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云苍深依然搂着云苍山的脖子,好似真的哥俩好一般。一碗酒被摆在少年面前,随着动作泛起水纹。
云苍兰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摇摆不定,最终摇了摇头,继续自顾自地喝酒。
“我那时也没比你现在大几岁,”男人的目光悬在半空,不知看向了何处,“鹿陵传来消息,盛京一下成了烂摊子。父皇的龙袍只是简单裁剪了一番,就被皇兄穿着匆匆去登基了。”
“我去西北的时候,杨文瑞那一帮老匹夫,为老不尊的,都嫌我年轻镇不住场子,皇兄一怒之下,差点下旨御驾亲征,这才让他们松了口。”
“但他们都以为我是去送死的,只有皇兄,他是真的信我。”
“我当时就想,皇兄如此待我,我又怎么能对不起他呢?”
云苍山望着云苍深脸上的笑意,心头忽地浮上一阵怪异。
他不觉得对方语气中的敬仰与缅怀是装出来的。这位谋害皇嗣,乃至日后弑兄弑父的枭王,此时此刻却真切地怀念着什么,仿佛那坤宁宫的毒香与他全无关系。
云苍山几乎要怀疑上辈子的卫绍纶骗了自己。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他打消。
因为没必要。
那时豫王已经死了,那疯子何必刻意抹黑一个死人?
云苍山开始回忆卫绍纶的原话。
“……云苍深此人,于兵道上的造诣确实无人能及,但要说权术,远远比不上他的大哥和父亲,否则也不可能相信,只要把矛头对准两个刚刚出生的孩子,云苍济就会把皇位放心地交到他手上。”
“……这样便罢了,偏偏手段拙劣至极,要不是运气好,他的动作都够不着坤宁宫。”
不对。
云苍山终于品出了不对。
那毒香是奔着梅皇后和两个孩子一起去的,换成嘉武帝的视角,就是豫王铁了心要绝了他的后,以此谋取皇位,这在他的逻辑上没有问题。
但问题是,云苍山后来知道,豫王对梅皇后是有真感情的,如今来看,他对嘉武帝也存了几分真心钦佩。除非是卫绍纶那种完全不在乎情理与人伦的怪物,任何人对至亲做出这种谋妻害子的事情,都不可能做到表面上完全看不出端倪。
更重要的是,豫王常年戍边,回盛京的次数并不多,他又如何能这般自如地操控这深宫里的宫女替自己做事,还不被抓到把柄?
有这般演技与缜密心思,上辈子的豫王最后又怎么会输?
一旁的男人还在侃侃而谈,细数着他与嘉武帝的旧事。在浓郁的酒气中,云苍山的大脑却反而清醒了几分。
他鬼使神差地产生了一个猜想。
或许,豫王确实选择了动手,但未必狠毒到想弄死三人。毕竟,只要让一个不能自理的孩子因为“照顾不当”添点残疾,他自然与皇位无缘了。
但豫王“运气好”。
宫里有人帮他添了火。
云苍山想起了一个人。
——他们那如今“病居”东苑的父亲,云穆明。
洛湖上徐徐地吹起黏腻跗骨的湿气,丝丝飘入吉祥舫的顶阁。
他忽地想,这天似乎有些太冷了。
就在这时,一个家仆打扮的内侍神色紧张地登上楼,低声朝三人禀报:“冯公公命我来通传,陛下的圣驾已经到了舫外,劳请三位殿下下楼。”
“什么?”云苍兰是真的蒙了。
老四好歹提前招呼了一声,云苍深和云苍济这俩兄弟是真不按常理出牌,荣国公府的家宴真就变成了他们老云家的家宴。
云苍山人也有点麻。
有完没完了?
这两个便宜皇兄也和他一样闲吗?
