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第一章

南方小城的五月,雨水像蒸笼里的水汽,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郑安琪蹲在店铺门口清点新到的货,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纸箱里躺着各种型号的扳手,从八毫米到二十四毫米,按照大小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列沉默的士兵。铸铁的味道混着机油味钻进鼻子里,她早就习惯了,习惯到甚至闻不出别人说的“你身上有股铁锈味”。

“安琪,把这箱梅花扳手摆到第二排货架上去,活动扳手放最外面,最近搞装修的人多。”父亲郑建国蹲在门口修一台坏掉的切割机,头也不抬地说。

郑安琪应了一声,抱起纸箱往店里走。箱子很沉,她的手臂绷得紧紧的,纸箱边缘硌在胸口,勒出一道红印。她咬着牙把箱子放到货架旁边,蹲下来一个一个往上摆。

“老郑,你家闺女真懂事,放学回来就帮忙。”隔壁卖卫浴的老刘探头过来,嘴里叼着根烟。

郑建国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嘛。”

郑安琪没说话,继续摆弄手里的扳手。她的手指不算纤细,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帮家里搬货留下的。她今年十五岁,在城关中学读初二,个头不算高,扎一个低马尾,长相算不上漂亮,只是皮肤白,白得有点过分,衬得嘴唇没什么血色。

五金店开在城南的老街上,这条街卖的都是五金机电、水暖配件之类的东西,整条街都是灰扑扑的。郑安琪从小就生活在这里,闻着机油和切割机的味道长大。她没有妈妈——不是死了,是跑了。她五岁那年,妈妈跟着一个来镇上做建材生意的温州人走了,从此杳无音讯。郑建国没再娶,一个人带着她过日子,把她养成了一个沉默寡言、做事利落的姑娘。

摆完最后一排扳手,郑安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五点半了。明天是周一,她得把作业写完。书包放在店后面的小隔间里,那是她和父亲吃饭的地方,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墙角堆着几箱没拆封的膨胀螺丝。

“爸,我写作业了。”

“去吧去吧,这儿不用你了。”

郑安琪走进隔间,拉开书包拉链,先拿出来的却不是作业本,而是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封皮是粉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她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页的开头都是同一个名字——许伟强。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本子塞回了书包最底层。

许伟强是她的同班同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比班上同学都大一岁,因为留过级。他是学校里出了名的痞子,打架、旷课、抽烟,什么都干。老师提起他就摇头,好学生见了他绕道走。可就是这样一个坏学生,却让郑安琪在无数个深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她喜欢他,喜欢了整整一年零三个月。

事情要从去年春天说起。

那时候郑安琪刚上初一,开学没几天就被班上的几个女生盯上了。带头的人叫周婷,长得漂亮,家里开服装厂,有钱。周婷一开始只是偶尔嘲笑她的穿着打扮,说她身上一股五金店的臭味。郑安琪没理,她从小到大就不是会跟人吵架的性格。

后来周婷变本加厉,开始拉拢全班女生孤立她。体育课没人跟她一组,值日永远被安排最脏最累的活,课本隔三差五被人扔进垃圾桶。郑安琪默默忍了,她想,忍一忍就过去了,初中三年而已。

但周婷不满足于此。

那天下午放学,郑安琪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在校门口被三个高年级的混混拦住了。为首的那个染着一头黄毛,穿着掉色的皮夹克,嘴里嚼着槟榔,笑得流里流气。

“你就是那个卖扳手的?”黄毛上下打量她,“听说你挺狂啊?”

郑安琪低着头想绕过去,黄毛一把拽住她的书包带子,把她扯了回来。

“我问你话呢,哑巴了?”

周围的学生纷纷侧目,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有人认出了黄毛——他是这附近有名的混混,外号“黄毛哥”,经常在学校门口堵人要钱。谁都不想惹麻烦。

郑安琪被拽得踉跄了一下,书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她蹲下去捡,黄毛一脚踩在她的数学课本上,鞋底在封面上碾出一个黑印。

“听说你家开五金店的?那肯定挺有钱的吧?”黄毛蹲下来,伸手去掏她的口袋,“借点钱给哥花花。”

郑安琪死死捂着口袋,咬着嘴唇不说话。她的口袋里只有五块钱,是中午买饭剩下的。

“还挺倔?”黄毛不耐烦了,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把她拽起来,“我看你是欠收拾——”

