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明珠初现

夏至祭天的余韵,像焚尽的香灰,看似凉了,指尖一稔却还能觉出底子里烫。

入了伏的皇城,白日里蒸腾着近乎凝滞的暑气。蝉在浓的化不开的绿荫里嘶鸣,一声迭着一声,吵的人心头无端发燥。太液池的荷花却开疯了,泼天盖地的碧色里,擎出一支支或粉或白,亭亭如盖的花盏,在烈日下泛着油润的光。

便是在这般时节,皇帝下旨,于西苑琼华岛设消暑宴。

旨意里说是酬谢祭天辛劳,兼贺凌王开府之喜。可明眼人都知道,这是风波暂歇后,帝王有心摆出的一副天下太平的姿态。被邀的宗室勋贵,三品以上的大员及其家眷,心里都揣着本明账,面上都做出十足欢喜的模样。

沈栖梧接到慈宁宫口谕时,她正在观星台的阴凉处翻阅一卷前朝的山水文志。崔嬷嬷话说的委婉,“太后娘娘说,西苑临水,比宫里凉快。国师总闷着看星子,也该瞧瞧人间的荷花。露个面便好,不必拘着。”

她听懂了言外之意,越是风浪过后,越是行若无事。况且,她也想看看,那座即将迎来新主人的朱雀巷府邸,在众人的眼中是何等的分量;更想看看,轩辕凌在真正踏出宫门前,于这半公开的场合,会是何种的姿态。

琼华岛需乘画舫渡水,沈栖梧只带了青荷,上了一艘素帷小船。船娘摇橹,破开满池浓碧,荷香混着水汽扑面,总算驱散了些许燥热。登岛时,主殿“涵虚堂”周遭已人影绰绰。因是消暑,宴席设的分散,廊下、亭中、水畔,以竹帘纱屏略作隔断,丝竹也选了清越的琴萧,潺潺如流水。

她的位置在临水一处敞轩,竹帘半卷,既通风,又保有几分清净。同轩是两位早已不理事物的老郡王,正闭目养神,倒也互不打扰。宫女奉上冰镇过的杏仁茶,她慢慢的饮着,目光透过帘隙,望向主殿方向。

画舫往来,载着盛装的男女。衣香鬓影,笑语嫣嫣。与这湖光山色一衬,倒真有了几分太平盛世的浮华气象。

皇子们是乘专船陆续到的,靖王携王妃,温文含笑,与几位阁老寒暄,一举一动皆完美的无可挑剔。瑞王轩辕明独身前来,面色比前阵子红润了许多,笑声朗朗,正与几位郡王世子说笑,仿佛祭坛那般闹剧与她毫无干系。诚王轩辕朗跟在后头,神色谨慎,话不多。

轩辕凌是乘一艘不起眼的乌蓬快船,最后抵达的。

他今日未着彰显身份的亲王常服,只一袭墨青色暗云纹素纱袍,腰束玄色隔带,悬着那枚不离身的墨色螭纹佩。发髻以乌木簪斜斜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被湖风拂动。许是衣料轻薄,又或是即将离宫,他身上那股属于北境的,那股如刀锋般凛冽的寒气似乎柔和了些。可那双眼睛扫过喧闹人群时,依旧沉静如寒潭,不见半分涟漪。

他独自登案,未立即入席,而是驻足在一颗老柳树下,望着湖心那瓣开的最盛的“千瓣莲”。静立了片刻,阳光透过柳枝,在他侧脸投下斑驳的光影,将那过分清晰的轮廓勾勒的有些虚幻。

无数目光如针扎般看过去,他恍若未觉,片刻后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主殿廊下预留的席位。那位置在靖王下首,然视野确极佳,但也全然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内侍奉上冰饮,他接过,握在手中,指尖无意识的摩擦着冰凉的杯壁,目光投向浩渺的湖面,仿佛周遭一切的嘈杂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

沈栖梧的位置,恰好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端起杏仁茶,瓷盏边缘传来沁人的凉意。心中的某个角落,极轻的动了一下,那是一种近乎直觉的感知,这场看似闲适的消暑宴,于他而言,不啻于另一场无声的硝烟。

