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风波迭起

沈栖梧病倒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预想的更为广阔。

最先震动的是慈宁宫,崔嬷嬷几乎是踉跄着奔入暖阁的,脸上惯常的稳重被一层惊惶覆盖,“娘娘,紫霄宫……紫霄宫急报,国师大人午后在宫外突发急症,吐血晕厥,现已被凌王殿下和十二殿下紧急送回,人还昏迷着。”

太后手中那盏雨过天青的茶盏,“哐当”一声磕在紫檀木小几上,滚烫的茶水泼溅出来,浸湿了锦绣桌袱。“什么?”她猛地站起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怎么回事,仔细说!”

崔嬷嬷喘着气,将收到的零碎消息拼凑着禀报,“国师大人应卫国公府嫡长女卫明珠之邀出宫散心,于漱玉轩内突然晕厥,口吐鲜血,恰遇凌王殿下与十二殿下,当即施救并护送回宫,此刻太医已赶赴紫霄宫。”

“吐血?晕厥?”太后声音发紧,声音微微颤抖,“好端端的,怎么会……”她顿了顿,“凌儿和逸儿怎么也恰巧在场?”

“听说是……恰巧也在附近。”崔嬷嬷低声道:“凌王殿下当机立断,处理的极为果断。”

太后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但挺直的背脊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去,传哀家懿旨,让太医院院正亲自去紫霄宫,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另外……”她眼神沉了沉,“着慎刑司悄悄去查,国师今日出宫前,接触过什么人,用过什么东西,一丝一毫也不许漏过!”

“是。”崔嬷嬷领命,匆匆而去。

太后独自坐在暖阁中,窗外夏日刺目,她却感到了一阵寒意。沈栖梧那孩子,看似清冷超然,实则心思澄澈,绝非福薄之相。此番骤然病倒,且是吐血急症,时机又如此凑巧……是单纯的疾病,还是……有人借机生事?祭坛风波才过去多久?

她想起皇帝对沈栖梧那份不加掩饰的看重,想起凌儿那孩子沉默下的回护,想起瑞王府今日过分的安静。指尖无意识的稔着腕上的佛珠,一颗,又一颗。

几乎同时,消息也传到了御书房。轩辕擎苍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北境屯田的奏折,高无庸悄无声息的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皇帝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饱满的墨汁,从紫毫笔尖坠落,在奏折的空白处洇开一处浓重的黑。

“何时的事?”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就在半个时辰前,宫外漱玉轩。凌王殿下与十二殿下恰逢其会,已将国师护送回紫霄宫,太医已经赶去了。”高无庸垂着首,语速平稳的复述已知的信息。

“病是如何?”

“据回报,国师吐血昏迷,脉象凶险,太医正在全力救治。”

轩辕擎苍放下笔,他身体向后,靠近宽大的龙椅里,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方冰裂纹青瓷笔洗上,眼神深不见底。半晌,才缓缓开口,“传朕口谕,着太医院竭尽全力诊治国师,所需药材,不拘库藏,即刻取用。另外,命龙武卫指挥使暗中加强紫霄宫的防卫,非朕与太后旨意,任何人不得擅扰国师静养。”

“遵旨。”高无庸应下,迟疑了一下,又道:“陛下,是否要宣召凌王殿下……”

“不必。”皇帝打断他,目光转向窗外炽烈的阳光,声音里带着一种冷硬的平静,“让他先处理好手头上的事,等栖梧的情况稳定,朕自会问他。”

高无庸不敢多言,躬身退出,御书房内恢复了寂静。轩辕擎苍独自坐着,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无意识的敲击。沈栖梧……那个眼神清澈如星,能在任何情况下直面风雨而面不改色的女子,竟会突然病的如此凶险?是积劳成疾?还是……宫中那些魑魅魍魉,已经将手伸到了她的身上?

他想起了谢清尘离京前,那双仿佛能看透世事的眼睛,和那句意味深长的嘱托,“我这徒儿性情孤直,灵台明澈,然命带孤鸾,易折于纷扰。陛下若用她,须得……护她三分。”

护她三分?他自认给了她足够的信任与地位,将她置于紫霄宫那相对超然之地。却忘了,在这座皇城里,真正的“超然”本就不存在。只要她站在那个位置,便已是局中之人。

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掠过这位不年轻的帝王的眉宇。他阖上眼,复又睁开,眸中已只剩下属于天子的冷锐与决断。

“高无庸。”

“奴才在。”高无庸无声无息的又出现在门口。

“去查查,今日国公出宫,除了卫国公府小姐,还接触过谁。漱玉轩的伙计、掌柜,一个都不要漏。”皇帝顿了顿,补充道:“暗中查,不必声张。”