话没说完,一颗石子飞过来,精准地砸在黄毛的后脑勺上。

“我操!”黄毛捂着脑袋转过头,“谁他妈——”

许伟强靠在街对面的电线杆上,手里还抛着另一颗石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校服外套搭在肩上,书包只挂了一根带子在肩膀上,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橘红色的光。

“黄毛,你他妈连女的都欺负,丢不丢人?”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痞气,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黄毛的脸色变了变,他认识许伟强。在这片混的,没人不知道许伟强。这小子打架不要命,去年一个人干翻了职高的四个人,其中一个被打断了鼻梁骨。后来许伟强被学校记了大过,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许伟强,这事跟你没关系。”黄毛的语气明显软了。

“有没有关系我说了算。”许伟强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别在耳朵后面,一步一步走过来。他走到郑安琪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那是他第一次看她,眼神淡淡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看路边的一棵草。

然后他抬起脚,踢飞了黄毛踩在课本上的那只脚。

不是踹,是踢。轻飘飘的一下,像踢开一块挡路的石头。

“滚。”

就一个字。

黄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最后狠狠瞪了郑安琪一眼,带着两个小弟灰溜溜地走了。

许伟强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从始至终,他没有跟郑安琪说一句话,甚至连第二个眼神都没给她。

但就是那个傍晚,郑安琪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蹲在地上捡书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滚烫的东西从心底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她想哭又想笑。

她把那颗被许伟强踢开的石子捡了起来,放进了口袋里。那颗石子她留了很久,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她为此哭了一个晚上。

从那天起,郑安琪开始了漫长的、无声的暗恋。

她知道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许伟强是谁?全校闻名的痞子,打架比吃饭还勤快,身边从来不缺漂亮女生。他谈过的女朋友据说一只手数不过来,每一个都是那种染头发、打耳洞、穿超短裙的社会妹。而她郑安琪呢?家里卖扳手的,长得普通,穿得土气,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是一块用了三年的电子表。

但她控制不住。

她开始留意他的一切。她知道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知道他不听课,要么趴着睡觉,要么拿一支圆珠笔在课本上画乱七八糟的涂鸦。他画的东西她也偷偷看过,是一些奇奇怪怪的图案,有一张画的是一条狗,线条歪歪扭扭的,但眼神画得很像他自己——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眼神。

她开始偷偷往他桌洞里塞东西。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她买不起。她塞过一瓶碘伏,因为看见他手上有伤。塞过一卷创可贴,最便宜的那种,肉色的,五毛钱一卷。还有一次她发现他的校服袖口脱线了,她把自己家里的针线包带到了学校,但她不会缝衣服,最后缝得歪七扭八,还不如不缝。许伟强第二天穿上校服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针脚,什么也没说,直接穿上了。

郑安琪躲在课桌后面,把脸埋进课本里,耳朵红了一整天。

她还写过一封信。那是她花了一个星期写的,打了不知道多少遍草稿,最后誊抄在一张淡蓝色的信纸上。信的内容她到现在都记得每一个字——“许伟强,谢谢你那天帮我。我想跟你做朋友,可以吗?”

落款是郑安琪。

这封信最终没有送出去。她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在书包里揣了整整三天,信封都被磨出了毛边。第四天早上,她看见许伟强和刘雨欣在校门口接吻,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搂着刘雨欣的腰,姿态懒散又随意。

刘雨欣是初三的学姐,长得很漂亮,染了一头酒红色的长发,耳朵上打了三个耳洞。

郑安琪站在人群里看了三秒钟,然后默默转身走了。那天晚上,她把那封信塞进了家里的炉灶里,看着火苗一点点把它舔成灰烬。

炉灶上面坐着一锅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郑建国在外面喊:“安琪,水开了!”

“来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站起来去灌暖瓶。

那个周末下了两天雨。

郑安琪坐在店门口写作业,雨点打在铁皮雨棚上,噼噼啪啪响个不停。偶尔有客人来买东西,她就放下笔去招呼客人,拿货、报价、收钱、找零,动作熟练得像一个做了很多年的老店员。

周日晚上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郑安琪把洗干净的校服晾在店门口的屋檐下,然后坐在塑料凳上发呆。明天又是周一,她又要回到那个让她喘不过气的学校,又要面对周婷的冷嘲热讽,又要假装不经意地看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的暗恋有什么意义。但她更不知道,如果不喜欢许伟强,她还能喜欢什么呢?

