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秋雨

朝霞初染,宣武门大开,整装待发的士兵排如长龙,远方黑点,渐渐放大,竟是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有人收起手中卷筒,不禁欢呼,“来了,来了。”

张政这才停了与旁人交谈,望向远处。

身旁人轻笑,“这人,好歹是赶回来了。”

张政点头,“可不是。”

前线战事吃紧,西夏这次抱着鱼死网破的架势,大魏伤亡惨重,正因如此,连着平日里游手好闲的世家子弟,无法坐视不理,穿上了盔甲,自愿投军。

他们天微微亮就开始等着,等两年未见的人。

黑骑路过他们时,并未停下,径直入门,陆荀恰在此时勒紧缰绳,翻身下马。

“陆荀,你这小子,我还以为你真不回来了。”

“两年多不见,别来无恙。”昔日好友尽数将他围在圈里。

陆荀一一扫过他们的面容,清爽的脸上,洋洋洒洒的笑意。

“作为兄弟总要送送你们气宇轩昂上战场。”陆荀扫视一圈,难免忧虑,淡道:“上战场怕吗?”

众人一听,毫不在意,甚至嗤之以鼻,“该怕的是他们才对,准备迎接小爷的怒火!”

“就是,正当咱们大魏无儿郎,此次定将这些狼子野心的贼寇杀得落花流水。”宋绪越不自觉昂首挺胸,声音嘹亮。

其余的人重重地点了点头。陆荀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既如此,各位,战事结束后大家一个不少平安而归,我给你们接风洗尘,到时去猎场玩一圈。”

“行,我就等着你给我们接风洗尘,上一次猎的白狐让你拔了头筹,等我们回来头筹不定是谁的。”朱江南挑了挑眉,不服气朝陆荀道。

“拭目以待。”陆荀不落下风。

“那位也要去?”张政随口一问。

陆荀随着他的视线看向城角处,樊凌仲张开双手,小厮正给他穿衣。

金瑞撇了撇嘴角,都要上战场了还搞这幅派头,他当春游呢。

“他啊,去军营待了两日,叫嚷着待不下去吃不了苦,又回了家,今日倒是奇了。这周老太太看他看得仔细,恨不得拴在裤腰带上的人,怎舍得他上战场。”李寂也是疑惑。

说话间,那人的眼神投向他们,猝不及防撞上,傲气的朝他们仰了仰鼻息。

“小人得志。”宋绪越将手枕在金瑞肩膀上,吊儿郎当道。

几人见状嗤笑一声,朝对面那群少年挑了挑眉,一副你们能奈我何的姿态。

城墙上号角声吹响,传令兵扯着嗓子高喊,“开拔。”

写着大魏二字的旗帜随风飘扬,此前热热闹闹街道,渐渐冷场下来,像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渐停,只剩微风平静掠过,带着留恋抚平在场每一人的眉眼。

几人互相看了看,异常默契的伸手碰了碰拳,这是他们踢蹴鞠时形成的习惯,告别完,少年们互相推推搡搡。转身跑进队伍中,陆荀看向他们时,他们脸上洋溢着笑,高举手朝陆荀二人挥别。

金色的日光洒在城墙上,洒在旗帜上,洒在少年们身上,朝气蓬勃,蒸蒸日上。

谢朝阳捧着军帽,气喘吁吁跑了过来,终于还是赶上了,手搭在张政肩上,话却是对二人说的。

他看着两人说:“我走了。”

“朝阳,战场凶险,小心些。”张政面露担忧,谢朝阳点点头,“嗯。”说罢,注视陆荀,见他颔首。谢朝阳朝队伍奔跑过去,与先前的好友勾肩搭背,嬉笑如常。

陆荀与张政二人静静看着他们的身影,须臾后,陆荀手握马鞭,正欲离去时,有人喊出他的名字。

“陆荀。”

陆荀倏地停步,见来人是樊凌仲。陆荀口吻很淡。“何事?”