消息传到丞相府是,天色已近黄昏。沈徽刚从户部衙门回府,官袍未换,正坐在书房里对着漕运账目凝神。管家沈忠几乎是跌撞着冲进来,老脸煞白,声音带着哭腔:“相爷!相爷!不好了!宫里……宫里传来消息,大小姐……大小姐她……”

沈徽手中沾满朱砂的笔,“啪”的一声掉在摊开的账册上,鲜红的墨迹污了一大片。他缓缓抬头,看向沈忠,“栖梧……怎么了?”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只有握紧扶手,指节泛白的手指泄露了内心的惊涛。

“大小姐午后在宫外……突发急症,吐血昏厥,现在在紫霄宫,太医正在全力救治,说是……说是情况凶险啊!”沈忠老泪纵横,他是看着栖梧长大的老仆,深知相爷对这位嫡长女看似疏离实则深沉的牵挂。

沈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成了一尊泥塑木雕。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敲在人心上。

吐血……昏厥……凶险……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的烫在他的心上。

十年了。自那个暮色苍茫的黄昏,他亲手将七岁的女儿送上那辆青蓬马车,目送她消失在官道尽头,已经整整十年。十年间,他位居宰辅,权倾朝野,却连打听女儿的消息都只能透过隐蔽的渠道,得知她跟着谢先生学艺,平安,便足矣。

他以为,送她离开这座将她视为“异类”的相府,去寻她的道,是对她最好的保护。他以为,谢先生那样的世外高人,能给她他给不了的安然。

可如今,她回来了,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甚至感到惶恐的方式,骤然立于朝堂风口浪尖上。他看着她从容面对百官的质疑,看着她在祭坛上力挽狂澜,看着她一步步成为陛下倚重,太后青眼的国师大……他既骄傲,又恐惧。骄傲她的不凡,恐惧这“不凡”为她招致的明枪暗箭。

他只能沉默,只能在朝堂上远远地看着,只能在无人处,对着她母亲留下的旧物,发出无人听闻的叹息。

可现在……她竟倒下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生死未卜。

一股尖锐的痛楚,混合着无边的恐惧与悔恨,瞬间攫住了沈徽的心脏。他猛地抬手,死死按住胸口,额角青筋暴起,脸色在暮色中显得灰败。

“相爷!相爷您保重啊!”沈忠扑过来,连忙倒水。

沈徽推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天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是沈家的家主,更是……栖梧的父亲。此刻,他不能乱。

“备轿。”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要进宫。”

“相爷,此刻宫门怕已……”

“那就递牌子,以丞相身份,请求面圣,陈奏紧急政务!”沈徽站起身,官袍下摆扫过地面,“另外,”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更深的痛色,“陇西那边……宴清前些日子传信,说差事已了,正在返京述职途中。若他途中听闻消息……”

沈忠一震:“大少爷若知道,定是日夜兼程……”沈宴清,沈徽的嫡长子,沈栖梧一母同胞的兄长,三年前外放陇西,政绩斐然。兄妹二人已有数年未见。

“拦不住他的。”沈徽闭了闭眼,“只盼他……莫要太急,路上平安。”

沈忠眼圈一红,重重点头:“老奴明白。”

沈徽不再多言,大步走出书房。暮色沉沉,笼罩着相府精致的亭台楼阁,却驱不散他心头那片冰冷的阴霾。他想起女儿出生那夜,钦天监星历上那行朱砂小字,想起为他取名“栖梧”时的希冀与不安,想起她幼时那双过于澄澈安静的眼睛……

凤凰非梧桐不栖。可他的栖梧,是否真能找到属于她的那支梧桐,安然栖息?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这次女儿有任何闪失,他毕生都将无法原谅自己。

紫霄宫,寝殿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数名太医围在榻前,低声商议,神色凝重。院正亲自施针,额上满是冷汗。榻上,沈栖梧依旧昏迷,面色苍白如纸,唯有唇边被擦拭后的淡淡血痕,和眉心处那挥之不去的痛苦皱褶,显示着她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青荷守在榻边,眼睛红肿,死死地咬着唇不敢再哭。卫明珠也被太后特许留在宫中陪伴,此刻坐在外间,脸色发白,绞着手中的帕子,眼神里满是后怕与自责。轩辕逸被太后派人强行带回自己宫中,此刻想必也是坐立不安。

轩辕凌没有离开,他就站在寝殿外间的窗边,背对着内室,一动不动。石青色的直襟上还沾着些许尘土,是午后匆忙间留下的痕迹。他已换下被汗水浸湿的外袍,此刻一身墨色常服,更显身形挺拔孤直,周霆悄无声息地守在门外。

他没有进去打扰太医诊治,也没有与任何人交谈。只是站在那里,如同沉默的礁石,任由宫内的暗流与恐慌在周遭涌动。唯有那双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的眼睛,深处翻涌着无人能窥见的、冰冷的的怒意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全然明晰的焦灼。