她的生活太寡淡了,寡淡到像一杯白水。许伟强是唯一的那一点盐。

周一早上,郑安琪起晚了。

闹钟坏了。她忘记换电池,电子闹钟的屏幕黑了一整夜,她还以为天没亮。等郑建国发现不对劲来叫她的时候,已经七点十分了。

“你怎么搞的?今天不上学了?”郑建国拍着隔间的门板。

郑安琪一个激灵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草。她手忙脚乱地套上校服,洗了一把脸,嘴里叼着一块馒头就往外跑。

“路上慢点!”郑建国在身后喊。

郑安琪没回头,撒开腿往学校跑。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里面的铅笔盒哗啦哗啦响。她跑过老街,跑过菜市场,跑过那座架在小河上的石桥。早上的空气清冽,带着河水微微的腥味。她的马尾散了,皮筋不知道掉在了哪里,头发散在肩上,被风吹得乱飞。

跑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早读铃已经响了五分钟。门口的值日老师黑着脸拦住她:“哪个班的?名字?”

“初二(三)班,郑安琪。”她气喘吁吁地说。

“迟到,扣班级量化分。站这儿等着,第一节课再进去。”值日老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指了指门口的值日岗。

郑安琪站在校门口的墙角,低着头不说话。她的馒头还没吃完,嘴里干得要命,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更糟糕的是,她发现自己校服的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棉T恤,上面还印着一行已经斑驳的字——“安琪五金,品质保证”。

那是她爸去年参加五金博览会弄回来的广告衫,穿了好几年,领口都松了。

她慌忙去拉拉链,结果拉链卡住了,怎么拽都拽不动。

就在她跟拉链搏斗的时候,一阵脚步声从校门外传来。她不抬头就知道是谁——全校只有一个人敢迟到了还这么慢悠悠地走路。

许伟强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书包斜挎在肩上,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他看见郑安琪站在门口,没什么反应,径直往里走。

值日老师拦住他:“哪个班的?迟到了不知道吗?”

许伟强歪着头看了老师一眼,慢条斯理地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初二(三)班,许伟强。”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值日老师的笔停顿了一下。全校老师谁不认识许伟强?教导主任都拿他没办法。

“站那儿,跟她一起等第一节课。”

许伟强耸耸肩,走到郑安琪旁边,在离她大约一米远的地方站定。他没有看她,而是靠在墙上,重新把棒棒糖塞进嘴里,仰头看着天上的云。

郑安琪的心脏砰砰砰地跳,跳得她怀疑旁边的许伟强都能听见。她用余光偷偷看他——他的侧脸线条很硬,下颌骨棱角分明,嘴唇因为含着棒棒糖而微微翘起,看起来有一种跟他的恶名不太相符的……怎么说呢,稚气?

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郑安琪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她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喂。”

一个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郑安琪猛地抬头,发现许伟强在看她。他歪着头,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像在看一只突然闯进视野的小动物。

“你是不是上次那个……被黄毛堵的那个?”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个干巴巴的音节:“……是。”

“哦。”许伟强点点头,又转过头去看天,“他还找你麻烦没?”

“没……没有了。”

“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许伟强再也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他的棒棒糖,然后把糖棍随手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碾。郑安琪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脑子乱成一锅粥。她有一万句话想跟他说——谢谢你,你手好了吗,你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你早餐吃了吗——但每一个字到了嘴边都变成了无声的吞咽。

早读结束的铃声响了。值日老师挥挥手让他们进去。

许伟强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校服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T恤。郑安琪跟在后面,保持着大约五米的距离。她看见他在走廊里跟几个男生打了招呼,互相拍了一下肩膀,笑声很大。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整个人看起来没有那么凶了。

但当她走进教室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东西让她所有的好心情瞬间清零。

她的课桌上被人用粉笔写满了字。

“卖扳手的”“铁锈味”“臭五金”“滚出三班”。

字迹歪歪扭扭,有的用白色粉笔,有的用彩色粉笔,把整张课桌涂得密密麻麻。她的课本被从抽屉里翻出来,一本一本摊在桌子上,每一本的封面都被画上了乱七八糟的涂鸦——扳手、螺丝刀、马桶塞子,画得很丑,但满满的恶意却清清楚楚。

全班安静了一瞬间,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周婷坐在教室中间的座位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微笑。她旁边的几个女生笑得更夸张,有人拍桌子,有人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

郑安琪站在教室门口,感觉全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她的耳朵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像隔着一层水雾。她听见有人在喊“五金妹”,有人在学她爸吆喝“扳手十块一把”,笑声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过来。

她应该冲过去跟周婷打一架的。或者应该去找班主任告状。再不济也应该骂回去,哪怕骂一句也好。

但她什么都没做。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开始擦桌子。粉笔灰被擦掉了,但桌面留下了一道道白色的划痕。她擦得很用力,指甲在桌面上刮出吱吱的声响,但那些字还是隐隐约约能看见。

笑声还在继续。

有人把她的凳子踢倒了。她弯腰去扶凳子的时候,一颗纸团砸在她的后脑勺上。她没回头,只是缩了缩脖子。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笑够了没有?”

