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5月,全国物理竞赛决赛,北京。
清华园的梧桐树正绿得浓郁。沈未晞站在考场外,看着手里那张贴着照片的准考证,深吸了一口气。
“紧张?”裴书眳递过来一瓶水。
“有点。”沈未晞接过,拧开瓶盖时发现瓶盖已经松了——他总是这样,细心到连这种小事都会注意到。
“正常。”裴书眳看着远处陆续进场的考生,“我也紧张。”
沈未晞转头看他。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手腕。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
“裴书眳,”她突然说,“不管结果如何,谢谢你。”
裴书眳愣了一下,笑了:“谢我什么?”
“谢谢你的笔记,你的鼓励,还有……”她顿了顿,“还有那些早饭。”
集训最后一个月,裴书眳每天早上都会“顺便”多带一份早饭。有时是饭团,有时是三明治,有时是包子。他总说“买多了吃不完”,但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那些啊,”裴书眳移开视线,耳尖微红,“真的只是顺便。”
沈未晞没拆穿他,只是笑了笑。
“进去吧。”她说。
“嗯。”
两人并肩走进考场。他们的座位号连在一起,她在第三排左三,他在第三排左四。
坐下时,裴书眳突然小声说:“沈未晞,加油。”
沈未晞转头看他,他也正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你也加油。”她说。
试卷发下来,考场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
沈未晞很快进入状态。选择题,填空题,计算题……一道道做下去,时间在专注中流逝。
做到最后一道大题时,她卡住了。
那是一道结合了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的综合题,题目描述了一个极端物理情境下的粒子行为。她尝试了三种解法,都走不通。
冷汗从额头渗出。
她看了眼时间,还剩四十分钟。
余光里,裴书眳已经做完了,正在检查试卷。他的侧脸沉静专注,像一尊雕塑。
沈未晞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脑海里忽然响起裴书眳的声音:“有时候不能硬碰硬,要找巧劲。”
她重新看向题目,这次不再试图用常规方法解,而是思考出题人的意图——这道题到底想考什么?
是相对论效应下的时间膨胀?
是量子纠缠的非定域性?
还是……
她脑中灵光一闪。
是边界条件。出题人隐藏了一个关键的边界条件。
她迅速在草稿纸上计算,笔尖快得几乎要飞起来。十分钟后,她找到了那个隐藏条件,整个题目瞬间变得清晰。
最后一笔落下时,考试结束的铃声正好响起。
沈未晞放下笔,感觉浑身虚脱。
“怎么样?”裴书眳走过来。
“最后一题……很难。”她实话实说。
“我也觉得难。”裴书眳说,“不过你应该解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笑了。”裴书眳看着她,“你解出难题时,会不自觉地笑一下,嘴角弯成一个小小的弧度。”
沈未晞愣住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个习惯。
“走吧。”裴书眳提起她的书包,“带你去吃饭。清华食堂的麻辣香锅很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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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在三天后公布。
沈未晞和裴书眳站在公示栏前,看着那张红榜。
第一名:裴书眳。
第二名:沈未晞。
两人均入选国家集训队。
周围响起掌声和欢呼声,但沈未晞什么都听不见。她只是盯着那个名字,那个和裴书眳并列的名字。
“我们……”她转头看他,“我们做到了。”
裴书眳也在看她,眼睛亮得像星星。
“嗯。”他说,“我们做到了。”
那天下午,他们在清华园里走了很久。从二校门走到荷塘月色,从大礼堂走到图书馆。阳光很好,风很轻,一切都像梦一样美好。
“下个月就要去国家集训队报到了。”裴书眳说,“在北京,封闭训练半年。”
“嗯。”沈未晞点头,“我还没告诉我舅舅。”
“他们会为你骄傲的。”
沈未晞想起舅妈可能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裴书眳,”她停下脚步,“如果……如果我没有遇到你,我还能走到这里吗?”
裴书眳也停下,认真地看着她。
“能。”他说,“你一定能。我只是……恰好在你身边,陪着你走了一段而已。”
“但这段路,因为有你在,变得不一样了。”沈未晞轻声说,“变得……更明亮了。”
裴书眳的喉结动了动。
“沈未晞,”他的声音有些哑,“我……”
“裴书眳!”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
两人同时转头。
江见岚站在不远处,身边跟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但脸色很难看。
“妈?”裴书眳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怎么知道你在这里?”江见岚走过来,目光落在沈未晞身上,又移开,“跟我回去,有话跟你说。”
“可是……”
“现在。”江见岚的语气不容置疑。
裴书眳看向沈未晞,眼里有歉意。
“去吧。”沈未晞说,“我等你。”
“我很快回来。”裴书眳说完,跟着江见岚离开了。
沈未晞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她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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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见岚的车停在清华南门外。
裴书眳坐进后座,关上门。
“妈,到底什么事?”
江见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很久才说:“书眳,我要送你出国。”
裴书眳愣住了:“出国?去哪里?什么时候?”
“明天。”江见岚转过头,看着他,“去美国,读预科。斯坦福的教授已经同意提前接收你。”
“明天?!”裴书眳几乎要站起来,“可是我刚刚入选国家集训队!我还要去北京集训!”