下次就是祁湛和邵君秋一起吊死在他面前,他都不会答应出门的。
然而心里实际是什么想法另说,三人还是整理好了仪表起身下楼,准备迎接嘉武帝的到来。
下楼的时候,云苍山特意用余光观察云苍深。男人眺向舫外,倒也看不出心绪不安的样子,只是捏着扶栏的手鼓着筋。
悄然收回目光,少年依旧是那副若无其事的面色。
“听闻妹妹这边热闹得很,就想着来看看。”
嘉武帝换了身不显眼的常服,只带了冯宁和两个近侍,就与他们一同上了楼。他语气中满是熟稔,全然听不出相国寺中面对恭善长公主时的阴沉,和一位关心弟弟妹妹的寻常兄长别无二样。
“同夫兄夫嫂的小聚罢了,也是没想到陛下和二哥今日难得有兴致。”
云苍兰笑容依旧,只是那身不羁的气派被重新敛起,端的是与云苍山初见时的端庄:“早知道就在府里好好安排一场,家宴岂能这般儿戏?”
“今日微服出访,不讲究这些,”嘉武帝毫不介意地坐在临时加的围椅上,冲着她摆手,“真要说起来,难得回京团聚,也该是我在宫里设宴接待你们,尤其是阿深和兰儿你们两个忙人,一个在西北一个在江南,一年到头都不见人影。”
“比不上陛下日理万机。”
云苍深朝着他遥遥举杯。
“臣弟在此敬皇兄一杯,敬这大好河山、海晏河清。”
说罢,他半分未犹豫,饮尽了这大碗酒。
嘉武帝也应景地端起酒碗,状似无意地回道:“好,好,阿深酒量还是这般出色。只是一年未见,你似乎同我生疏了不少……朕不是特许过,你我二人间可以不必拘泥君臣之仪吗?”
云苍山瞥见男人捧着碗的手短暂僵硬了片刻,又很快恢复如常。
脸上划过一抹仿若错觉般的自嘲之意,云苍深笑道:“是,大哥为人亲厚,不拘小节,是我不够坦率。”
嘉武帝终于露出了笑意:“那还是阿深更不拘小节些。不知你还记不记得,那时陇州才被收复,大军回京,我偷偷换了身衣服,背着公怀他们又折回了都梁。钻进营帐的时候你还被吓了一跳,一口酒直接喷到了我脸上。”
“别说了,”云苍深哭笑不得,“仇伦那家伙回去战战兢兢了一个月,三天两头问我他会不会被杀人灭口。”
“我和他一起打下的襄鞍,他居然这么揣测我?”
两人越聊越起劲,全然忘了在场的另外两个弟弟妹妹。
云苍兰兴致缺缺地晃着酒碗,水液倒映出云苍山有些无措的黯淡神情。漂亮的蓝眼睛放了空,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俩一直这样,聊起来就不知天地为何物,你别往心里去,”她悄悄凑过去对着少年耳语,“以前就我一个人听他们胡侃,幸好现在有你陪我。”
“还有……谢谢你的礼,有心了。”
云苍山回了神,却见女人又靠回椅子上,仰头举酒,看不清神色。
一席酒喝到戊时。
嘉武帝和云苍深也不知道喝了多少,看上去神志清醒,说出来的话却是前言不搭后语,两个人就这么展开了仙家对话。
“步阁老又弹劾我居功自傲。”
“好,贬了。”
“今天见到崔榜眼了,我看那文章也是风韵犹存。”
“好,娶了。”
“公怀兄回来没,别淹死在淮水了。”
“好,砍了。”
冯宁拿着小帕子擦汗,全装作没听见。
云苍山是最后一个起身的。
面前,云苍深倒给他的那碗酒依然丝毫未动。
不知怎的,他来了兴致,觉得那醇色瞧着漂亮,极其诱人。于是云苍山伸手捻来碗底的酒液,低头尝了一口。
舌尖乍然漾开刺痛。
果然,还是令人生厌的灼辣苦涩。
一场家宴并没有给云苍山的日子带来实质性的变化。
嘉武帝似乎也忘了他,那落在辽王殿下身上的圣宠仿若一场来去如风的错觉,这不是什么坏事,至少不会有麻烦上门。
如果可以,他这辈子并不想再被卷进夺位之争。无论是哪个姓云的上位都和他没关系,只要能放自己去封地,云苍山绝对无条件支持对方。
“嘭————”
身后的祁湛一脑袋磕在了桌上,幡然惊醒,在侍读官一言难尽的目光中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继续若无其事地看书。
云苍山在心底又补充了一句。
顺便救一把这倒霉孩子全家。
不过话又说回来,皇兄为什么偏偏选了这两位来给自己当伴读?
