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樵眼中的世界,花是艳红色的、嫩黄色的、蓝色的紫色的,五彩缤纷的,有小小的一朵朵的,惹人怜爱,也有硕大的,仰头也不能看清楚全貌。
林樵有时能听懂它们在说什么,从它们茎叶的汁水里,透露着欢快和愉悦。那个世界将她哺育长大,用瓜果蔬菜和偶尔默默死掉的动物的肉。
她像爱母亲一样爱那个世界,哪怕她在几年前才透过另一双眼睛知道“母亲”这个概念。原来我吃下去的东西叫做“爱”,林樵心想,看来她收获了很多的爱,这才让她健康长大。
她从那双耳朵里听到有人说:“等待是无用的人用来安慰自己的把戏”。
这是什么意思?她还不能理解。
但是她决定不要在原地等待,现在她应该把“爱”还回去,她开始在植物里奔跑,从很远的地方捧来水将“母亲们”灌溉,有时会遇到危险,但她都能解决。
可有人离开了她,在她找不到她的那一瞬,时间停滞,她只能枯坐等待与她再次重逢,日复一日,看着熟悉的场景,似乎已经与那人再次相见,光是想想就已然被爱意环绕,像美丽的月季将自己的枝伸出来供她生长一样温暖。
她不愿再这样等待了,如果有人回家但是发现她不在原地,那么一定会来寻找她,这样她们依然还会见面。
如此美丽的家,我和我爱的人要一辈子生活的地方,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不过离开的人又怎会不想回到这里?
林樵这样想。
可是她从火海中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狰狞可怖的藤蔓上遍布弯刺,穿透皮肤,将他的骨肉分离。他的血液化为可口的养料从空中淅淅沥沥洒落,再顺着土壤的间隙供庞大的霸王花吸食。
“不要……不要!”她听见怀中的人说,跟着他的视线,看到那只脆弱的小狞猫被拧碎撕烂,甚至连一声呻吟都没有发出。而染血的霸王花掩盖天际,化为火海充斥他的世界。
她感受到可怜的灰狼无望的挣扎,就像他身陷那可怕的藤蔓间,骨头嘎吱作响然后一截截断裂最后变成粉末,血液从五官和皮肤渗出。
林樵伸出手,小茎从她的指尖向前蔓延,还没有触碰上霸王花便能听到充满怒火的咆哮。
“扰人的蚂蚁!可恨!可恶!哈哈哈哈!食物,蚂蚁是送上门的食物!伤害我!吃掉!吃掉!”
她无法安抚痛苦的灰狼,也不会抚慰这糟糕的精神世界,烈焰烤得她有些脱力。
那就吃掉!吃掉!吃掉!
吃掉!糟糕的味道!
林樵分出一只手将哨兵的眼睛盖上,数根枝茎从背后冒出头,攀上她们的身体,缠绕上霸王花的茎干,包裹狞猫的残躯。
它们不知节制地吸收养分,变得更深更粗更大,然后退去与林樵相连的根,成为独立的一枝。
不舍得离开的小茎则刚刚探出头便缩回来,贴着林樵的脸颊,吱吱呀呀地叫。
“樵樵好烫!好烫!樵樵!烫!”
深红的液体消失不见,占据大半世界的霸王花逐渐萎缩,灼烧所有生物的焰火在粗壮的黄色枝蔓拍打下熄灭。
动荡不安的精神图景被这些可爱的藤蔓压下。
“难吃,樵樵难吃!非要吃!难吃的家伙!”
“坏坏樵樵!难吃!讨厌!”
相较于与她相连的小枝们,这些吃多了坏东西的枝茎变得任性,它们仿佛知晓谁才最难吃的家伙的源头,在被召回的时候一个个在遮着眼睛的哨兵身上暗下狠手。
而灰狼精神体则跟枯萎的霸王花和狞猫哨兵一起被余下的小枝包裹得严严实实被摆放在焦黑的土地上。
林樵将怀中的哨兵转向自己,她抚摸着那双不断颤抖的眼睛,感受他的痛苦一点一点被抽离,“他们给你注射了会让你痛苦的东西,你心中的烈火因此更炽热试图将你融化,为什么?”
“告诉我,为什么他们这样对待你?就像对待垃圾一样……你能感受到吗?”
“小狼,你能感受到我吗?不要戒备我,我不会伤害你的,你感受到了吗?”
