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望星不知道付西廷听清了吗？
他只看见付西廷的表情越来越严肃，那双琥珀色眼眸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
夏望星眼中的光亮渐渐暗了下去，他立马扭过头去。
这话情不自禁，脱口而出，其实实在不合时宜。
付西廷知道又能怎样？他自己看清楚了又能怎样？
他们的父母相识，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真在一起很容易就会被发现。他们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本去对抗。更何况夏望星的家庭情况那么复杂，他根本不敢想，云筝知道自己喜欢付西廷该有多么失望！
这话不该说，他也不打算再说第二遍。
……
后来，再后来，两个人还是像之前那样互相辅导功课，看着自己的成绩在前三名来回打转，又看着对方轮流当第一。要是假期，付西廷还是会帮着夏望星找借口出去看病，之后两个人仍然会一起吃饭。可是除了这些，两个人都不会提及那天的烟花秀，付西廷不会追究那天夏望星到底说了什么，夏望星也不会再说一遍。
他们都心照不宣地让那一声喜欢淹没在漫天烟花中。
大年三十，夏望星和云筝都已经放假了，王阿姨也回家过年了，只有夏博仁还在外面，夏望星的爷爷奶奶早就已经去世，夏博仁大概率不是在老家，具体在哪儿，他没跟任何人提及，但云筝仿佛早已习惯，没有打电话过问他的去向。
整个家空荡荡的，只有云筝和夏望星在。
厨房里，云筝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炖着玉米排骨汤，正咕噜咕噜冒着热气。她挖了几勺盐丢进汤里，拿着汤勺搅了搅。一旁夏望星拿着饺子皮，正不紧不慢的包着饺子，确保每一个饺子都不露馅，还要把它们排排放在一起。
夏望星试探性地问道：“妈，其实我们可以把外婆外公接过来过年的。”
云筝关了火，端着碗，舀了几勺汤放进碗里，又弯腰去消毒柜拿出一个大碗，继续舀汤。
她手上动作不停，笑着摇摇头：“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夏望星叹了叹气。他知道云筝哪是怕他们来回往返经不起折腾？分明是害怕自己婚姻不幸福的事实被发现。
云筝和夏博仁结婚那年，她的父母都不同意，因为夏博仁的家底没有云筝的家底厚实，且他们不认可夏博仁这个人。那时候的云筝年少气盛，父母越是反对，越是赌气着要嫁，也是因为这样和父母闹掰。
刚开始几年，云筝还是会回家看看他们，可是后来婚姻越来越不幸福，云筝反倒是不乐意回去了，好几次他们打来电话，云筝也强撑着说自己过得很好。到了现在，云筝大年三十决计不会回去，害怕他们察觉出自己的婚姻出了问题。
“今年要去给外公外婆拜年吗？”夏望星问道。
云筝始终没有抬头，盯着台子上冒着白气的汤碗，眯了眯眸子：“不知道，看情况吧，也许很忙就不去了。”
夏望星点点头，没再继续追问。虽然一年到头，云筝很少去看自己的父母，但是过年这样拜年的场合，云筝还是会带着夏望星和夏博仁回去。夏博仁也很乐意去丈母娘家里维持这一层关系，而且夏博仁事业如日中天，云筝的父母也乐意捧着他，总之他很享受，也很乐意维持表面的风平浪静。
可这一次，云筝竟然没打算回去。很显然，这是有大事要发生了。
良久，云筝开口问道：“星星，如果爸爸妈妈要离婚了，你什么看法？”
夏望星包饺子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向云筝：“妈，如果这是你的决定，我会支持你。”
“谢谢你。”云筝抬起头，看着夏望星，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夏望星回以微笑。
菜做到一半，云筝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看了眼屏幕，迅速在水龙头处洗干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阳台处去接电话。
见此，夏望星一面看向玻璃门后背对着他的身影，一面蹑手蹑脚拉开厨房门的缝隙。
