝情。
“我真的很想知道,我在你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他态度没了方才一般强硬,但这么淡定的问出这句话,还是让卢知予心跳漏掉一拍。
她回答不出来。
“就这样也好。”卢知予听见他这样喃喃。忽然之间,铺天盖地的心脏钝痛以及胃部的酸胀袭涌而来,她难受得弯下腰。
不明白,明明从始至终自己的目标才是第一顺位,为什么还会有一个计划之外的东西让她那么难受却又无法割舍。
戚砚瞬间就反应过来,一只手扣住她手肘,另一只则扶住她后腰。
下一瞬间,卢知予蹲着转身,左手搂住他脖子,迫使他单膝跪地。
两人就这么搂着,进行了一个完全沉默,但足够尊重且温柔的拥抱。
卢知予很少哭,但此刻却如何都停不下来,流了好几分钟泪,最后又觉得自己矫情,才终于停止这场局部阵雨。
“我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说,但是我可以确定的一点是,我非常难受,我真的……对不起……”她话说的断断续续,说几个字,还要思考半天的措辞。
“嗯。”戚砚手抚上她背,应道。
卢知予本还盘算着要怎样说他才会信,如果说自己那些话只是气话,为了劝退廖文影,他不会信吧,毕竟自己在他只能被当做骗子。
哪知他只是嗯了一声。
卢知予松开挂在他脖子上的手,放在了膝盖上,身子稍微往后仰,就这么跟单膝跪着的戚砚对视着。
她突然想起,之前看到过的一段话,两个有感情的人对视,谁的眸子最黑,他的情绪一定更复杂,那他眸子那么黑,仿佛可以直接倒映出自己,那会是浓烈的恨吗。
此时此刻,什么欺骗,什么反话,通通都不做数,她迫切需要解开两人之间所有的误会,那样即使以后不在一起,至少心里面没有那份遗憾。
“我之前……跟廖文影说的话,都是气话。”
“好。”戚砚点头。
“你信了吗?”卢知予还懵懵的。
“你不是解释了吗?”戚砚回。
戚砚站起身来,也将卢知予拉起来,随后将她引到车里,打开车内顶上的灯。
车里亮起的瞬间,戚砚看清了卢知予脸上蜿蜒而下的泪痕,那么长,又洇得那么深。
他暼了暼卢知予放在边上的手,上边是有一道不明显的红痕。
真有意思,明明那么不在意你的一个人,泪痕红痕却又都拜你所赐。
他看着她清润微红的眼睛,突然就想起方才。
戚砚一直不觉得自己是个完全意义上的好人,也不算个懂得怜香惜玉的半好人。
因此他刚刚看见卢知予哭,第一反应不是对方多么疼,自己下手多么重。而是如果今天在这的是别人怎么办。
如果是别的其他人,是廖文影,他会轻易的就放开卢知予吗。
她力气那么小,一点都没有办法去挣脱,如果自己尚且保留那点自我感动的喜欢,就绝不能做这样让她强迫的事。
强人所难一点都不帅。
横竖不过喜欢一个人,再坏也只是不被喜欢而已。
他从车控制台的抽屉里翻出纸巾,随手递给旁边的卢知予,见她迟迟不接,就抬手顺势擦掉脸上残留的泪。
卢知予抬眼看他,他也只默默做手上的事,闷声不说话。
“哭够没有现在?”戚砚淡声问。
卢知予抬起手,接过对方擦完泪的纸,吸了吸鼻子后默默点头。
刚想开口问些事,但话到嘴边却没出口,戚砚注意到了,皱眉对她说:“想说什么就直说。”
毕竟再坏也不会比今天的结果更坏了。
卢知予攥紧手中被印湿一半的纸巾,温吞片刻,最后问:“所以你不是那种人对吗?”
戚砚垂眸顿了片刻,随后笑起来,半边手撑在方向盘上,歪着头说:“哪种人?”
又在装。
“那我不问了。”卢知予将身子转回车子的正前边,对着正对面的挡风玻璃面壁思过。
戚砚向前倾,右肩膀使力把她转回来,解释道:“那是别人叫的,我一到那的时候他们就喊来了,你方才也见到他们那帮人,还猜不出他们的德性么?”
看着面前人一脸的严肃认真,卢知予没忍住笑出声。
“耍我呢?”戚砚扬眉。
“没有。”卢知予憋住笑,“你只需要说不是就好了,没必要解释那么多。”
“我说不是你就信?”
“嗯。”她眼睛哭得有些红肿,此时又弯起眼睛笑,显得有些违和,“就像你方才说的,不是解释了吗?”
这句话说完,车内陷入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两人都迟迟没有说话,原来许许多多的误会,是那么容易解开。
就在这时,不知道是谁的手机铃声突兀得响起,打破了车里一直保有的奇特氛围。
两人都主动错开视线,去寻找自己的手机,卢知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林艺的连环夺命call。
她顺势接起,音量是常规音量,扬声器没打开,但那头哀怨的声响还是一丝不漏的传入戚砚耳朵,他饶有兴趣的挑了挑眉。
“卧槽,你终于接了!你到底在干什么,看看我给你发了多少条消息了?!”林艺粗声急语的叫喊。
卢知予偏头看了眼戚砚,发现他一直没避着,而车内空间狭窄,再怎么样都能听见,干脆也没掖着,从耳朵边拿开手机,打开了免提。
“你怎么不说话,是本人在听吗?”那边声音有些狐疑。
卢知予还在看林艺给她发的九九加表情包,声音方才刚哭过,有一丝丝的沙哑,咳了下清了清嗓,刚要开口,身边传来玩味的声音。
“不是本人。”
电话那头林艺:“!?”
卢知予瞬间偏头看他,满脸“你什么意思”的表情,对方不以为意,还想继续说,她抢先开口。
“是本人,小艺,有什么事直说吧。”
“卧槽,方才怎么会有一个男人的声音!”
“是有个男的,但不影响我们先说正事。”
卢知予有些没招了,只能好声好气的哄着林艺说正事,听见耳边传来一声细微的轻笑,转头看戚砚趴在方向盘上,背笑得轻微起伏。
“我告诉你,不管你现在在哪,你都得赶紧给我回来,方才你母后打来电话,问你是不是在我家,让我拍下你,我硬是急中生智,说你去洗澡去了,她让我20分钟后把你跟我的合照发给她呢。我因为这个任务,在家游戏也玩不下去了,就等着你妈妈发落,结果你居然背着我在外面泡男的?!”
卢知予很快从林艺半告知半哭诉得一大段话中挑选出重点:“小艺,我真的很谢谢你,我回来后会一一同你解释,你先告诉我,现在离20分钟还差多久。”
对面停顿了一会,只听见叽叽喳喳的气音,十秒后林艺下达最后的讣告:“算上方才你不回消息的时间,还有16分钟,所以你需要在这剩下的几分钟里,快速的跟你身边的那位无名无姓男士好好道个别,然后火速回到我家,并装出一副刚洗澡的悠闲模样与我同框,时间不多了,祝您好运。”
话音刚落,便撂了电话。
卢知予有些生无可恋,偏头看向一旁的无名无姓男士,头一回主动嘴软,“你能把我送过去吗?”
戚砚没信誓旦旦答应,看了眼地址,开始憋坏水,“如果你求我,说不定……”
“求你。”卢知予面无表情说。
戚砚愣住,随后低低一笑,气息微哑道:“行……”
不争气啊。无名无姓男士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