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十年,如水般流过。
栖梧从七岁到十七岁,在这座无名的山巅,看了一万多次月升星沉。
她学会了观星,不只是辨认方位,而是读天象如读信。荧惑明暗是战事的标点,北辰晕光是帝王的咳声。她能洞察一个王朝的气运,亦能洞察人心幽微,甚至能以星盘为尺,丈量一个人命途的起伏。
然师父教她的最后一课,她却始终学不会。
她看不见自己。
是夜,月隐星繁。山崖之巅,一道青衫虚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道人发已灰白,面容却无一丝风霜之痕,唯有一双眼睛映着满天星河,深邃如古井。
他仰观天象,久久不动。
北方天际,一道赤红的妖星正拽着不祥的尾光,一寸寸逼近中天那轮清冷的帝星。两星光晕交界处,星芒晦涩颤动,似有金戈交鸣,万马齐喑的幻声传来。
良久,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声若松针。低哑的声音混着山风呢喃而出。
“荧惑犯斗,帝星生瘴。
梧老空山,凤叩尘网。”
语毕,他缓缓转身,目光穿透夜色与竹扉,落向崖边那间静谧的竹屋。
窗内烛火已熄,他的小徒弟,栖梧,应在安睡。那双能洞悉星轨,辨认气运的清澈眼眸,此刻大概正阖着,褪去白日的清冷,显出几分她这个年纪难得的安宁。
道人的眼底,那些观星时的洞彻明净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的化不开的心疼,还有一丝更深沉的、近乎悲悯的释然。
他心疼,因为她即将踏入的,是他早已看见的浊世纷扰。
他释然,是因为这十年,他早已将能给的都给了,不是为她铺路,而是给了她一双能自己看清路,甚至自己开出路的眼睛。
剩下的,该由她自己去看、去闯、去悟了。
有些迷雾,唯有身在其中,才能吹散。
他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简朴的居室,于灯下静坐良久,铺开一张素笺,提笔。
墨迹淋漓,写的却不是道法典籍,而是一个师父留给一个即将远行弟子的信。
“荧惑动,尘寰起。
汝能观星测运,唯独不能见己。
此去——
入世为镜,照见己身。
锦囊三叩,自问前程。
道在行出,勿失勿寻。”
写罢,他将一枚素笺与一枚黝黑古朴的玄铁令牌,三个素色锦囊一同放入一个木匣,置于自己空荡的案己中央。
锦囊上各绣了一个字:止、观、破。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望了一眼栖梧房间的方向,身影便如一缕墨,化入了夜色中,彻底失了踪迹。
山巅之上,只余清风朗月。仿佛十年光阴,从未有人在此停驻。
翌日清晨。
栖梧推开竹门,山间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她如往常般走向师父的静室,准备晨课。门扉虚掩,内里空无一人。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恰好照亮案几上那只陌生的木匣,一种奇异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缓步上前,打开木匣。玄铁令牌触手生凉,其下压着信笺,和那三枚锦囊。
她展开信纸,师父的字迹力透纸背,却又带着一丝罕有的柔情,那是她十年里从未见过的笔触。
信纸在她指尖微微颤动,她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她看似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入世为镜,照见己身。”
这八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心底深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清晰困顿。
是啊,她能推演王朝气运,能洞察人心微妙。可每当独对山间明月,或凝视水中倒影时,那种巨大的,无所依凭的迷茫便会悄然蔓延。
她是谁?
她沈栖梧,究竟为何而生,欲往何处?
这迷茫,师父看到了,并且为她指明了唯一的出路,不在山中,而在山外;不在静观,而在亲历。
她轻轻地收起信笺,指尖抚过冰凉的令牌,最后落在那三枚锦囊上。
止、观、破。
简单的三个字,却蕴含着无穷的玄机与期许。
她没有再犹豫,回到自己房中,换上一身最简朴的青色布裙,将令牌与锦囊贴身收好。其余诸物,皆留原处。
然后,她走出竹屋。最后一次看过这山巅的云、雾、松、石。
看过师父常立的崖边,看过自己看了十年的星空轨迹。
转身,下山。
山路蜿蜒,一级一级台阶向下延伸,隐入晨雾深处。她走的很慢,每一步都踏在自己十年来无数次走过的石板上。脚底传来的触感熟悉又陌生,从七岁那年初至此地,她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天,独自一人,走向山下。
走到第三十六级时,忽然顿住,不是累,是她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她第一次独自观星成功,兴冲冲地跑去告诉师父。师父只在这级台阶上扫雪,听了她的话,只淡淡“嗯”了一声,继续扫。
她当时委屈极了,后来才懂,师父是怕她太早学会“看见”,却太晚学会“承受”。
走到第七十二级,她又停了一下。这里是她十三岁那年摔倒的地方,膝盖磕在石角上,血流了一裤腿。她坐在台阶上哭,师父从上面下来,蹲在她面前,没说“疼不疼”,只说:“起来,路还长。”
她起来了,咬着牙,一瘸一拐的走回了竹屋。
走到第一百零八级时,山路拐了一个弯,竹屋彻底被山石遮住,看不见了。
栖梧站在那里,没有回头。她知道,如果回头,看见那扇虚掩的门,看见崖边那颗老松树,看见自己睡了十年的那间竹屋,她可能会走不动。
所以,她只是站了片刻,把那只刻着“栖梧二字的玉佩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心里,握到玉温温热。
然后继续往下走。
步伐起初有些缓慢,似乎在适应这全新的,独自一人的旅程。但渐渐地,脚步变的稳定而坚定。
山风在她身后吹送,仿佛师父无声的催促与祝福。
山路蜿蜒,通向山下那片晨光中渐渐苏醒的,喧嚣的,同时也迷茫的红尘。
她不知道前方到底有何种风波在等待,不知道那“荧惑犯斗”的天象会将世道引向何方。
但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清晰而纯粹的念头,如暗夜中的孤灯,照亮前路。
去那红尘里,找到我自己。
【十年前·初至】
那座山巅地小屋刚收留她的第一夜,也是这般山风小院。
七岁的栖梧抱着包袱站在檐下,看师父站在她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冷馒头。
“饿不饿?”
她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着。那时她还不知明日去往何处,不知这山巅会有十年岁月。
师父背对着她,声音被夜风吹散,“往后的路你自己选。”
她那时不懂,而今她懂了。
山风依旧,她已行至半山,身后是十年授业,身前是万里尘途。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