“那些都不重要了。”江见岚的声音很平静,“我已经帮你办好了退出手续。国家集训队那边,会有人替补你的位置。”
裴书眳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你凭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因为我是你妈!”江见岚终于提高了音量,“因为我知道什么对你好!你和那个沈未晞……你们不合适!”
“我们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江见岚冷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为了她,连斯坦福的面试都敢迟到!你为了她,偷偷改了申请方向!你还敢说你们只是朋友?!”
裴书眳沉默了。
“书眳,”江见岚的语气软下来,“妈妈是为你好。那个女孩……她确实很优秀,但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现在不懂,以后会明白的。”
“我不需要明白。”裴书眳的声音很冷,“我只需要你尊重我的选择。”
“等你有了足够的能力,再来谈选择。”江见岚说,“现在,听我的。”
车子启动,驶入车流。
裴书眳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努力了这么久,终于走到她身边。
终于可以和她在同一张红榜上。
终于可以一起去北京。
然后,一切都被轻易地抹去了。
像黑板上的字,一擦就没了。
“我要去跟她告别。”他说。
“不行。”江见岚斩钉截铁,“我已经定了今晚的机票。我们现在就去机场。”
“妈!”
“裴书眳!”江见岚转过头,眼睛红了,“你就不能听我一次吗?就这一次!”
裴书眳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忽然说不出话来。
从小到大,他几乎没见过母亲哭。
她总是坚强的,凌厉的,无所不能的。
但现在,她在哭。
为了他。
为了那个她认为“不合适”的女孩。
裴书眳闭上眼睛。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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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未晞在清华园里等了两个小时。
雨越下越大,她躲进图书馆的屋檐下。雨水顺着瓦片滴落,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
手机响了。
是裴书眳。
她立刻接起来:“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雨声和隐约的呼吸声。
“沈未晞,”裴书眳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沈未晞的心沉了下去。
“我要走了。”他说,“去美国,今晚的飞机。”
雨水打在屋檐上,噼啪作响。
沈未晞握着手机,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为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说好一起去北京的吗?”
“对不起。”裴书眳又说了一遍,“我食言了。”
“是你妈妈,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就是默认。
沈未晞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雨水溅湿了她的裤脚,但她感觉不到。
“裴书眳,”她轻声问,“你甘心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不甘心。”裴书眳说,“但有些事,不是不甘心就能改变的。”
“如果你不想走,可以留下的。”沈未晞抓紧手机,“你可以……”
“我不能。”裴书眳打断她,“沈未晞,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的声音里有压抑的哽咽。
沈未晞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混在雨水里,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裴书眳,”她哭着说,“你这个骗子。你说过会站在我这边的。”
“我会的。”裴书眳的声音也在抖,“只是……换一种方式。只是……不在你身边。”
“那有什么用!”沈未晞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要的是你在身边!不是隔着半个地球!”
电话那头只剩下雨声。
很久很久。
“沈未晞,”裴书眳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会等我吗?”
沈未晞愣住了。
“等我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自己做选择。”他说,“到那时候,我会回来找你。一定。”
沈未晞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像一道透明的帘幕。
“你不用等我。”她最终说,“我会一直往前走。如果你能追上,那我们就一起走。如果你追不上……那也是命。”
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但她知道,这是她唯一能给的答案。
因为她是沈未晞。
那个永远不会停在原地等任何人的沈未晞。
电话那头传来登机广播的声音。
“我要走了。”裴书眳说。
“嗯。”
“沈未晞,”他最后说,“别忘了我。”
然后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响着,像永不停歇的雨声。
沈未晞握着手机,坐在雨里,坐了很久。
直到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
直到雨渐渐变小。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她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水,朝校外走去。
脚步有些踉跄,但背挺得很直。
就像她这么多年,一直做的那样。
受伤了,就自己舔舐伤口。
跌倒了,就自己爬起来。
然后继续往前走。
因为除了向前,她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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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机场。
裴书眳关掉手机,看着窗外起起落落的飞机。
雨丝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像眼泪。
江见岚坐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妈,”裴书眳突然开口,“我会按你说的做。”
江见岚转头看他。
“我会去斯坦福,会学金融,会按你的规划走。”裴书眳的声音很平静,“但这是最后一次。”
“什么意思?”
“意思是,”裴书眳转过头,看着母亲,“等我有了足够的能力,我会自己做选择。到时候,你不准再干涉。”
江见岚看着儿子眼里的决绝,心里第一次感到恐慌。
她意识到,她可能真的失去他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失去。
是心。
“好。”她最终说。
裴书眳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飞机缓缓滑向跑道。
他想起沈未晞说的那句话:“我会一直往前走。如果你能追上,那我们就一起走。”
好。
那你就一直往前走。
不要回头。
因为总有一天,我会追上你。
用我自己的方式。
用我自己的双腿。
然后,我们再也不会分开。
飞机加速,起飞。
地面上的灯火越来越远,最后变成细碎的光点,像散落的星星。
裴书眳闭上眼睛。
在心底,刻下一个名字。
沈未晞。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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