太医的诊断与他之前的判断大致相符:积郁化火,暑热内陷,邪毒壅闭心包,来势凶猛。若非当时处置及时,强行稳住心脉,后果不堪设想。

积郁化火。

她心中,究竟积了多少郁?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星象示警的重压,各方势力的窥探……还有,他那日太液池畔生硬的赠药,棋局上沉默的对应,以及今日街角猝不及防的相遇与……她倒下的瞬间。

一种陌生的,近乎钝痛的情绪,缓慢而清晰的啃噬着他向来壁垒森严的心防。

内室传来太医低低的惊呼,似乎沈栖梧的脉象又有变化。轩辕凌背在身后的手,倏然握紧,指骨发出轻微的脆响。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宫人低低的阻拦和一道清朗却带着明显焦灼与怒意的声音,“让开,我要见我妹妹!”

轩辕凌眸光微动。下一刻,殿门被推开,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几乎是闯了进来。来人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下摆溅满泥点,发冠微斜,额发被汗水浸湿,紧贴在额角。面容与榻上的沈栖梧有四五分相似,只是线条更硬朗,肤色因长途跋涉和日晒而显得微深,此刻那双清正的眼眸里布满了红血丝,混杂着深重的忧虑,赶路的疲惫和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

是沈宴清。他显然是在返京途中听闻妹妹病重的消息,一路快马加鞭,甚至未曾回府更衣,便直闯宫闱。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内室方向,看到围满太医的内室,眼中痛色骤浓。但他迅速稳住心神,先转向窗边的轩辕凌,尽管气息未匀,依旧勉强维持着礼数,躬身行礼,声音因急切和干渴而嘶哑,“臣……沈宴清,参见凌王殿下。臣刚返京,闻舍妹病重,情急失仪,望殿下恕罪。”

语速极快,却依旧清晰。他依旧连身上的尘土都来不及掸。

轩辕凌看着他几乎站立不稳却强自支撑的样子,点了点头,“沈大人不必多礼。”

沈宴清直起身,目光立刻又投向内室,恰好沈徽也从外间另一侧匆匆赶来,父子二人视线对上,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痛与焦急。

“父亲。”沈宴清唤了一声,声音微哽。沈徽拍了拍儿子的手臂,一切尽在不言中。他转头看向刚出来的太医院的院正,声音干涩,“院正大人,小女……”

院正连忙将情况再次简要说明,重点仍是“积郁化火、凶险、今夜至明晨是关键。”

沈宴清静静地听着,袖中的手缓缓握紧,手背青筋隐现。待院正说完,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轩辕凌,语气是尽力克制的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殿下,臣斗胆一问。舍妹今日病发之前,可有何征兆?接触过何物?发病时具体情形如何?”

他问的直接,目光紧紧锁住轩辕凌,那是一位兄长对自己妹妹的安危不容丝毫含糊的关切与审视。

轩辕凌迎着他的目光,并无回避,将午后所见简明扼要的复述了一遍。最后道:“太医诊断,根在积郁化火,非外物所致。”

“积郁化火……”沈宴清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锋利,那锋利的背后,是深不见底的心疼与愤怒。他看着内室方向,仿佛能穿透屏风看到妹妹苍白的脸。离家十年,归来不过数月,便被这吃人的地方,逼至积郁化火,吐血昏迷的境地!

他猛地转向沈徽,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父亲,栖梧她……这十年,到底是怎么过的?回京这数月,又到底……经历了什么?”

沈徽喉头一哽,竟无法回答。他身为父亲,却对女儿知之甚少,此刻被长子如此质问,心中愧痛如绞。

轩辕凌看着这对父子,看着沈宴清眼中毫不掩饰的痛怒,看着沈徽隐忍的灰败,心中那根弦,无声地绷的更紧。沈栖梧心中的“郁”,来自这座皇城,来自她所处的位置,也来自……他们所有人无形中施加的压力。

包括他。

殿内气氛凝滞如铁,只有内室太医的低语、药炉的微响、以及沈栖梧那微弱却牵动所有人神经的呼吸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夜色,如墨般浸染开来。紫霄宫外,不知道多少双眼睛,正暗中注视着这里的灯火。

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牵动了皇宫内外最敏感的神经,也将原本潜藏在水面之下的各方势力,骤然撕裂开来,暴露在摇曳的灯下。

而病榻上那个昏迷不醒的女子,此刻,已不仅仅是天启的国师,更是串联起各方势力乃至整个朝局未来走向的,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或者说。她从来不是棋子,她是观星者,亦是这乱局之中,逐渐显露的……定盘之星。

只是此刻,这颗星,暗淡了,被重重郁火与凶险困锁。能否熬过这漫漫长夜,重新亮起,照亮自己,也照亮这迷局前路?

无人知晓,所有人,都只能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与等待中,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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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师簿
连载中墨染归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