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东苑太过空寂清冷。
阿喜提着食盒折回重华殿的时候,身着旧布衣的少年正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柱小憩。斑驳的日光擦过屋檐,温和地抚摸过他清丽秀气的眉眼。
无论再看多少次,阿喜都不得不感慨,四殿下和太上皇年轻时候长得太像了——是好事,也是坏事。
这位一生坎坷的老宫人在心底长叹了口气。
随太上皇回京已经有七年,他在这毫无人气的重华殿也住了七年。今上宽厚,念他伴太上皇北狩也算尽职尽责,只是让他来伺候这位被一起带回来的四殿下。
和他一同被吩咐到重华殿的,还有位哑宫女,名唤小荷。
当然,说是体贴四殿下出身北狄,难适应盛京气候,于是安排他在东苑静居。实际上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和那位在东苑崇德宫“养病”的太上皇一样,只是今上把他们监看起来的由头。
杀,杀不得,便只能眼不见心不烦。
谁让四殿下是太上皇北狩时期在北狄留下的种,对外称其为北狄女侍所出,玉牒上的母系记的也是简简单单的绰罗斯氏,可这背后的辛秘又有谁说得清?盛京上下只好对这位来历不明的四殿下尽量避而不谈。
今上对自己的亲父尚且不闻不问七年,何况一个生母不详的弟弟。能让他在深宫平安长到十二岁,已是莫大的仁慈。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气,阿喜不由得感到一阵惆怅。年纪大了,总是容易陷在回忆里,差点忘了眼下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
“殿下,小荷,该进早膳了。”
远远地喊了一声,阿喜把食盒放在石桌上。
很快,一位十六岁左右的布裙少女从殿内走出。见少年依旧憩在门槛上,她冲远处的阿喜打手势示意,然后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少年垂着的眼动了动,随即露出带着明显北狄特征的湛蓝瞳孔,将辽阔的明艳晴空倒映其中——没有人向太上皇考证过这一点,但见过这般澄澈颜色的人都能猜到,这位四殿下的眼睛,想必极像那位未闻其名的北狄女子。
云苍山睁开眼,看见的便是小荷担忧的面容。
他不是死了吗?
这是少年最本能的疑惑。
温热血液溅上脸的黏腻触感似乎还残留着,空气中却没他预想的锈味血气,潮腥的草叶香述说着山雨未来前的安宁。
怔怔地仍由对方上下打量了许久,直到阿喜也赶过来扶他起身,云苍山才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回到了那段被困东苑的岁月。
纵然并不知晓上天为何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但他知道此时一切尚未发生。
小荷还没有死在那场诬陷里,阿喜的腿还没断,自己也还没有被卷进满是血腥的皇位更迭博弈之中。没有遇到心怀鬼胎的卫家人,自然也还没稀里糊涂地被推上龙椅,又稀里糊涂地死在叛军的乱刀之下。
十二岁的云苍山还很年轻,还没来得及见识宫墙外的盛京,也没来得及成为任何人的筹码。
“伴伴,”少年哑着声开口,“有水吗?”