阳台上传来她的声音。
云筝语气十分冷静：“公司里还有一堆事情足够他处理的。他现在可腾不出手来去处理别的事，趁着这段时间，那些证据，我们都要准备齐全，你盯着他，不要让他转移财产了。”
电话那头一直在说话，但是夏望星听不清。他大概也猜到对面的人是在汇报事情，和两个人离婚有关。
云筝点点头：“好，我现在过来。”
夏望星连忙拉上门，垂头继续包饺子。
云筝拉开门，向着门里的夏望星说道：“星星，妈妈公司还有点事，可能你得自己待在家里一段时间。”
“好。”夏望星点头。
她又快速取下围裙，仍在客厅，边换鞋子边嘱咐道：“过两天，我会让王阿姨过来。这两天，有什么事，你去楼下找张爷爷。饭菜什么的，今晚上做的应该够了，之后我会找人来送的。”
夏望星洗了洗手从厨房追了出来，看着云筝站在门前，他说道：“妈，一路平安。”
“好，你照顾好自己。”云筝回头笑了笑。
门“膨”的一声被关上，客厅内彻底安静。
夏望星站在客厅中央，望着云筝走的方向出了神。
从云筝那些话里，夏望星听得出来，云筝是铁了心要离婚，虽然他还不知道原因，但这的确是最好的选择。只是他了解夏博仁，这个人是不会那么轻易的同意。云筝是高知家庭出生，家里有人脉，长得漂亮带出去有面子，能在外有自己的事业，又能料理得了家庭，甚至不管他在外面的莺莺燕燕，这么完美的妻子是很难找到的。
他们两个人要是离婚，一定是要发生一场大战，才肯罢休。
夏望星叹了叹气。他希望云筝离婚，但是又怕她最终离不掉。
他转身环顾空荡的客厅，沙发上还遗留着云筝的围裙，玻璃门后的厨房饺子馅还剩了大半。整个家里被留下的只有他。
不由得他想起一个人，也许他也是孤零零的。想到这一点，他立马跑到自己的房间，从抽屉里把手机拿出来，在桌子前坐下，点开微信就发了条信息过去。
星星点灯：你爸妈回来了吗？
对面的人很快就会信息了。
氟西汀：没有，他们还在忙生意，还要过几天才回来。
果然，付西廷也是一个人。他脑子冒出来一个念头：或许他们两个人可以一起过年。
很快大脑中另一个小人就开始说话：又不是家人，一起过年，不是明摆着告诉他自己的心意吗？
可确确实实，夏望星就是喜欢付西廷，这是个事实。
小人又反驳：喜欢，但是不能说出来，爸妈都要离婚了，再多这么一件事丢给妈，她会崩溃。
小时候付西廷家里没人，也是在他家里，那时候也没事。
小人又道：现在长大了......
夏望星摇摇头。他不想纠结了，他退出对话框，点开自己的头像。
微信有个摇骰子的表情包，他想，单数就说，双数就不说。
他点了下去，一下子摇出了一个“六”。
他自言自语道：“要是飞行棋有这个运气就好了。”
他咬了咬嘴唇，还是点进和付西廷的对话框。打心底里，他本来就喜欢付西廷，希望自己喜欢的人过来陪自己过年，这再正常不过，没什么不好做的。
星星点灯：我家里也没人，我妈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星星点灯：要不来我家？我们一起过年。
信息发出去那一刻，心脏剧烈跳动，快得他捂住自己的胸口。他紧紧盯着屏幕，只几秒钟付西廷就回了信息，可是这几秒对他而言却无比漫长。
氟西汀：好，我马上过来。
看到这句话，他将手机扣在桌上，嘴角疯狂上扬，又迅速压了下去，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去包饺子。
大约二十分钟过去，“叮咚”一声。
夏望星放下手中的饺子皮，来不及洗手，冲到门口。
门一打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吹动夏望星的发梢，但他却不觉寒冷。
付西廷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格子围巾松松地搭在脖子上，罩住半张脸，只露出他那双琥珀色眼眸，湿漉漉地看着夏望星。他的怀里，一团红色的毛茸茸的东西正在蠕动。
“喵~”一颗小猫头探了出来。
那是月亮，它穿着红色的马甲，头顶上戴着红色帽子。
“月亮也来了！”夏望星弯下腰，笑盈盈地看着他，揉了揉它的头。
他伸出手：“快让我抱抱。”
付西廷把月亮送到他的手里。月亮认出了夏望星，在他的手里蹭了蹭。
楼道的大风吹下付西廷的围巾，露出他微微泛红的鼻头，看着一人一猫亲热，眼中似有不悦：“只看月亮，我这么一个大活人还在这里站着。”
