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雨夜的告别

2013年5月,全国物理竞赛决赛,北京。

清华园的梧桐树正绿得浓郁。沈未晞站在考场外,看着手里那张贴着照片的准考证,深吸了一口气。

“紧张?”裴书眳递过来一瓶水。

“有点。”沈未晞接过,拧开瓶盖时发现瓶盖已经松了——他总是这样,细心到连这种小事都会注意到。

“正常。”裴书眳看着远处陆续进场的考生,“我也紧张。”

沈未晞转头看他。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手腕。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

“裴书眳,”她突然说,“不管结果如何,谢谢你。”

裴书眳愣了一下,笑了:“谢我什么?”

“谢谢你的笔记,你的鼓励,还有……”她顿了顿,“还有那些早饭。”

集训最后一个月,裴书眳每天早上都会“顺便”多带一份早饭。有时是饭团,有时是三明治,有时是包子。他总说“买多了吃不完”,但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那些啊,”裴书眳移开视线,耳尖微红,“真的只是顺便。”

沈未晞没拆穿他,只是笑了笑。

“进去吧。”她说。

“嗯。”

两人并肩走进考场。他们的座位号连在一起,她在第三排左三,他在第三排左四。

坐下时,裴书眳突然小声说:“沈未晞,加油。”

沈未晞转头看他,他也正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你也加油。”她说。

试卷发下来,考场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

沈未晞很快进入状态。选择题,填空题,计算题……一道道做下去,时间在专注中流逝。

做到最后一道大题时,她卡住了。

那是一道结合了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的综合题,题目描述了一个极端物理情境下的粒子行为。她尝试了三种解法,都走不通。

冷汗从额头渗出。

她看了眼时间,还剩四十分钟。

余光里,裴书眳已经做完了,正在检查试卷。他的侧脸沉静专注,像一尊雕塑。

沈未晞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脑海里忽然响起裴书眳的声音:“有时候不能硬碰硬,要找巧劲。”

她重新看向题目,这次不再试图用常规方法解,而是思考出题人的意图——这道题到底想考什么?

是相对论效应下的时间膨胀?

是量子纠缠的非定域性?

还是……

她脑中灵光一闪。

是边界条件。出题人隐藏了一个关键的边界条件。

她迅速在草稿纸上计算,笔尖快得几乎要飞起来。十分钟后,她找到了那个隐藏条件,整个题目瞬间变得清晰。

最后一笔落下时,考试结束的铃声正好响起。

沈未晞放下笔,感觉浑身虚脱。

“怎么样?”裴书眳走过来。

“最后一题……很难。”她实话实说。

“我也觉得难。”裴书眳说,“不过你应该解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笑了。”裴书眳看着她,“你解出难题时,会不自觉地笑一下,嘴角弯成一个小小的弧度。”

沈未晞愣住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个习惯。

“走吧。”裴书眳提起她的书包,“带你去吃饭。清华食堂的麻辣香锅很有名。”

---

成绩在三天后公布。

沈未晞和裴书眳站在公示栏前,看着那张红榜。

第一名:裴书眳。

第二名:沈未晞。

两人均入选国家集训队。

周围响起掌声和欢呼声,但沈未晞什么都听不见。她只是盯着那个名字,那个和裴书眳并列的名字。

“我们……”她转头看他,“我们做到了。”

裴书眳也在看她,眼睛亮得像星星。

“嗯。”他说,“我们做到了。”

那天下午,他们在清华园里走了很久。从二校门走到荷塘月色,从大礼堂走到图书馆。阳光很好,风很轻,一切都像梦一样美好。

“下个月就要去国家集训队报到了。”裴书眳说,“在北京,封闭训练半年。”

“嗯。”沈未晞点头,“我还没告诉我舅舅。”

“他们会为你骄傲的。”

沈未晞想起舅妈可能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裴书眳,”她停下脚步,“如果……如果我没有遇到你,我还能走到这里吗?”

裴书眳也停下,认真地看着她。

“能。”他说,“你一定能。我只是……恰好在你身边,陪着你走了一段而已。”

“但这段路,因为有你在,变得不一样了。”沈未晞轻声说,“变得……更明亮了。”

裴书眳的喉结动了动。

“沈未晞,”他的声音有些哑,“我……”

“裴书眳!”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

两人同时转头。

江见岚站在不远处,身边跟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但脸色很难看。

“妈?”裴书眳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怎么知道你在这里?”江见岚走过来,目光落在沈未晞身上,又移开,“跟我回去,有话跟你说。”

“可是……”

“现在。”江见岚的语气不容置疑。

裴书眳看向沈未晞,眼里有歉意。

“去吧。”沈未晞说,“我等你。”

“我很快回来。”裴书眳说完,跟着江见岚离开了。

沈未晞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她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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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见岚的车停在清华南门外。

裴书眳坐进后座,关上门。

“妈,到底什么事?”

江见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很久才说:“书眳,我要送你出国。”

裴书眳愣住了:“出国?去哪里?什么时候?”

“明天。”江见岚转过头,看着他,“去美国,读预科。斯坦福的教授已经同意提前接收你。”

“明天?!”裴书眳几乎要站起来,“可是我刚刚入选国家集训队!我还要去北京集训!”