樊凌仲早已料到会是如此的态度,仍是说:“他们都说,我们这些人只不过是仗着家世好的酒囊饭袋,什么文采,武学皆比不过你们,那都是屁话。真敢看不上我们,如今我们也敢上战场拼搏厮杀,到时叫那些瞎了眼的人看看谁才是京城里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就是,你们别看低了我们。”他的身后有人跟着附和。

往日里,他们明白陆荀这群人看不上他们的做派,可如今他们披甲上战场,足以证明,他们不是废物。

这些年,他们被用来和陆荀那群人做比较,年轻气盛,自然咽不下这口气,势必与他们不对付,他们做什么,都要使绊子,亦或者争上一争。

少年的傲气,向来把不服输三字写在脸上。此刻,他们不自觉挺直腰板,证明他们不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家国危难没有理由不站出来,哪怕不是与他们比较,他们都有这样的责任。

陆荀脸上平静,轻声道:“那陆某等候各位佳音,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樊凌仲静静地看着陆荀,片刻后,他拱手一礼,一声不响转身离开。

等人走得差不多时,张政忙拦住陆荀道:“坐马车,我有话与你说。”

城楼上,赵宁一动不动注视城墙下的身影,一阵欣喜涌上心头,不待她下去,那少年上了马车。茗兰注意到她的神情,“姑娘。”忍不住唤她。

“茗兰,我一直说服自己去忘掉他,可一见到他的身影,目光不由自主追随他,我忘不掉他,我试过了。”那年他说他有心上人,后来江南一待便是两年多,如今再见时,赵宁还是被影响了心绪。

她的视线一直随着那辆马车,久久收不回。

车轮缓缓地动,朝着皇宫方向驶去。

陆荀给自己倒了杯茶,浓密如墨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张政说:“前几日,陛下得知睿王军队一日拿下三座城池,发了一大通的火,仔细一听,睿王军队给养竟是江南富商,这不就是资敌?”

陆荀握住茶杯的手一顿,双目凝在张政脸上,淡淡出声:“可有具体说什么?”

“并未知晓太多。”张政摇摇头。他并未看出陆荀哪里不对劲,缓缓说道:“等你进宫复命后,我们到清风楼替你接风洗尘。”

“过会儿,还得拜托你一事。”陆荀放下茶杯。

“呦,一回来就使唤人,还真不客气!”张政忍不住调侃一句,陆荀态度说不上也说不上不好,“事关重大,你得帮。”

毫无给人拒绝的余地。

说罢,张政追问,“到底何事让你露出这般神情来,这可不像你。”

恰在此时,侍从说了一句宫门到了,陆荀直直看着张政,落下一句,“我心仪的姑娘,不幸牵涉到睿王一案中,我虽知道她无辜,但牵涉其中并不是一言一句就能将自己摘干净,所以我才想拜托你。”

张政听完不由震惊,睿王一案,只要是牵连的人都得抄家斩首,他认识的人怎会?陆荀下了马车,张政回过神紧随其后,官道漫长,无声地走了片刻。

张政不忍道:“陆荀,你可知你要做的事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的,总会有这么一关要走,陆荀不敢说,此举把握有多大,若陛下不信,追究到底,那他愿他的性命能换她一条活路,仅此而已。

“我知道。”坚定不移地声音落下,长哨声响起,两人不由自主眺向红墙高瓦。

勤政殿内,陆荀呈上案卷,道:“陛下,臣奉命彻查睿王谋逆一案,经查实,睿王案军饷来源,通敌证据铁证如山,此案之下,另有一事,臣不敢对陛下有所隐瞒。”

皇上看着手中案卷,听到他还有一事时,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陆荀将事情原由平静地和盘托出,“此案所涉商户中有一女子,名为陈絮,臣与她有两年情分。臣在查案才晓得,她牵涉到睿王一事中,发现她沧州铺子中银钱流向睿王手中,臣不敢徇私舞弊,自知该避嫌,所有相关案卷,账目,人证,臣一概未经手,全部皇城司张大人独立审理,陛下可宣张大人替臣作证,以示她的清白。”

陆荀抬起头,目光坦荡。

龙椅上的帝王静静地端详陆荀片刻,沉吟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宣张孝明。”声音听不出喜怒。

张孝明进来时看了一眼陆荀,抱拳道:“陛下。”

“朕想知道,陆荀所禀是否为事实?”

张孝明道:“回陛下,小陆大人回禀之事并无虚言,臣查明,所牵涉女子长住扬州,一年来往沧州不过一两回,名下的店铺交由当地掌柜所管。手下掌柜与逆王管家串通,虚抬售价,私设暗账,三年间陆陆续续转移四十万两;陈絮发现后次日便到衙门报案,沧州府衙案底,供状,掌柜口供画押俱在。”

御书房重归寂静,让张孝明退下后,帝王开始打量起陆荀。

“说罢,冒着杀头的风险也要替她争取性命,朕不信只是这么简单?”前两年陆昭确实跟他提过,陆荀在江南遇到心仪的女子,对她很是爱护,如今凭他的权利,他可以瞒天过海,悄悄压下这件事。偏偏他要提起,心中也很想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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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年春夜
连载中山月知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