宴至中途,暑气稍退,气氛也活络了起来。有年轻人相约垂钓,有女眷聚在阴凉处斗草嬉戏。丝竹悠悠,混着蝉鸣与水声,但也惬意。

沈栖梧正欲悄声离席,去湖边僻静处透口气,身侧竹帘忽被一只莹白的手轻轻掀起。

“可算寻着一处凉快地儿了!”一道清亮娇脆,带着鲜活笑意的笑声撞了进来。

沈栖梧转眸,一个约莫着十六七岁的少女探身进来。她穿着浅碧色绣缠枝莲的轻罗夏衫,月白绫裙,梳着清爽的垂髻分肖髻,簪一支水头极好的碧玉蜻蜓簪,耳垂明珠,腕笼翡翠镯。容貌是那种被金玉富贵仔细滋养出的明媚鲜艳,肌肤在敞轩透入的光里白的晃眼,眉如远山含翠,眼似秋水横波,唇畔天然噙着三分甜笑。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透亮,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打量,却又带着世家贵女与生俱来的骄矜与烂漫,像两颗沉在清泉里的黑曜石。

她身后跟着两名执团扇的丫鬟,气度不凡。沈栖梧放下茶盏,起身,“不知这位小姐是……”

“我是卫明珠,卫峥是我兄长。”少女笑吟吟的福了一礼,动作标准却带着一股子轻盈的活力,“早听哥哥提起过国师大人大名,心里仰慕的紧。祭天大典那日,我也随母亲在观礼席上,亲眼见到国师大人从容应对,心里不知多佩服,今日可算见着真人了。”她语速轻快,吐字如珠落玉盘,那份赞叹真诚的毫无矫饰。

卫峥的妹妹?沈栖梧心下明了。卫国公府的嫡女,真正的金枝玉叶,难怪会这般落落大方,眉眼间俱是被千般宠爱万般呵护浇灌出的明媚自信。

“卫小姐过奖。”沈栖梧微微颔首。

“哪里是过奖。”卫明珠提着裙摆走进来,很自然的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接过丫鬟手中的团扇轻轻的扇着,眼睛却亮晶晶的一直看着沈栖梧。“哥哥回府后一直夸赞您,说国师大人持中守正,有大智慧。我那时就在想,我一定要亲眼见见这位大智慧的国师大人是什么样子,今日一见,果然……”她偏头想了想,笑意更深,“像古话上走下来的姑射仙人,清冷冷的,又好看的紧。”

她说的直白坦率,带着她特有的天真烂漫,倒也不惹人厌烦。

沈栖梧难得遇到这种不加掩饰表达喜恶的人,倒觉几分新鲜。“卫小姐说笑了。”

“不是说笑。”卫明珠认真道,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身后丫鬟手中取过一个精巧的剔红攒盒,“对了,这是我们家厨娘最拿手的冰镇桂花酸梅糕,消暑最好。今日我特意带了些,想着若是有幸能遇见国师大人,便请国师大人尝尝。”她将攒盒推过来,笑容明媚如盛夏穿透浓荫的阳光,“国师大人可别嫌弃。”

沈栖梧眸光微动,这般主动且自然的示好,在宫廷场合实不多见。她看着少女清澈的眼底,那份热切不似作伪。

“多谢卫小姐美意。”她示意青荷接过,“栖梧却之不恭。”

卫明珠见她收下,笑颜如花。她似乎还想说什么,目光却不由自主的飘向主殿廊下那个墨青色的孤拔身影。眼神倏地亮了一下,像星子落入深潭,随即又飞快的转回,颊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红晕,下意识用团扇半掩了面。

沈栖梧心下澄明,卫明珠对轩辕凌的心思,只怕在这圈子里并非秘密。

果然,卫明珠轻咳一声,看向沈栖梧,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娇羞与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国师大人……与凌王殿下,似乎……很相熟?”

