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血色归途

北境的捷报,是随着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春雨洒入京城的。雨丝细密,洗去了冬日的沉霾,却洗不净人心深处盘踞的算计与躁动。

鹰嘴崖大捷的细节已传遍街头巷尾,凌王轩辕凌以寡敌众,借天威雪藏敌骑的事迹,被说书人添油加醋,渲染成了一段传奇。朝廷明发天下的嘉奖诏书墨迹未干,赏赐的清单长的令人咂舌。这位远离中枢多年,手握重兵,身负嫡子名分却处境微妙的七皇子,骤然以无可置疑的军功和铁血姿态,撞回了帝国权力舞台的最中央。

紫宸殿内,因他即将归来而暗流汹涌;慈宁宫中,太后的笑容中多了几分真切的欣慰与深藏的考量;靖王府书房灯火通明;瑞王府马匹往来频繁……就连市井坊间,也弥漫着一种对英雄归来的期待与对未知变数的隐隐亢奋。

沈栖梧袖子里的古龟甲,在这些日子里异常安静。她依旧每夜伫立观星台,记录星辰轨迹。荧惑以明显西移,血色渐淡,唯有那道“天刑”青气,淡如一抹将散未散的薄雾,依旧固执地萦绕在北域星野,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她知道,等待的,正是那位即将踏着凯旋鼓点归来的“破格”之人。星象的凶险暂敛,人间的波澜却将因他的归来而再起。

三月十五,钦天监择定的吉日,宜凯旋、受赏、谒宗庙。

这一日,京城朱雀大街净水泼街,黄土垫道,旌旗招展,御林军盔明甲亮,自城门直至皇宫,肃立两旁。无数百姓翘首以盼,欲一睹北境战神的风采。空气中充斥着香烛、彩绸与人群蒸腾出的热烈气息,几乎要将早春那点微寒彻底驱散。

沈栖梧并未出现在迎接的文武百官行列中。她以“需于紫霄宫洁净身心,以备晚间祭祀星辰”为由,婉拒了礼部的邀请。真正的缘由,连她自己也不甚明晰,或许只是不喜那过于喧嚣浮华的场面,或许是想在风暴真正登陆前,保留着最后一丝清静。

辰时三刻,远远的,城门方向传来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锣鼓声、礼炮声、声浪滚滚,即便在重重宫阙深处的紫霄宫,也能隐约听闻。凯旋的队伍入城了。

沈栖梧正于静室中翻阅一卷前朝星占秘录,试图找寻关于“天刑”之气蛰伏后应的记载。青荷轻步进来,低声道:“大人,凌王殿下仪仗已过承天门,往太庙方向去了。陛下率文武百官在太庙等候,行献俘告捷之礼。”

“知道了。”沈栖梧应了一声,目光并未离开书卷。然而,指尖下的纸张纹理,似乎与窗外交织的声浪产生了某种莫名的共振,让她有些心神不宁。那是一种微妙的预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这普天同庆的帷幕之下,悄然滋生靠近。

她合上书卷,起身走到窗边。庭院中那几株老梅早已花谢,嫩绿的新芽还未舒展开,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太庙方向的喧嚣似乎达到了顶峰,又逐渐平息下去,想来是典礼进入了庄严肃穆的环节。

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喜庆而隆重。

然而,就在这喧嚣暂歇、午后阳光最是慵懒的时刻——

“咻——砰!”

一声凄厉到撕裂耳膜的锐响,混杂着某种重物崩塌的沉闷轰鸣,毫无征兆地从紫霄宫东北方向、沿着两道宫墙地某处传来!那声音是如此突兀、如此爆裂,与周遭刻意营造的祥和气氛格格不入,瞬间刺穿了所有的礼乐余音!

沈栖梧猛的抬头,那不是礼炮,也不是庆典应该有的声响!那是……弩机暴射与砖石碎裂的声音!而且距离如此之近!

几乎在同一时间,她袖中沉寂多日的古龟甲,骤然变得滚烫!并非持续的灼热,而是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尖锐的刺痛直抵脑海!

“大人!”青荷也听到了异响,脸色发白。

沈栖梧眸光一凛,来不及细想,一种强烈的、源于灵觉的不安驱使她快步走向殿外。“去看看!”声音依旧镇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主仆二人刚出紫霄宫范围,踏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夹道,便看到前方不远处的宫道角落里,几个太监宫女正惊慌失措地奔跑,嘴里喊着:“走水了!偏殿走水了!有刺客!惊了马!”