夏望星抬眼，看着他那红彤彤的鼻子，还有含着泪水的眼睛，忙放下月亮，说道：“那你快进来。”
付西廷关上门，低头换鞋，把手中的袋子放在玄关处。夏望星拿起袋子，瞥了眼里面，这袋子里好几个精心包装的礼物盒子，还要一些饮料。
“我妈做了几个菜，还煮了饭。”夏望星把袋子放在沙发上，转身走向厨房，“可惜只有几个菜，饺子还没有煮，王阿姨也回老家过年了。”
夏望星回头看向付西廷，说道：“可惜我不会做。”
付西廷已经脱了外衣，挽起衣袖，走进厨房：“我也不会做。”
两人对视一眼，夏望星说道：“既然我们两个都不会，就查教程。”
饺子已经包好，只有下水煮饺子这个过程，但是夏望星偏要配出好吃的蘸料。
付西廷在一旁帮着他切小葱，配料汁。
夏望星打开燃气灶的开关，站得远远的，把油倒了进去，“劈里啪啦”的声音响起，油溅起来，夏望星连忙后退几尺。付西廷上前，把他挡在身后，倒入辣椒粉。
一股刺鼻的气味涌入两人的鼻腔，夏望星咳嗽几声，摆着手说道：“不对，教程上......是油倒......辣椒粉里。”
“没事。”付西廷又把调好的料汁倒了进去。
呛人的味道少了些，两人凑近一看，那锅子里，料汁沸腾着，裹挟着黑色的颗粒。
夏望星尴尬地笑了笑：“糊了。”
“没事，也能吃。”付西廷摸了摸脑袋。
幸好饺子和菜都是现成的，也就蘸料长得奇奇怪怪，两个人也很默契的没有去碰那蘸料，就着饺子拌菜汤吃了下去。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月亮也吃了猫粮，蜷缩成“贝果”钻进付西廷的外衣里。
电视机里各种节目，闹哄哄的，但许是太无聊，两个人时不时看向彼此。好几次视线交汇，又错开。
最后一次，付西廷终于忍不住尴尬，开口问道：“你这几年都是一个人过年吗？”
“没有，这是第一次，以前我妈会在，今年……”夏望星垂眸，顿了顿，“可能确实有事。”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语气很沉重，夏望星又看向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今年也算是体会到你以前的感受了。”
付西廷皱了皱眉：“不开心就不要笑了。”
夏望星的笑容凝固，嘴角慢慢收了回去。
“对。”夏望星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向他，“这不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明明你小时候很希望他们在身边，现在因为我回来，你又离开他们了，这又是为什么呢？”
明明心里有答案，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问出这句话？像是明知故问，也是在明知故犯。
“因为……”付西廷长叹一口气。
这个问题可比很多数学题目好回答得多，但是他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没有正确答案。实话不能说，假话不动听。以至于话到嘴边，迟迟开不了口。
窗外忽然炸开一连串的巨响。
夏望星看了过去，漫天烟花在天上炸开，半个客厅都变得流光溢彩，楼下隐约传来大家的欢呼声。很像那天的元旦文艺汇演，只是这一次烟火没在他们眼前盛放。
夏望星又望向付西廷：“新年快乐，付西廷。”
“新年快乐，星星。”付西廷弯了弯嘴角，一字一句格外郑重，“新的一年，祝你幸福快乐，无灾无难，不要生病。”
夏望星眼睛发酸，但还是扯出一个笑容，他说道：“那我祝你......永远有人陪你吃饭，永远有人陪你过年，不再孤单。”
小剧场（夏望星第一视角）：
他们说一起跨年的人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所以付西廷，我希望陪你吃饭的是我，陪你过年的也是我。
是我想一直陪着你。
（付西廷第一视角）
零点的愿望一定要实现。星星要健康，要无灾无病。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0章 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