教室里的笑声像被一刀切断似的,戛然而止。

许伟强站在后门口,书包还挂在一边肩膀上,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意。

他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周婷身上。

“你弄的?”他问。

周婷的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笔也不转了:“不……不是我一个人,大家——”

“我问是不是你弄的。”许伟强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周婷没敢再说话。

许伟强没再理她。他走到郑安琪的座位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还没完全擦干净的粉笔字,然后伸手拿起她桌上最厚的那本数学课本。封皮上被人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马桶,旁边写着三个字——“五金妹”。

他把课本翻了翻,然后随手丢回桌上。

“这帮人闲得蛋疼,你别理他们。”

这是许伟强跟郑安琪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郑安琪手里攥着湿透的纸巾,愣愣地看着他。她的眼睛有点红,但她忍着没哭。她想说谢谢,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伟强没等她回应,转身往自己的座位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你那校服拉链,往左边拽一下就好了。”

然后就走了。

郑安琪低下头,按照他说的,把拉链往左边猛地一拽——嗤的一声,卡死的拉链顺滑地拉上去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擦了一半的课桌上,把残余的粉笔灰洇成一团模糊的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是因为被欺负了觉得委屈,还是因为他跟她说了几句话。

但她隐隐约约觉得,后者的分量比前者重得多。

上午的四节课,郑安琪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座位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余光恰好能扫到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许伟强趴在桌子上睡觉,脑袋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点乱糟糟的头发。数学老师讲着二元一次方程,声音单调得像念经。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许伟强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

郑安琪用课本挡住脸,偷偷回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然后她转过头来,在本子上画了一把扳手。

很小的一把,画在草稿纸的角落里,旁边写了一个“许”字。写完她又觉得心虚,用笔把那个字涂黑了,涂成一个圆圆的墨团。

第二节下课的时候,班主任王老师把周婷叫到了办公室。有人在传,说许伟强告了状。郑安琪觉得不可能,许伟强不像是会告状的人。但周婷从办公室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恶狠狠地瞪了郑安琪一眼,倒也没再找她麻烦。

午饭时间,郑安琪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食堂的饭菜一如既往地难吃,米饭硬得像石子,青菜炒得发黄,唯一的荤菜是一勺看不出来历的肉末。她埋头吃饭,筷子扒拉得很快,只想赶紧吃完走人。

“这儿有人吗?”

对面的椅子被拉开,一个短发女生端着餐盘坐下来。郑安琪抬头看了一眼,是同班的张晓雯,坐在她前面两排,平时话不多,成绩中等,属于那种存在感很低的女生。

“没有。”郑安琪说。

张晓雯坐下来,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皱起眉头:“今天的菜也太难吃了。”

郑安琪嗯了一声,继续埋头吃饭。

沉默了几分钟,张晓雯忽然压低声音说:“你桌子上的东西是周婷弄的,我早上来的时候看见的。”

“我知道。”

“你就这么算了?”

郑安琪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扒饭:“不然呢?”

张晓雯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也是。不过今天许伟强帮你说话,周婷应该不敢再搞你了。”

郑安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他不是帮我说话,他就是看不惯。”

“都一样嘛。”张晓雯扒了口饭,含糊不清地说,“反正他挺帅的。”

郑安琪没接话,但耳朵尖悄悄红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男生打篮球,女生自由活动。郑安琪坐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英语书,但眼睛一直看着篮球场。

许伟强在打球。

他打篮球的姿势不算标准,但很有劲儿。抢篮板的时候跳得很高,传球的时候力道很足,投篮的时候手臂绷成一条直线。他打的是野路子,动作大开大合,有时候会撞到人,有时候会犯规,但他不在乎。进了球就咧嘴笑一下,没进就骂一声操,然后继续抢。

郑安琪看得很认真,认真到没发现张晓雯已经在她旁边坐了好一会儿了。

“你喜欢许伟强吧?”