走水?刺客?惊马?在这凯旋大典的日子里?沈栖梧心念电转,脚下却不停。龟甲的灼烫感并未消退,反而有种隐隐的指向性——并非那所谓的“走水”方向。

她当机立断,避开那慌乱的人群,拐入另一条更窄人更少的巷弄。这条小弄通往一处废弃多年的小型马厩和草料场,平日极少人来。

巷子幽深,两侧是高高的宫墙,遮挡了大部分阳光,显得阴冷寂静,与远处的嘈杂恍如两个世界。只有她和青荷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巷道里回响。

就在她们即将走到巷子中段时——

前方巷口拐角处,阴影里,毫无声息地转出三个身着普通禁军服饰、却面覆黑巾的人!眼神冰冷麻木,手中并非制式兵器,而是淬了毒的短刺与小巧的机弩,杀气瞬间弥漫,锁定了沈栖梧!

几乎在杀手现身的同时,沈栖梧身后巷子的另一端,也传来了轻微但迅捷的脚步声——退路被封死了!

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埋伏,利用了凯旋典礼人员复杂、守卫注意力被吸引的间隙,甚至可能制造了其它混乱作为掩护,目标直指她这位身处紫霄宫、理论上今日没有外出的国师!

没有废话,杀手们手中的机弩抬起,幽蓝的弩箭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致命的光!

沈栖梧全身紧绷,灵觉提升到极致,试图捕捉箭矢轨迹寻找闪避空隙,但对方配合无间,弩箭封死了所有角度!青荷尖叫一声,试图用身体去挡,却被沈栖梧一把推开。

眼看毒箭就要及体——

“吼——!”

一声短促、暴烈、仿佛压抑着无尽怒火的低吼,如同受伤猛虎的咆哮,轰然从巷子上方传来!

紧接着,一道玄黑色的声影,如同陨石天降,带着一股惨烈血腥的杀气与城墙崩塌般的气势,从一侧高达三丈的宫墙之巅,直接砸落在沈栖梧与杀手之间!”

“砰!”沉重的落地声,砖石地面似乎都微微一震。尘土飞扬中,那身影半跪于地,缓冲了下坠之力,随即如绷紧的弓弦般猛然弹起!

直到此时,沈栖梧才看清,那是一个男人。一身玄色织金蟠龙亲王常服,本该庄重华贵,此刻却沾满了尘土、溅满了新鲜的血迹,甚至肩臂处有几道明显的撕裂伤,正在渗血。他未戴冠冕,墨发有些凌乱的以一根乌木簪束着,几缕散落额前。脸上亦有擦伤和血污,却丝毫不损其五官的深刻俊挺,反而更添一种刀削斧劈般的凌厉。而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宛若极北寒渊最深处万年不化的玄冰,冷冽,沉静,深处却燃烧着两处近乎狂暴的怒火与一种置身千军万马绝地般的极致专注与杀意!

他手中并无长兵,只有一柄出鞘的,刃口崩了数处、沾满粘稠血渍的短柄战刀。刀虽残,可却煞气冲天。

杀手们的弩箭,在他落地的瞬间,本能地转向了他。

“杀!”为首的杀手嘶声下令,三支毒弩激射而出,直取玄衣人面门与胸口。

玄衣人——轩辕凌,面对近在咫尺的毒弩,竟不闪不避,只是极其细微的侧了一下头,避开要害,同时脚下猛然发力,整个人如同捕食的猎豹,迎着弩箭撞了上去。

“噗噗!”两支弩箭擦着他的肩颈和肋侧掠过,带起飞溅的血花,但他冲势不减反增。

第三支弩箭眼看就要射穿他胸口,只见他握刀的右手手腕一翻,用那崩口的刀面精准至极地一格一磕,“叮”的一声脆响,毒弩被磕飞,盯入一旁的宫墙。

而他也冲到了第一名杀手面前,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简洁暴力的突刺,战刀如毒龙出洞,直穿咽喉,那杀手举刺想挡,却听“喀嚓”一声,短刺断裂,刀尖透颈而出。

拔刀,转身,血溅三尺。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残酷到极致的效率。他甚至没看那倒下的尸体,冰冷的目光已锁定了第二名持刺扑来的杀手。

那杀手被他眼神所慑,动作慢了半拍。就是这半拍,轩辕凌左脚为轴,右腿如钢鞭般横扫,“砰”地踢在对方膝关节侧面,骨裂声清晰可闻。杀手惨嚎倒地,未及反应,战刀已如影随形,抹过脖颈。

第三名杀手见势不妙,转身欲逃向巷口。

“哼。”一声冰冷的轻哼。

轩辕凌左手在腰间一抹,一道乌光脱手飞出——那是一柄不过巴掌长的军用破甲棱刺,去势如电,后发先制,精准的没入了那名杀手的后心。杀手向前扑倒,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从落地到三名杀手毙命,不过短短五六息的时间。快、狠、准、每一击都直奔要害,带着浓烈的战场搏杀风格,没有丝毫犹豫和怜悯,只有最纯粹的清楚与毁灭。