“那些都不重要了。”江见岚的声音很平静,“我已经帮你办好了退出手续。国家集训队那边,会有人替补你的位置。”

裴书眳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你凭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因为我是你妈!”江见岚终于提高了音量,“因为我知道什么对你好!你和那个沈未晞……你们不合适!”

“我们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江见岚冷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为了她,连斯坦福的面试都敢迟到!你为了她,偷偷改了申请方向!你还敢说你们只是朋友?!”

裴书眳沉默了。

“书眳,”江见岚的语气软下来,“妈妈是为你好。那个女孩……她确实很优秀,但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现在不懂,以后会明白的。”

“我不需要明白。”裴书眳的声音很冷,“我只需要你尊重我的选择。”

“等你有了足够的能力,再来谈选择。”江见岚说,“现在,听我的。”

车子启动,驶入车流。

裴书眳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努力了这么久,终于走到她身边。

终于可以和她在同一张红榜上。

终于可以一起去北京。

然后,一切都被轻易地抹去了。

像黑板上的字,一擦就没了。

“我要去跟她告别。”他说。

“不行。”江见岚斩钉截铁,“我已经定了今晚的机票。我们现在就去机场。”

“妈!”

“裴书眳!”江见岚转过头,眼睛红了,“你就不能听我一次吗?就这一次!”

裴书眳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忽然说不出话来。

从小到大,他几乎没见过母亲哭。

她总是坚强的,凌厉的,无所不能的。

但现在,她在哭。

为了他。

为了那个她认为“不合适”的女孩。

裴书眳闭上眼睛。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下雨了。

---

沈未晞在清华园里等了两个小时。

雨越下越大,她躲进图书馆的屋檐下。雨水顺着瓦片滴落,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

手机响了。

是裴书眳。

她立刻接起来:“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雨声和隐约的呼吸声。

“沈未晞,”裴书眳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沈未晞的心沉了下去。

“我要走了。”他说,“去美国,今晚的飞机。”

雨水打在屋檐上,噼啪作响。

沈未晞握着手机,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为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说好一起去北京的吗?”

“对不起。”裴书眳又说了一遍,“我食言了。”

“是你妈妈,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就是默认。

沈未晞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雨水溅湿了她的裤脚,但她感觉不到。

“裴书眳,”她轻声问,“你甘心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不甘心。”裴书眳说,“但有些事,不是不甘心就能改变的。”

“如果你不想走,可以留下的。”沈未晞抓紧手机,“你可以……”

“我不能。”裴书眳打断她,“沈未晞,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的声音里有压抑的哽咽。

沈未晞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混在雨水里,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裴书眳,”她哭着说,“你这个骗子。你说过会站在我这边的。”

“我会的。”裴书眳的声音也在抖,“只是……换一种方式。只是……不在你身边。”

“那有什么用!”沈未晞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要的是你在身边!不是隔着半个地球!”

电话那头只剩下雨声。

很久很久。

“沈未晞,”裴书眳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会等我吗?”

沈未晞愣住了。

“等我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自己做选择。”他说,“到那时候,我会回来找你。一定。”

沈未晞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像一道透明的帘幕。

“你不用等我。”她最终说,“我会一直往前走。如果你能追上,那我们就一起走。如果你追不上……那也是命。”

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但她知道,这是她唯一能给的答案。

因为她是沈未晞。

那个永远不会停在原地等任何人的沈未晞。

电话那头传来登机广播的声音。

“我要走了。”裴书眳说。

“嗯。”

“沈未晞,”他最后说,“别忘了我。”

然后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响着,像永不停歇的雨声。

沈未晞握着手机,坐在雨里,坐了很久。

直到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

直到雨渐渐变小。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她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水,朝校外走去。

脚步有些踉跄,但背挺得很直。

就像她这么多年,一直做的那样。

受伤了,就自己舔舐伤口。

跌倒了,就自己爬起来。

然后继续往前走。

因为除了向前,她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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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机场。

裴书眳关掉手机,看着窗外起起落落的飞机。

雨丝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像眼泪。

江见岚坐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妈,”裴书眳突然开口,“我会按你说的做。”

江见岚转头看他。

“我会去斯坦福,会学金融,会按你的规划走。”裴书眳的声音很平静,“但这是最后一次。”

“什么意思?”

“意思是,”裴书眳转过头,看着母亲,“等我有了足够的能力,我会自己做选择。到时候,你不准再干涉。”

江见岚看着儿子眼里的决绝,心里第一次感到恐慌。

她意识到,她可能真的失去他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失去。

是心。

“好。”她最终说。

裴书眳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飞机缓缓滑向跑道。

他想起沈未晞说的那句话:“我会一直往前走。如果你能追上,那我们就一起走。”

好。

那你就一直往前走。

不要回头。

因为总有一天,我会追上你。

用我自己的方式。

用我自己的双腿。

然后,我们再也不会分开。

飞机加速,起飞。

地面上的灯火越来越远,最后变成细碎的光点,像散落的星星。

裴书眳闭上眼睛。

在心底,刻下一个名字。

沈未晞。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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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年梅雨
连载中琥珀黄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