见他回过神阿喜便松了口气,爽利地应道:“好勒殿下,稍等。”
跟着小荷坐在石桌旁,云苍山接过水轻抿了一口,随后不紧不慢地开始用饭。尚膳监送来东苑的吃食自然算不上多尽心,多是和今日一般的清粥馒头,但也不至于让他们饿死。
云苍山的口腹欲并不重,也没有多少身为皇室子弟的自尊心,有一口吃的就能满足。比起纠结这些毫无用处的东西,他还是想尽快回忆起自己现在所处的境地。
“殿下,”待云苍山用完了饭,阿喜带着犹豫开口,“听送膳的宋姑姑说,皇后娘娘刚刚诞下一对龙凤儿,陛下这几日心情极佳,似是有意召见殿下,或许——”
云苍山摇头,打断了他。
“伴伴,这事到底是没影的。倘若陛下有意,我们不必急于一时;倘若无意,我们更无担心的必要——重华殿冷清,但至少足够安全,暂时出不去未必是坏事。”
阿喜没有再说话,只是隐隐察觉到四殿下似乎沉稳了许多,看向云苍山的眼神忍不住带上了掺杂心疼的赞许之意。
殿下已经十二岁了,换其他皇子也是能封号建府的年纪,却是连个教导启蒙的老师都没有,全靠他私底下教识字。若不是殿下早慧,如今怕是连最基础的与人交流都成问题。
阿喜本想借着今上心情好,替自家殿下寻个老师,不求学贯古今,但求能让他念得上书,或许还能在宫外有所依靠。
可他不是什么聪明人,既然殿下这么说了,那自然还是稳妥些好。
饭后,云苍山坐在重华殿前的拱桥栏上,盯着苔萍横生的水面出神。
如今是嘉武十四年的初春三月,那对年幼的兄妹刚出生没多久,这样算来,离那场要命的诬陷,没有太多日子了。
上辈子阿喜也说了和今日类似的话。
那时的云苍山是高兴的,他换上了自己唯一的正装,兴冲冲地出了东苑去给皇兄贺喜,未曾想却直直撞上了坤宁宫投毒案,被人胡乱扣了一个谋害皇嗣的帽子。
想和其他宫女讨针线活计的小荷被仗死在了坤宁宫门外,因为其他人都说是她在香囊中动了手脚。
陛下自然没有蠢到真的以为他这个被关了七年的弟弟有这个能耐与胆量,只是两个孩子最终平安无事,他也没有再深究下去。能用一个哑巴宫女的命粉饰太平,是再划算不过的事情。
云苍山也因此被斥责“御下不严”。
虽说陛下补偿般地改善了重华殿的伙食,给他和阿喜添了荤腥,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那之后就更不受宠了。
上辈子的云苍山没有看见小荷的死状,她的结局是阿喜口中轻如鸿毛的几句话,不真切的死讯让他觉得那个安静温柔的少女只是离开重华殿,去了一个极为遥远的地方。
于是再也不会人坐在石阶上缝补他的衣服,偶尔抬起头,细心地捻下他发丝间的竹叶,和他一起听阿喜讲故事。
那时十二岁的云苍山一无所知,只能麻木茫然地接受这些。但二十四岁的云苍山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还是很多年后的一个夜晚,他听那个人玩笑般地提起了这件事。
投毒案的真凶是他那位名义上的二皇兄,陛下的另一个弟弟豫王。大抵是出于对他的厌恶,和对陛下多年无子后终于有后的不安,他唱了这一出愚蠢至极的戏。
陛下知道,但他没有证据,他还需要豫王的兵权,也念及两兄弟在太上皇北狩后一起保住大盛江山的七年感情;豫王知道,但他也不敢真的和陛下撕破脸,就接下了陛下递来的台阶,装作无事发生。
那个人也知道,但他什么都没说。
一个不受宠的皇室子弟,两个不起眼的宫人,在这出戏里连站上台的资格都没有,也没有人在意他们是否有冤屈。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待云苍山知晓了这背后荒诞的真相,陛下和豫王却早已作古,后知后觉的恨翻涌上来,如陈年的馊饭般难以下咽。
少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既然有机会重来,知道了这背后的腌臜,他也不会坐以待毙。
那些事情总是要找上他的。
“小荷,”云苍山转头看向洒扫石板路的小宫女,“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离开我身边,东苑外面人多眼杂,我们无依无靠,或许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人拿去做文章。”