沈栖梧神色未变,连睫羽垂落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凌王殿下身份尊贵,栖梧只是依礼见过几面,谈不上相熟。”

“是吗?”卫明珠眨了眨眼,显然不相信,却也没过多追问,只是自顾自的小声嘀咕,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与关切,“殿下总是独来独往的,听说马上就要搬去朱雀巷的新府邸了。那宅子陛下下旨大修,引太液池的活水,遍植花木,我哥哥说工部的人这些时日忙的脚不沾地……”

她说着眼神又不受控制的看向轩辕凌,带着纯粹的向往。沈栖梧静静的听着,未置一词。

卫明珠似乎意识到自己说的略多了,吐了吐舌尖,那点小动作娇憨却不惹人厌。她转回话题,语气又活泼了起来,“总之,今日能见到国师大人,明珠开心极了,大人日后若有闲暇,可否……允我去紫霄宫拜访?我对星象好奇的紧,只是没人教,看那些星图就像看天书似的。”她双手合十,眼神恳切,“国师大人就当我是个顶笨的学生,稍微点拨一二就好。”

眼前的少女虽有些娇憨直率,心思却玲珑。先以兄长引介,再以吃食示好,又巧妙的提及轩辕凌来试探她的态度,最后才提出拜访之情,层层递进,分寸拿捏的恰好。

沈栖梧沉吟一瞬,道:“紫霄宫清寂,卫小姐若不嫌无趣,得空时可来坐坐。只是星象深奥,栖梧所学有限,恐要让小姐失望。”

“不会不会。”卫明珠喜出望外,眼睛弯成了月牙状,“能去看看紫霄宫的观星台,我就心满意足了,那我过两日便递帖子来!”

正说着,那边主殿廊下忽地传来一阵拔高的喧哗哄笑。只见几位世家子弟围在一处行酒令,声音颇大。瑞王轩辕明也在其中,正举杯与一位郡王对饮,面色有些泛红,笑声有些恣意。

卫明珠皱了皱秀气的鼻子,小声道:“闹的很,这里也热起来了,国师大人不妨去水榭那边走走?临着湖,荷风阵阵,最是凉爽。”

沈栖梧正有此意,便颔首应下了。

两人一同起身,沿着柳荫覆地的石子小径往水榭去。卫明珠很自然的走在沈栖梧身侧半步,既不逾矩,又显亲近。她话多,却不聒噪,从湖里的荷花品种说到京城流行的轻纱衣料,又说起她的兄长卫峥最近忙于协助兵部核查北境军功册,连陪她去庙会的时间都没有。

“哥哥总说忙。”她嘟啷道,忽地眼睛一转,看向沈栖梧,笑意里带上些许狡黠灵动,“可我瞧他前些儿还特意去听雪茶楼,包了新制的荷叶茶呢。”她顿了顿,语气越发轻快,“国师大人可喜欢荷叶茶?此茶消暑净心最好不过,我哥哥对茶道可讲究了,若是知道国师大人喜欢,他定能寻出最地道的过来。”

沈栖梧闻言,只淡淡的一笑,语气平淡道:“劳卫小姐费心,栖梧对茶道只是略知一二。”

卫明珠微微一笑,也不穷追,转而指着湖边一从开的正好的紫色睡莲,雀跃道:“国师大人快看,那颜色是不是很特别?像不像紫霞?”

行至水榭,果然清凉袭人。三面环水,荷香扑面。两人凭栏而立,看着锦鲤在田田荷叶下悠然穿梭。

“国师大人您看,”卫明珠忽然轻声示意,目光投向主殿廊下,声音不自觉的带上了一丝柔软,“凌王殿下还是一个人呢。”

沈栖梧抬眸望去,轩辕凌果然仍独自坐在席间周遭的喧嚣世界仿佛与他无关。他手中握着那只冰饮的杯子,指尖无意识的摩擦着杯壁,目光落在湖心某处,神色淡漠疏离,仿佛神魂已抽离这浮华喧嚣去了某个旁人无法触及的远方。

“殿下他……好像总是这样。”卫明珠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怜惜,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惆怅,“小时候只要在宫宴上见到他,他都是安安静静的,不爱说话。后来去了北境,再回来……好像更……”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更沉了,国师大人,你说,殿下……他会不会觉得孤单?”