血腥味瞬间浓郁起来,弥漫在狭窄的巷道里。

轩辕凌这才微微喘息着,站直了身体。他随手甩了甩战刀上淋漓的鲜血,动作有些滞涩,显然身上的伤口并不轻,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染血的面容,破碎的亲王服,崩口的战刀,浑身蒸腾着未散的血煞与硝烟气。他就这样,突兀而暴烈地,出现在这宫围深处、幽暗寂静的巷弄中,出现在惊魂未定的沈栖梧面前。

远处,隐约还能传来太庙方向庄重的礼乐,与此地的血腥死寂形成诡异而惊心的对比。

他的目光,如同冰锥,穿透向自己巷子里的昏暗与飞扬的尘埃,落在沈栖梧的脸上。那审视的目光,锐利的仿佛能剥开一切表象,直抵核心。没有对弱者的怜悯,没有任何的客套,只有一种置身事外般的冰冷观察,以及眼底深处那尚未平息的、骇人的暴戾。

沈栖梧的手臂在刚刚被推开时撞到了墙壁,隐痛传来,但她的神智却在极度危险过后异常的清明。她看着眼前这个与想象中的“凯旋而归的亲王”截然不同的、宛如从地狱血池中直接走出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片冰封的烈焰,心中波澜起伏。

这就是轩辕凌。不是庙堂画像上英武的皇子,不是捷报中智勇的统帅,而是一个刚刚经历过惨烈搏杀、带着一身伤痕与杀气、甚至可能刚刚脱离另一处致命陷阱,却“恰好”闯入此地、以最血腥的方式解决了她危机的……陌生人。

他为何会在此?为何是这般模样?那声巨响和远处的“走水”“惊马”是否与他有关?

无数疑问闪过脑海,但沈栖梧面上依旧维持着近乎苍白的平静。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惊悸,目光不避不让的迎上对方冰冷刺骨的审视。

未等她开口,巷口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伴随着一声清亮焦急嗯呼喊:“七哥!七哥你在哪里?妈的,那些杂碎肯定还有后手……”

话音未落,一名身着银亮山文铠、同样染着血污和烟尘的年轻小将——轩辕逸,带着十几名杀气腾腾,显然也经历过搏杀的凌王亲兵冲了进来。看到巷中景象,轩辕逸先是一愣。随即目光迅速扫过地上的尸体和安然站立的沈栖梧,最后落在轩辕凌身上,明显松了一口气,但看到兄长身上的血迹和伤口,又急了:“七哥!你的伤……”

轩辕凌抬手,止住了轩辕逸的话头。他目光依旧锁在沈栖梧的身上,仿佛周围的一切嘈杂都不存在。片刻那冰封的眼底,仿佛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动了动。他开口,声音因为之前的吼叫与搏杀而有些低哑干涩,却字字清晰,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砸在弥漫血腥的空气里:

“沈栖梧?”

不是“国师”,亦非“沈小姐”,只是连名带姓的三个字。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却比任何质问都更令人心头发紧。

沈栖梧挺直背脊,染了些许尘灰的月白深衣在昏暗的巷中显得格外素净。她迎着那双冰火交织的眼眸,缓缓颔首,声音依旧清冽如故,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正是,栖梧谢过凌王殿下……援手之恩。”

她略去了“救命”二字,换以“援手”,在这般情景下,显得格外克制且意味深长。

轩辕凌闻言,眉梢几不可察的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应这份感谢,目光掠过她微蹙的眉心和略染尘埃的衣袖,最后落在那双清冷澄澈,此刻正映着自己染血倒影的眼眸深处。

巷外,属于凯旋盛典的礼乐声,不知何时已变成了急促的钟鸣与奔跑呼喝之声,显然宫中的混乱已经被察觉。

巷内,血泊渐冷,尸体横陈。玄衣的亲王与白衣的国师,隔着短短数步之距,站在阴谋的余烬与血色的阴影中,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如此戏剧性,如此充满血腥的,脱离了之前所有的预想——

相遇。

风,吹过巷弄,带来远处隐约的喧嚣与近处浓重的血气,吹动轩辕凌破碎的衣袍和沈栖梧未簪钗环的青气。

星图上,“天刑”青气仿佛在这一刻,于尘世间找到了它最贴切的注脚。

而命运的齿轮,在血色与目光中,轰然转动、咬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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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师簿
连载中墨染归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