“殿下似乎有心事?”
头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云苍山心跳又漏了一拍,随即对上了卫绍纶含着笑意的眼神。
“学生知错。”
“错在哪?”
“目注于简编,意驰于外物,心不够静。”
祁湛摸了摸鼻子,只觉得自家殿下检讨的时候好像把他也骂进去了。
大概是看上去极其年轻的缘故,卫绍纶似乎并不是那种严厉的夫子,大部分时候对他们的错误相当宽容,久而久之,祁湛和邵君秋也不像怕那些老先生一般怕他,反而多了亲近之意。
“殿下对自己倒是严苛,”青年看着云苍山那刻意写得匠气死板的字迹,语气带着无奈,“心思跳脱是孩子的天性,您性子过于沉静,倒不像个少年人。”
云苍山没有应声,心底却紧张起来。
他都二十多岁的人了,糊弄几个和自己不熟的哥哥姐姐还好,在这个真正的演技派面前哪装得出十二岁的小孩模样?还不如少说少错,作出个寡言少语的样子。
而且,上辈子自己只是在早读时偷偷打络子赚外快,都要被罚打竹板,这辈子样样听话,这家伙反倒嫌弃上自己不像小孩了?
忒难伺候。
“学之贵乎有进也。学而无进,不若不学,”卫绍纶体贴道,“我看你们也都读不太进去了,不如早些回去休息。”
祁湛眼睛一亮:“先生说得对,学生这就回去养精蓄锐。”
云苍山:“……”
这家伙还真是会借坡下驴。
还是邵君秋老老实实地先认错:“对不起先生,学生未能有所进益。”
卫绍纶摇头:“我没有要指责你们的意思,这课时安排本就不合理,一口气上这么久,我都讲得口干舌燥,你们坐不住也是正常的。我会向陛下解释,不必有心理负担。”
既然老师开了口,这课也就上到这了。
在祁湛和邵君秋感激的目光中,卫绍纶同他们笑着道了别。
云苍山也正想离开,却被他叫住。
“请殿下留步,臣有一事想请教。”
少年脚步一顿。
“既然如此,你们都先出去,本王与先生单独谈谈。”
云苍山倒没有太多意外,只觉得这一日终归是来了。
待随侍的人都被屏退,卫绍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中带着真诚至极的困惑。
“殿下似乎并不喜欢我,请问是臣哪里做得不当吗?”
云苍山面色不变,右手悄悄捏紧了衣摆。
“先生何出此言?”
他的上辈子多的是全心全意把卫绍纶当老师的日子,那远比他们撕破脸后一塌糊涂的时间要长得多,云苍山本以为还原出那时的心境不是什么难事。
然而他在对方面前到底还是掩饰得不够好。
卫绍纶敲打着案桌,嗓音沉稳而清润:“只是一种直觉……或许是臣误会了,在此先向殿下赔不是。”
哦,那就是笃信自己的直觉了。
云苍山腹诽,嘴上说的又是另一套:“先生授书,不惟讲析章句,引譬连类,深入浅出,学生愚钝,亦能有所精益,诚不胜受恩之至,又怎会对先生不满呢?”
这般空洞客气的回答很容易让人失去接话的兴致。
青年也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定定地看着云苍山的眼睛,半晌,才换了个问题。
“臣忝为殿下师,敢问受业以来,日月凡几?”
“一月有余。”
“臣问的是上一世。”
“……”
云苍山看向卫绍纶的眼神转为了难以掩饰的惊恐。
某只河豚:666这人开挂了我不玩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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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