阿喜心领神会,朝着少女解释:“咱在外都是重华殿人,一举一动都是殿下的脸面,少说少做少错,不要平白给人落了把柄。”
缓了许久,小荷才理解了自家殿下的话,顺从地点了头。她听不懂太多道理,但她知道这孩子是为了她好。
没过多久,重华殿外门处传来金属碰撞的闷音,锁被解落,年久失修的门被推开,传来悠长扭曲的畸响。
如同某种猛兽进食前的吞咽声。
云苍山起身,拍了怕衣服上的灰。
冯宁缓步来到重华殿前时,看到的就是少年修长挺拔的身影。
不合身的绛色正装压不住他清瘦苍白的脸色,这位四殿下并不似他想象中那般有着多年未见旁人的谨小慎微。他生得一副好相貌,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神色从容大方,和盛京世家教养良好的少年郎没有太多差别。
太像太上皇年轻时候的模样了。
只是那双湛蓝的眸子沉沉望过来,平静如死水,不似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眼神。
收起这些无关的思绪,冯宁踏入殿门,作揖细声道:
“有令——”
“启禀殿下,陛下有喜谕。圣上喜得皇子,特命奴婢前来传谕,四殿下可于巳时往乾清宫贺喜。”
阿喜紧张地攥了攥袖子,躬身道:“殿下已知,请公公回禀陛下,殿下届时必到。”
见云苍山点头,冯宁后退一步,恭声道:“殿下,奴婢话已传到,这就告退。”
四殿下再怎么不受宠,也是上了玉牒的皇家血脉,陛下唯二的弟弟,他还不至于眼皮浅到为难一个孩子。
何况今日见了这位殿下沉稳的神态,冯宁直觉这也不是个好欺辱的主。他从太平年间就跟在文宗皇帝身边做事,太懂在这深宫做人留一线的道理了。
如今豫王虎视眈眈,陛下龙体欠安,在儿女降生之际突然召见这位数年未见的弟弟,这背后的用意也是值得深思的。
思及此,冯宁又低声提醒了一句:“重华殿若是有什么短缺的物件,可以吩咐奴婢,总不好空着手去见两位小殿下……殿下的好日子或许就在后头。”
云苍山眼神动了动,他可不记得上辈子对方有说这句话。
冯宁是宫里的老人,位置不高,但胜在做事谨慎低调,深受今上看重,也不知是想提点他什么。只是对方似乎并不知晓豫王的筹划,否则定不会在他这里浪费时间。
但,不管怎么说,对方有意示好,他也只能接下。
“多谢公公提醒。阿喜,你随公公走一趟”
“是。”
阿喜年纪大,早年伺候太上皇,又在北狩期间伴驾,周旋于北狄王庭的各色人物之间,到底是比寻常宫人伶俐些,应当知晓这赠礼的礼数。何况阿喜在今上年幼时当过太子墨侍,纵然时间不长,但总归是今上惦记过的宫人,豫王想借题发挥也得再掂量掂量。
云苍山想得清楚,自己这二哥现在还没有太把自己放在眼里,陷害自己只是一步闲棋,醉翁之意在弄死那个便宜侄子。
顺利的话,他这次不仅能避过投毒案,或许还能救一手那两个孩子,不求一下子就把根基深厚的豫王踹下去,但求借此在陛下面前刷一把好感度,换一个出宫建府的资格,最好再给自己找个习武的老师。
如果能平安熬过嘉武十六年的宫变,在复位的亲爹面前当个本本分分的闲散王爷,他下半辈子未必不能在封地善终。
起码不用被乱刀砍死。
夺嫡这种高端局不适合他。
不知那个人上辈子是怎么瞎了眼找上他,自己不聪明也不听话,宗室里比他有能力有野心的比比皆是,还是说对方只是图自己叛逆好玩?
云苍山不愿深入揣摩疯子的想法。
不过他还是得承认,那疯子讲的一些生僻词语确实是新奇又精准,连带着他如今也时不时下意识冒出同样的怪词。
也不知是哪个深山老林修行出来的老妖怪。
祝早日走火入魔。
本文乃作者XP之作,攻的人设比较抽象,道德感极低且演技极佳,请做好心理准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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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