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风起

紫霄宫的夜,有一种被琉璃罩子隔开的静谧。沈栖梧立在观星台顶层,寒风拂过她的衣袂。却吹不散她眉间凝着的专注。皇城的万家灯火在脚下蜿蜒成河,映的天幕上的星子都有些黯淡,唯有那几颗主星,依旧顽固的闪耀着属于天道的,冷冽的光辉。

荧惑的血色依旧,但那圈“天刑”青气,今夜似乎……更凝实了些。它不在只是晕染在血色边缘的雾霭,而是隐隐有了轮廓,像一只半阖的、冰冷的眼,沉默的注视着紫薇星,也仿佛……透过无尽的苍穹,注视着这座宫阙。

“天刑凝视,非吉非凶,乃‘机’之先声。往往应于破格之人,或非常之事将发未发之际。”师父的话在心间回响。破格之人?她沈栖梧以女子身份空降国师,算不算破格?那这“机”,是她的危机,还是转机?亦或是……与那未露面,同样“破格”的北境凌王有关?

思绪被轻微的脚步声打断。掌事宫女青荷手捧黑漆托盘上前,上面温好了燕窝与几样清淡点心。“国师大人,慈宁宫的崔嬷嬷又来了,说是太后娘娘惦记您初来乍到,恐夜间观星寒冷,特赐一盅血燕,并这盒新做的栗子酥。”

沈栖梧目光从星空收回,看向托盘。除了精致的吃食,旁边还妥帖的放着那卷《地藏经》。自那日送来,她便常置于案头,偶尔翻阅。字迹间那份孤郁与金戈气,经过几日,似乎淡了些,但那笔锋深处的力道与静气,却愈发清晰。太后的关怀,细密而持续,不带压迫,只有长辈式的暖意。在这冰冷孤高的紫霄宫,这份暖意,是她为数不多能感知到的、属于“人”的温度。

“替我谢过太后娘娘。”沈栖梧声音缓和了些许,“崔嬷嬷可还有别的话?”

青荷摇头:“嬷嬷只说,太后娘娘让您保重身子,宫里日子长,不急在一时。”

不急在一时。是让她不必急于纷争,还是暗示她,等待某个时机?沈栖梧颔首,不再多问。

用了几口温热的燕窝,她复又看向星空。钦天监的日常事务已大致熟悉,监正等人表面恭顺,实则观望。她知道,自己实则需要一件事,来真正立住“国师”二字,而非仅仅只是一个皇帝破格提拔的象征。而这件事,或许就在这越来越显异常的星象上。

与此同时,靖王府书房。

烛火将靖王轩辕昭与谋士方文简的身影拉长,投在墙面的舆图上。

“殿下,北境军报,今冬酷寒,鞑靼各部有异动集结的迹象,边境几处关隘摩擦增多。”方文简指着地图上一处。轩辕昭指尖划过北境延线,神色凝重:“七弟那边压力不小。父皇今日私下召见兵部尚书与户部侍郎,想来也是在商议北境过冬粮草与军备增补之事。”他顿了顿,“那位国师,入住紫霄宫这几日,有何动静。”

“深居简出,每日除接受太后的赏赐,便是登观星台,查阅旧档。钦天监那边暂时无甚特别。”方文简道:“倒是瑞王殿下,递了两次帖子想拜会,都被紫霄宫以‘国师初至,需静心熟悉典籍星象’为由婉拒了。”

轩辕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她倒沉的住气,父皇将她放在这个位置上,她却仿佛真的只想做个观星客。是韬光养晦,还是……本性如此?”他想起紫宸殿上那双清冽平静的眼睛,“继续留意,另外,卫国公世子是不是快回京了?”

“是,卫世子奉旨巡查江淮盐道,差事办的漂亮,不日即将返京。算脚程,也就这两三日。”

五日后,京郊官道。

一行轻骑踏着冬日残雪,疾驰而来。为首之人身着月白色箭袖锦袍,外罩玄狐毛领披风,风尘仆仆却难掩清朗姿仪。面如冠玉,目似朗星,嘴角天生噙着一抹温和笑意,正是卫国公世子卫峥。他年芳廿五,却已是天子近臣,文武兼修,性情温润豁达,在京城年轻一辈中声望极高。

入得城门,早有国公府仆役迎上。接风洗尘间,自然谈及近日京中最轰动之事。

“世子爷,您离京这段时日,可是出了件大事。”心腹长随一边伺候更衣,一边嘴快道,“陛下新任命了一位国师,您猜是谁?”

卫峥解下披风,闻言挑眉:“哦?谢先生归来了?”

“不是谢先生,是位女子,年纪轻轻,听说是……沈相府上那位早年离家修行的嫡女,名唤沈栖梧!”

“沈栖梧?”卫生动作微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沉的思量。沈相之女,他离京前,隐约听过一些陈年旧闻,不想却是如此展开。“陛下竟做此破格之举……朝中反应如何?”