“我在帮助你……放轻松……”
林樵贴近他的脸庞,朝哨兵的耳朵吐息,一切都比她想得更加容易,也更无趣。
她松开哨兵的眼睛,意识陷入黑暗。
*
中心塔区,高级会议室内聚集着不少人,围绕在长椭圆型桌子旁的人们对着光屏窃窃私语,眼睛却时刻注意着那位中心向导。
他抬手朝光屏按下暂停键,上面是VII号基地餐厅中林樵环抱着哨兵进行精神抚慰的场景。
“莱利医生。”
众人纷纷安静,目光跟随他的话语聚焦在独立在一旁的年轻男人身上。
“这是她精神体出现时间最久的一次,形态与目前塔中已记载的所有精神体与生物体形态均不同,能力还不可知,VII号基地已将哨兵带回进行问询,有小赵向导在,相信很快我们就可以知晓她的真正能力。”
“还有……我怀疑,她的精神体属于前世纪生物。”
沉默,也许是对医生带来的信息“不满”,男人没有动作,只是盯着光屏中央不语。
“莱利,你说这些话可是会让我们怀疑你的能力。”奥丽芙笑道,手指缠绕着自己的金发。桌下,她朝那位沉思中的中心向导伸出美丽的深红色长仗,细长的跟尖从男人锃亮的皮鞋面狠狠扎下。
男人从沉思中醒来,收回无处安放的长腿,十分自然地进入到话题中。
“是的,莱利,我对你很失望。如果在VII号再次传来消息之前你还是只有这些废话可说,那我将会向塔申请新的医生。”
他正了正神色,起身朝着各怀心思的向导们作最后的嘱咐:“如果想要争取新向导的加入,总不能指望个别人的努力。”
“奥丽芙。”
被提到名字的人只好扬起笑脸将这场混乱的会议继续下去,其实也只是多留下一句话。
“那位幸运的小哨兵怕是很长时间都不能再执行任务了。”
*
林樵认为自己绝不是精神力耗尽陷入昏迷,在她醒来发现自己身处只有跟向导交流时才会被强制进入的隔离室中时想要离开,却得到以“保护精神力耗尽的脆弱的珍贵向导”为由头的委婉制止后,更加确定自己的判断——她在吸收了一位小哨兵的痛苦情绪后被强制昏迷,而现在又被软禁了。
房间里原先方便将她捆绑起来的座椅不见,多出了软床和躺椅,地面铺上了羊毛地毯,有窗的墙旁还摆放上了茶桌,摇摇晃晃的吊椅摆在墙角。空气温暖湿润,一切都以舒适为主,似乎在向她表示真的是在保护,仅此而已。
当然,如果不是处在实时监控下,这种说法会更有说服力。
林樵没有做出反抗,她缩进蚕丝被里,暖阳阳的光懒懒地照进来,窗外植物的形状映在被子上,她喜欢这种被同伴们围绕的感觉。
【嘿!猎豹哨兵,你现在有时间吗?】至少基地将她的通讯器留下了,她很容易就找到了躺在列表中唯一熟悉的哨兵名字。
很快,消息便有了回音。
“VII基地巡逻三队哨兵队长于回舟”:【您好!林樵向导。有时间的,您请讲。】
【你知道灰狼哨兵怎么样了吗?我很担心他,我记得之前我们还一起在餐厅吃饭,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醒来就……】
“VII基地巡逻三队哨兵队长于回舟”:【灰狼哨兵已经归队了,您不必担心。】
【那你知道在餐厅发生什么了吗?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如果你知道的话,拜托告诉我好嘛,我好像被软禁了,没有人愿意跟我说话,我很害怕。】
【还有,抱歉之前那样对你,我只是太害怕了,希望你可以原谅我,真是抱歉……我认为我们可以做朋友的,希望你不要拒绝我好吗猎豹哨兵。】
消息过了很久对方都没有回复,林樵摸不准是因为她们的通讯受到监控还是哨兵不愿却无法拒绝。
林樵又等了一会儿,再次传讯。
【抱歉,猎豹哨兵,如果打扰到你的话,我收回我的请求,真是抱歉。】
这次,哨兵回复得很快。
“VII基地巡逻三队哨兵队长于回舟”:【没有打扰,林樵向导,不用说抱歉。很高兴和你做朋友。】
【你失去了一段记忆吗?身体是否有碍?需要医生吗?我不太清楚餐厅具体发生了什么事,那时我正在轮值……】
林樵没有回复,她翻看通讯器里存储的资料,详细到前世纪的古人类毁灭到新人类的进化和白塔建立的历史都精确到以年为单位。
这明显是有人夹带私货。
“VII基地巡逻三队哨兵队长于回舟”:【不过听人说餐厅似乎有精神力的外漏,如果您也在的话,也许是您的精神体与哨兵的精神体产生了交流。】
【抱歉。】
【基地是不会伤害向导的,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可以联系我,还有灰狼哨兵已经归队,他目前不适合再执行外围任务,不过你放心,他没有什么大碍。】
【谢谢你,猎豹哨兵。我从前生活的地方,他们说那是污染区,没有什么向导和哨兵,通讯器中有很多资料我看不懂,我需要你,你可以来帮我吗?】林樵发完这则通讯,就将其搁置一旁,专注于那些不应该出现在一位不被信任的向导面前的资料。
直到被子上的影子暗去,她才回过神,已经一天过去了。
厚重的门上开了个口子,一份远比餐厅饭菜丰盛的晚餐从小窗口递进来,等待着她自己动手。
这时她才点开唯一的一条未知来信。
“VII基地巡逻三队哨兵队长于回舟”:【好。(三个小时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