这话问的天真,未经世事磋磨,却意外的触及了某种坚硬外壳下的真实。

沈栖梧沉默了片刻,水榭外,一只蜻蜓掠过水面,点起细微的涟漪。她望着远处那个孤直的背影,缓缓道:“凌王殿下,心有丘壑,志在四方。或许,他并不需要旁人了觉的他孤不孤单。”

卫明珠怔了怔,细细品味着这句话,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复又展颜笑道:“国师大人说话总是这般有道理,怪不得哥哥时常夸你。”

这时,身后传来温润平和的唤声:“明珠。”

两人转身,却是卫峥寻了过来。他今日着一身雨过天晴色杭绸夏袍,玉冠束发,手持一柄素面折扇,温文清雅。见到妹妹与沈栖梧在一起,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和煦的笑意。

“怎的跑来这里躲清净?母亲正在到处寻你。”他先对妹妹道,语气温和含嗔,随即向沈栖梧拱手,姿态恭谨有度,“国师,舍妹年幼跳脱,若有叨扰之处,还请海涵。”

“哥哥!”卫明珠跺脚,团扇轻摇,“我才没有叨扰,我正在跟国师请教星象呢!”

沈栖梧微微欠身,“卫世子多虑了,卫小姐率真可爱,并无打扰。”

卫峥看了妹妹一眼,眼神宠溺又无奈,转而对沈栖梧道:“这丫头被惯坏了,说话没个遮拦,国师不怪就好。”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仅容三人听闻,“方才席间,瑞王似多饮了几杯冰酒,兴致颇高,正拉着几位郡王即景赋诗。靖王殿下在旁周旋,场面略有些喧腾,国师在此清净清净也好。”

他这话中的提醒,栖梧立刻会意,“多谢世子告知。”

卫明珠凑到兄长旁边,仰着脸小声问:“哥哥,凌王殿下呢?他还是一个人坐着?”

卫峥轻叹,用折扇虚虚一点妹妹额头,“不可妄议殿下。”语气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约束。

“我就问问嘛……”卫明珠撇撇嘴,却也不再追问,只偷偷朝沈栖梧眨眨眼。

三人又在水榭站了片刻,卫峥便带着妹妹告辞,说要去寻卫国公夫人。卫明珠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对沈栖梧无声的做了个“过两日见”的口型,眉眼弯弯,明媚如初夏晨光。

目送兄妹二人身影消失在柳荫深处,沈栖梧独自留在水榭。

荷风阵阵,携着水汽与花香,穿堂而过,稍稍驱散了心头的滞闷。她望向主殿廊下,轩辕凌不知何时已离席,正负手立于临水的白石栏边,望着满湖接天莲叶与映日荷花。墨青色的身影,在碧波红盏的背景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的孤峭。

而另一侧,瑞王那处的喧闹声似乎达到了顶点,夹杂着喝彩、哄笑,与略显夸张的吟诵。靖王坐在不远处的阴凉里,面带得体的微笑,慢摇折扇,眼神却平静无波,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一场消暑宴,水面荷花恬静,水下却暗礁潜藏,激流暗涌。

沈栖梧收回目光,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沿着水榭另一侧更隐蔽的小径离开。她没有再回席,而是寻了处柳荫最浓的僻静岸畔,让青荷唤来侯着的素帷小船,径直返航。

小舟破开莲叶,驶向紫霄宫的方向。船舷与荷叶摩擦,发出沙沙轻响。沈栖梧坐在舱中,指尖无意识的拂过方才卫明珠所赠攒盒冰凉的漆面。

那颗唤作“明珠”的少女,鲜活,明亮,带着被锦绣堆砌,蜜糖里浇灌出的天真与慧黠,也带着情窦初开时毫无保留的倾慕与勇敢。她的出现,像一阵不期而至的夏风,带着荷香与热度,莽撞又清新的吹进了这谭深沉晦暗、波澜诡谲的池水。

这阵风,会拂动哪片荷叶,惊起哪只蛰伏的蜻蜓,又最终会吹向何方?

沈栖梧不知道,但她能清晰的感知到,有些东西,正在这盛夏的湖光潋滟,宴饮笙歌之下,悄然酝酿,悄然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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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师簿
连载中墨染归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