郑安琪吓得差点把英语书扔出去,猛转头,看见张晓雯正一脸坏笑地看着她。

“没、没有!”她的声音高了八度,连她自己都觉得假。

“骗鬼呢,你看他的那个眼神,都快拉丝了。”张晓雯嘿嘿一笑,凑近了一点,“放心,我不跟别人说。”

郑安琪的脸红透了,红到脖子根。她把脸埋进英语书里,闷声说:“真的没有。”

“行行行,没有就没有。”张晓雯摆摆手,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了,去买水喝。”

等张晓雯走远了,郑安琪才把脸从书里抬起来。篮球场上,许伟强刚进了一个三分球,队友们围上来拍他的肩膀,他笑着推开他们,掀起衣角擦了擦脸上的汗。

那一瞬间,他腹部的肌肉线条露了出来,在阳光下泛着细密的汗光。

郑安琪迅速低下头,盯着英语书上完全不认识的单词,心脏砰砰砰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放学铃响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整个校园染成了橘红色。

郑安琪收拾好书包,把那些被画花封面的课本一本一本放进去。她打算回家用橡皮擦试试能不能擦掉那些涂鸦,擦不掉就算了,下个月发了新课本就能换了。

走出教室的时候,她看见许伟强靠在走廊的栏杆上,身边围着几个男生,说说笑笑的。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想多看他一眼。

就在这时候,许伟强忽然转过头,视线越过人群,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大概只有一秒钟,但郑安琪觉得那一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手脚不知道怎么放,最后生硬地别过头,快步走下了楼梯。

走出校门的时候,她的心跳还没恢复正常。

“郑安琪你是不是有病。”她小声骂了自己一句,用手掌拍了拍发烫的脸颊,“人家就看一眼,你激动什么。”

但她还是忍不住笑了。

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甜丝丝的、让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感觉,像汽水里的气泡一样往上冒,怎么压都压不住。

她一路小跑着回家,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路过那座石桥的时候,她停下来喘了口气。河面被夕阳染成了一片碎金,有卖糖葫芦的老头骑着三轮车从桥上经过,车铃铛叮叮当当响。

郑安琪扶着桥栏杆,低头看着河面上自己的倒影。水波荡漾,她的脸被拉得又长又歪。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没那么糟糕。

被欺负也好,课桌被写满骂人的话也好,课本被画花也好——都没有关系。因为许伟强跟她说了几句话,还教她修好了拉链。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又甜蜜又心酸。

甜蜜的是,她跟自己喜欢的人说了话。心酸的是,这大概就是他们之间全部的缘分了。

她一个卖扳手的女儿,凭什么喜欢许伟强呢?她连说出口的资格都没有。

郑安琪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快步往老街的方向跑去。

五金店里,郑建国还在修那台切割机。电机拆开了,零件摊了一地,他蹲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爸,我回来了。”

“嗯,饭在锅里,自己热一下。”郑建国头也不抬。

郑安琪走进后面的隔间,掀开锅盖,里面是半锅冷掉的稀饭和一碟咸菜。她盛了一碗,坐在塑料凳上,就着咸菜一口一口地喝。稀饭没什么味道,但她吃得很香。

吃完饭后她开始写作业。英语卷子,阅读理解四篇,完形填空一篇,她做得磕磕绊绊的,遇到不认识的单词就用铅笔圈起来,打算明天去学校问张晓雯借词典查。

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那颗被许伟强踢开的石子。

那颗石子她揣在口袋里揣了很久。刚开始那几天,她每天都要摸一摸,确认它还在。后来有一次洗衣服忘了掏口袋,石子从口袋里掉出来,滚到了床底下。她趴在地上找了好久,找到的时候额头都磕红了,但她抱着那颗石子开心了半天。

后来搬家的时候,那颗石子不知道丢在哪里了。她翻遍了所有纸箱都没找到,蹲在搬家车的货厢里哭了一场。郑建国以为她舍不得老房子,拍着她的背说没事没事,新家更好。

她没解释。她舍不得的不是老房子。

写完作业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郑安琪收拾好书包,把明天要用的课本摞好放进隔层里。她犹豫了一下,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包创可贴,塞进了书包侧袋。

万一他又有伤呢。

她想。

然后她关了灯,躺在那张窄窄的行军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隔间的墙壁很薄,能听见隔壁店铺里传来的电视声和人的说话声。郑建国的切割机还在响,嗡嗡嗡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蝉。

