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跑在拐进一处刚好足够让车通过的一条街道时渐渐放慢速度。
在开到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时,梵灼皱眉看了一眼车窗外,将车停下。
艾兰西斯将手机放回口袋,把安全带解开,再回过身来看着梵灼。
“梵梵,你回去一趟吧。”
梵灼皱着的眉一直没有放松,也没有回答艾兰西斯的话,而是侧头看向后排的亚亚。
“索索,你和他一起,有什么事立刻联系我,我很快就回来。”
正在后排扒着车窗看外面卖牛肉馅饼的亚亚听到声音,转过身乖乖的冲梵灼点点头。
艾兰西斯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却最终未说出口,朝梵灼笑笑就推开车门下车,下车后又打开后座的车门,把亚亚抱了出来。
梵灼全程沉默的看着艾兰西斯,眼睛始终盯在他身上,看他抱着亚亚去买了个馅饼,看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着手机仔细看门牌号。
梵灼不懂,为什么艾兰西斯一点怀念的样子都吝啬露出,连装都懒得装。
但其实对于艾兰西斯而言,他就像是睡了个昏天黑地的觉,清醒前梵灼在他身边,清醒后梵灼也未离开,只是态度变回从前而已,所以他并没有很难过。
但他很愧疚,愧疚梵灼这一千三百年的时光,他未能参与,未能陪伴,未能帮助。
索利亚不一样,灵魂受损后,他的心智和外貌一直停留在孩童时期,他不懂这些复杂的东西,他只知道,爸爸走了好久,小爸爸很难受。
所以这一千三百年来,真正受到伤害的其实只有梵灼一个人。
从流落在外的贵族子弟到罪域亲王及戈莱汀家族家主,这一千三百年,他拼尽全力的活着。
因为他要遵循艾兰西斯在信中的嘱咐,即使信中未提及自己。
在艾兰西斯没死去之前,他是被艾兰西斯护在羽翼下的雏鸟,在艾兰西斯死后,他扇动已长满羽毛的翅膀,给自己和亚亚在这罪恶地带杀出属于自己的城堡。
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躺在华丽奢靡的戈莱汀城堡内,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思念那日日有小提琴声为伴的维熙庄园。
梵灼最后看了一眼从未回头的艾兰西斯,将车开到路边,设下屏障后,靠在车座上将意识送回罪域傲慢层。
艾兰西斯抱着亚亚走上三楼时,手臂已经有些酸痛,他叹了口气,将亚亚放到地上站好。
亚亚懵懵的咬了一口馅饼,眼睛很尖的注意到艾兰西斯无法伸直的手臂,小手轻轻放到艾兰西斯手臂上。
“爸爸,我现在是不是很重啊?”亚亚一边帮艾兰西斯缓解酸痛,一边苦恼的皱着眉头。
艾兰西斯感觉酸痛渐渐退去后,看到亚亚一脸小大人的样子,噗嗤一声笑出来,弯下腰摸了摸亚亚的头。
“怎么会,是爸爸还没适应人类身体,亚亚一点也不重,爸爸还希望亚亚多吃点呢,”艾兰西斯笑着牵起亚亚的手,继续往上走。
亚亚抬头看着艾兰西斯的侧脸,默默的大咬一口喷香的牛肉馅饼。
走到六楼后,艾兰西斯寻找的许清所说的606门前,没发现有门铃,便礼貌地抬手敲了敲。
老小区的隔音着实不好,艾兰西斯能听清里面的人穿拖鞋,打开灯,再走到门口的全部动静。
“吱呀……”
绿色铁皮大门从内打开,艾兰西斯抿唇微笑,朝许清点点头。
许清愣了愣,又低头看了眼艾兰西斯牵着的小金团子,小金团子也不怕生,一边嚼着馅饼一边对着许清说嗨。
“你……你的眼睛……他……”
艾兰西斯怔然一瞬,想起自己的瞳色忘了叫梵灼帮忙隐藏。
“我昨天戴了隐形眼镜,我本身的瞳色就是这样,比较异于常人,今天着急出门忘了戴,这是我的孩子,亚亚,叫哥哥,”艾兰西斯说着,轻轻晃了晃亚亚的小手。
亚亚刚吃进一大口馅饼,一听艾兰西斯让他叫人,忙快速咀嚼艰难咽下。
其他两人也不多说,就静静等着亚亚,一个是因为礼貌,一个纯是因为好奇加话少。
“哥……哥哥好,”亚亚咽下后,朝许清挥挥手,笑的天真又温暖。
许清愣愣的点点头,“你好,你们进来吧。”
许清让开门,让他们进来后,顺嘴说了句不用换鞋,让他们去沙发坐,就关上门进去给他们倒了两杯水。
艾兰西斯牵着亚亚坐下后,打量了一下房子内部,很普通很简单的装潢,泛黄的墙纸,老旧的电视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亚亚坐在艾兰西斯身边,一边啃着馅饼一边盯着茶几下的一罐棒棒糖。
许清这时端着两杯水走来,艾许接过许清递来的温水,让亚亚小口小口的喝。
许清一直沉默着,坐在右侧的单人沙发看着一大一小。
今天的艾许让他有些出乎意料,昨天他对艾许的初印象,是一个莽撞又真挚的青年。
今天的艾许,除了瞳色变了以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非常成熟稳重,举手投足的优雅绅士像是从小就养成的,照顾孩子时又散发满满的爹味。
抬头看向自己时,虽然艾许一直都是微笑着的,但眉目间又是严肃和疏离的,嗓音却又是柔和的。
这样一个人站在面前,让人忍不住就想和他吐露心声,想看他认真倾听时,冷静又温柔的样子。
艾兰西斯在给亚亚喂水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许清,发现对方在等待自己,突然反应过来,他现在是试炼罪人的身份。
做王子时习惯了别人等待他,这在人类世界,可有些不礼貌。
艾兰西斯轻咳一声,让亚亚自己拿着纸杯,正过身抱歉的对着许清点头。
“不好意思,说正事吧。”
许清回过神,抿着嘴点点头。
“可以说说,你和严武他们的赌约是什么吗?”