“嗨,别提了,当日紫宸殿就炸了锅!不过这位沈国师倒是了得,面对诘问,几句玄之又玄的话,竟让陛下龙颜……似乎颇为嘉许,还赐了殿前免跪、紫霄宫居住的天大恩荣!这几日,京城里都传遍了!”

卫峥静静的听着,眸中神色变幻,最后归于一片温润的深邃,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深了些许,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沈栖梧..……紫霄宫..……”他低声重复,望向皇宫方向,“离京数月,京城果真风云变幻,有意思。”

他并未立刻有所行动,而是如常入宫述职,交割差事。老皇帝对他褒奖有嘉,赐下赏赐。退出御书房时,他“恰好”路过离紫霄宫不远的一处梅林。时值寒冬,红梅与白梅开的正艳,幽香浮动。

就在梅林小径转弯处,他看见了一个身影。

沈栖梧未带随从,只身一人,披着一件素绒斗篷,立在几株白梅下,微微仰头,似乎在观察梅枝的形态,又像是在嗅那冷香。侧颜沉静,眉眼如画,周身那股与宫廷华丽格格不入的清冷气息,在冰天雪地与素白梅花映衬下,愈发显得突出,恍若误入凡尘的世外仙姝。

卫峥脚步微顿,随即恢复从容,缓步上前,在几步外停下,拱手一礼,声音清越温和,如玉石轻叩:“前方可是沈国师,在下卫峥,偶经此地,惊扰国师雅兴了。”

沈栖梧闻声转头。她认得这张脸——离京前,这位卫国公世子的风采名声便已如雷贯耳,画像也曾流传。真人比画像更显温润光华,尤其是那双含笑的眼睛,明亮坦诚,极易令人产生好感。但沈栖梧的灵觉,却在接触他目光的刹那,微微一动。那温润之下,是如深海般的平静与洞察,绝非表面那般简单。不过,他的“气”清正通透,并无恶意,反而有一种朗月清风般的坦荡。

“卫世子。”沈栖梧微微颔首回礼,声音平静,“久仰,何来惊扰,此处梅花甚好。”

“确实,”卫峥目光扫过枝头红白,笑道:“去岁离京时,此间梅树尚显羸弱,不想今冬开的如此繁盛。可见天地时序,自有其道理,非人力可强求,亦非人力可掩其华。”他语带双关,既赞梅花,似乎也暗指眼前人。

沈栖梧听出弦外之音,神色不变:“世子所言甚是。枯荣有时,盛衰有度,顺其势而导之,方是自然之道。”她将话题引向更广阔的“道”,既不接招,也不失礼。

卫峥眼中笑意更深,果然聪慧敏锐。“国师高见,在下刚回京城,便闻国师大明,今日有幸偶遇。国师入住紫霄宫,若有需要帮衬之处,卫峥或略可尽绵薄。”他态度诚恳,不卑不亢,递出了善意的橄榄枝,却又丝毫不显急切谄媚。

“世子客气,栖梧初至,一切尚好。”沈栖梧婉拒,却也没有完全封闭通道,“太后娘娘慈心,多有照拂。”

“太后娘娘仁厚,乃后宫之福,亦是我等晚辈之幸。”卫峥顺口接道,滴水不漏,“既如此,便不打扰国师赏梅了。日后若有闲暇,或可像国师请教星象玄理,还望不吝赐教。”他再次拱手,姿态优雅。

“世子博学,栖梧不敢当,请。”沈栖梧亦微微欠身。

卫峥含笑点头,转身离去,步伐从容不迫。直到走出梅林,他嘴角温和的笑意才稍稍敛起,眸底闪过一丝深沉的思量。“顺其势而导之……果然非池中之物。”他低声自语,“这潭水,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不知凌王殿下知道京中多了一位这么一位人物,会是何种反应?”想到那位远在北境,性子冷毅的好友,卫峥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唯有至交好友才能懂的复杂情绪。

梅林中,沈栖梧看着卫峥离去的背影,眸光沉静。卫峥……一个恰到好处、言辞得体、风度无可挑剔的世家子弟。他的善意似乎纯粹,但沈栖梧总觉得,那温润如玉的外表下,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敏锐与力量。他提及太后,是随口之语,还是有意提醒?他最后提到“请教星象”,是客套,还是……有所指向?

她抬头,望向紫霄宫高耸的观星台。荧惑,“天刑”青气,北境异动,太后关怀,沈相沉默,皇子窥伺,如今又多了这位突然回京、风度翩翩的卫国公世子……

网,正在无声收紧。而她,站在网的中心,亦是破网的关键。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起于微澜之间。她这面被投入红尘的“镜”,映照出的光影,已越来越复杂。而寻找自我的道路,注定要穿过这迷雾重重的权欲森林。

她最后看了一眼绚烂的梅林,转身,朝着紫霄宫的方向,稳稳行去。素绒斗篷的下摆,在雪地上拖出浅浅的痕迹,很快,又被新落下的细雪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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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师簿
连载中墨染归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