郑安琪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许伟强的脸——他站在夕阳里踢飞石子,他靠在墙上说“往左边拽一下就好了”,他掀起衣角擦汗时露出的腰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许伟强。”她很小声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嘴唇几乎没发出声音,只有气流的颤动。

然后她又念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

月光从隔间那扇小小的窗户里漏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摊打翻的牛奶。远处有狗在叫,一声两声的,很快又安静下来。

郑安琪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和许伟强并肩走在那座石桥上,桥下的河水是粉色的,像草莓味的牛奶。许伟强牵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很粗糙,掌心有硬硬的茧。他说,你的扳手呢?她翻了翻口袋,找出一把亮晶晶的梅花扳手。他接过去看了看,说,挺好的。

然后他笑了。在梦里他笑了很久。

那个笑容郑安琪记了很久很久。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之后,她回忆起这个晚上的梦,还是会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现在的她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暗恋着坏小子的十五岁女孩,做着一个永远不会成真的梦。窗外月光如水,小城的夜晚安宁而漫长,一切都还来得及,一切都还有可能。

没有人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也没有人知道,那把扳手最终会以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成为这个故事里最沉重的注脚。

周二早上,郑安琪到学校的时候,发现她的课桌被人擦过了。

桌面干干净净的,粉笔灰被擦得一点不剩,那些骂人的字也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些很淡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课本整齐地码在抽屉里,连昨天被踢倒的凳子也被扶正了。

她愣住了。

张晓雯从前面转过头来,冲她眨了眨眼睛,嘴型说了一句话。郑安琪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看出来她说的是什么——“许伟强”。

她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转头看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许伟强还没来,座位空着,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郑安琪坐下来,把手伸进抽屉里摸了摸,课本的边角整齐划一,像是被人仔细整理过。她的指尖触到一个凉凉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颗棒棒糖。

草莓味的。

跟她昨天早上看见许伟强吃的那颗一模一样。

她握着那颗棒棒糖,手心全是汗,眼眶却莫名其妙地湿了。

早读铃声响起的时候,许伟强踩着铃声走进教室,一如既往地懒洋洋,一如既往地不看任何人。他经过郑安琪座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也只是顿了一下,然后就走了过去。

可郑安琪看见了——他校服的袖口有一道新的划痕,衣角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粉笔灰。

是白色粉笔。

跟昨天她课桌上的那种一样。

她把棒棒糖放进书包最里层,跟那包创可贴放在一起。然后她翻开课本,假装在早读,但课本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窗外的阳光很好,天空蓝得透明。操场上传来田径队训练的口号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许伟强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姿势跟她昨天看见的一模一样,脑袋埋在胳膊里,露出一小截晒成小麦色的后颈。

郑安琪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然后飞快地用胳膊挡住。

那行字是——“我可不可以喜欢你。”

写完之后她又开始心慌,拿起橡皮把字迹擦得干干净净。纸面被擦得发白起毛,看不出原来的痕迹了,但她还是不放心,把那页纸撕下来,叠成很小很小的方块,塞进了书包最底层的夹缝里。

这一切都做完之后,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张晓雯回头看她时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郑安琪的脸刷地红了。

张晓雯无声地笑了笑,用口型说了三个字——“棒棒糖”。

郑安琪把自己的脸埋进课本里,再也没抬起来。

这是郑安琪十五岁那年春天的一个普通的星期二。距离那场大雨还有七十三天。距离许伟强的十七岁生日还有两个月。距离那把沾满血迹的扳手出现在老街的五金店门口,还有不到三个月。

但此刻的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在早读的嘈杂声里,偷偷地、用力地、幸福地,喜欢着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像所有十五岁的女孩一样,以为暗恋可以一直这样安静地延续下去,以为来日方长,以为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总有一天能找到合适的时机说出来。

她不知道有些人转身就是永别。

她不知道她书包里那把扳手的重量,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压垮她的整个世界。

此刻的南方小城阳光正好,教室里尘埃浮动,许伟强趴在课桌上睡得很沉,做了一个关于海的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海水面前,浪花拍在脚面上,凉凉的。远处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脸,只知道是个女孩。

她手里拿着一把扳手,冲他挥手。

他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那把扳手意味着什么。

他在梦里想,这梦真奇怪。

然后早读结束的铃声响了,他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把那个奇怪的梦抛到了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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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把扳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