想到严武那堆纨绔子弟,许清平静的脸上开始浮现明显的厌恶。
“他是不是和你说,他不能说?”
看到艾许点头,许清嘲讽的扯起唇,“我其实不止在你给他送东西的时候知道你,严武的嘴是管不住的,他老是在他们那堆人打完我以后,崇拜的说‘我刚刚那一脚漂亮吧,我艾老师教的’。”
这倒是出乎艾兰西斯意料,没想到严武叫的艾老师,是因为自己教给他拳脚功夫。
艾兰西斯皱着眉,“我不知道他把我教的东西用在欺负人身上,对不起。”
许清偏过头,看着漂浮在空中的尘埃。
“我这人恨的分明,你不知情,这歉不该你道。”
许清说完,又回过头看眼睛睁的大大的亚亚,阴沉的脸色有些缓和。
“严武很怕你,我觉得他怕的不是他打不过你,而是怕你会跟他爸说,他做的这些事,怎么说也是黑历史,”许清低低的说着,说到最后三个字时,言语又有些嘲讽。
“我和他们打的赌很简单,我是学校足球队的,马上要代表学校参加省赛,他们知道我惯用腿是左腿,他们说,只要我用左腿挨过他们一人一脚,他们就不再欺负我,输了就在考试时控分,让他们的分数都高于我,他们人太多,也都比我高壮,很明显,我左腿没扛住,严武是最后一个,他是助跑过来的,我觉得我的腿肯定会断,就下意识用手挡了,然后手就断了。”
艾兰西斯静静的听完,看着许清麻木的脸,双手逐渐握紧。
“至于我为什么没有控分,也很简单,这次考试前三名会评奖学金,我必须要拿到,这场赌约,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想让我赢。”
艾兰西斯皱着眉,想到张涛说的话,“你的意思是,你受伤是在赌约进行时,但张涛说,你受伤是在输掉赌约却没有兑现之后。”
许清抬起头,过长的刘海随着动作翻起,又耷拉在眼前,他坐在背光的沙发里,整个人阴郁又压抑。
“你不是知道吗,张涛和他们是一伙的。”
这却是也是一个关键点,就张涛那和稀泥的态度,说谎也不一定。
艾兰西斯沉默片刻,上半身往前,双手交叉,手肘放在膝盖上。
“我知道了,我会再去问问严武,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许清摇摇头,身子往后靠在沙发上,“我只要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
“会的,”艾兰西斯回答的很快,牵着亚亚站起身,朝坐着的许清礼貌地点头示意。
“我先告辞了,严武那边我还得过去一趟,你好好养伤。”
许清一言不发的看着一大一小离开,铁门关上后,他环视了一圈这套老房子,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他来了,嗯,没说什么话,知道了。”
手机的听筒声音开的极小,就算房内空无一人,也无法听清电话里头的声音,只能听见许清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
短暂的通话结束,许清站起身,走到窗边向下看,没过一会儿,一大一小就出现在视野里。
许清沉默的看着他们拐过小区门口,身影消失不见后,许清转过身,随手打开电视,电视上正好播放着财经新闻。
“伦比控股董事长现身商贸会,与淮岩集团和淮海集团共同……”
艾兰西斯牵着亚亚走下楼梯,深思着许清的话,但不知是艾许这幅常年服用安眠药的影响,还是自己意识苏醒不久的原因,他有些记不清许清说的话,只依稀记得大致情况。
但有一点,是他进门时就注意到的。
许清的资料显示,他是和舅舅一家住在一起,但他刚刚一进门,就注意到门边只放了两双运动鞋,房型也是一室一厅的单人房,这与资料有很大出处。
艾兰西斯当然相信梵灼的资料不会出错,看守官能看见的背景资料虽然基础,但绝不可能是假的。
还有很多事情需要验证,艾兰西斯这样想着。
走到门口时,艾兰西斯闻到肉香味,低头一看,果然亚亚又馋住了。
艾兰西斯宠溺的轻笑一声,蹲下身和亚亚平视,“还想吃吗?”
亚亚金色的眼睛本身就亮,一高兴,更像是在发着光。
“想吃,殿下,我可以再吃一个吗?”
艾兰西斯听到他称呼的变化,无奈的揉了揉他的头,“亚亚,这不会让我生气,但是最多再吃一半,要不然后面就吃不了更多好吃的东西了,对不对?”
亚亚嘻嘻笑着抱住艾兰西斯的脖子,“我知道了,谢谢爸爸。”
艾兰西斯顺势兜着他的屁股将他抱起,给他再买了一个牛肉馅饼,转过身往街口走时,一眼看见站在车前的男人。
梵灼身穿一身黑色燕尾服,单手持着权杖,金发向后梳着,他本就生的白,被金发衬托的更加透白。
梵灼正侧头眯着一双桃花眼,迎着街口的阳光,观察着这充满烟火气的街道。
说实话,他并不喜欢这条小吃街的油腻感和烟味,但看着那些人都各自忙碌的样子,又觉得好像是挺不错的。
怪不得艾兰西斯以前喜欢到人类世界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