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品茶

“温叙,”谢瑜白语速偏缓,带着惯有的尾音,“我今日特意早起,带着上好的新茶,千里迢迢送来,好歹是客人,你就这般冷淡待我呀?”听起来好似挺委屈。

温叙指尖未停,将剑重新举起,横在两人之间,剑身印出两人的眼睛。温叙看了眼剑身,确认无垢后,收剑入鞘,发出一声极轻的“噌”,他将剑放到一旁的石凳上。

“看够了?”温叙抬眸看向谢逾白,没回答他的问题。

谢瑜白倒是不介意,好似早已习惯。“没够。”他说,“怎么会够呢。温公子天人之姿,怎么看,都不会够。”又是这幅轻佻的语气。

此时,惊戈终于回来了,将茶具放在石桌上。青砚连忙上前,打开茶匣,取出里面的茶包,正欲沏茶。

“等下,我自己来泡。”

青砚:“……”

温叙:“……”

惊戈:“……”

这家伙又搞什么?

“谢公子请随意。”温叙无奈道。这家伙大清早来就是想泡个茶?不过索性今日也无事。

惊戈将茶具摆好。谢瑜白用沸水将盖碗、茶盏一一烫过,水汽腾起,散成一团薄雾缠上他修长的指尖。随后,五指扣住碗身,手腕轻旋,沸水均匀烫遍碗壁每一寸。

谢二公子虽平日行事轻浮,但做这事倒是动作从容,一丝不苟。

片刻后,谢逾白将水倒掉。青砚将茶罐递上,谢瑜白拿起茶匙,从茶罐中取出茶叶。嘴角一勾,先举到温叙面前,挑了挑眉。

温叙垂着眸子,低头凑近茶叶,清冷深沉的茶香缓缓溢出,温叙闻了几下,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错。”温叙淡道。

“看来你喜欢”,谢瑜白道。

温叙:“......”

其实温叙对茶的学问不如谢瑜白,毕竟他常常去练兵场,平常练完武渴了,看到水就能喝,也不挑,在这方面跟谢逾白自然无法相比。

谢逾白将茶叶放入盖碗,提壶注水,水线细而匀,贴着碗壁缓缓注入。热水触及茶叶,茶叶在碗底打着旋,慢慢舒展开来,茶香四溢。谢逾白手很稳,浅浅润洗后,将这水倒掉。

随后,他再次提壶,水线拉的更细,更高。沸水落下,冲入碗底,茶叶翻涌上来,又缓缓沉下。随后落壶、扣盖,动作一气呵成。

温叙方才看着他的动作,倒是没觉得不自在,可是现下等待闷泡,向来聒噪的谢瑜白又不说话了,四下安静。青砚和惊戈两人眼观鼻鼻观心......只剩浓稠的茶香在空气中不断发酵、沉淀、蔓延。

温叙突然感到有些烦躁,甚至有点坐立不安,想出声打破这诡异的静谧。

“你......”

“诶!好了!”

温叙:“......”

温叙觉得他肯定是故意的,可面上不显。

谢瑜白嘴角勾起一个焉坏的笑,太好玩了,捉弄一个呆子,就是......很好玩啊。

谢瑜白掀开碗盖,刮去浮起的细碎茶沫。随后将茶汤滤入公道杯,再分入两只白瓷盏。茶汤是极浅的杏黄,澄澈透亮,清的能照见盏底。随后,他推了一盏到温叙面前。

“请。”

温叙看着那手,指尖抵在薄瓷上,指腹被茶汤的热气熏陶,泛起一点淡红,然后慢慢收回。温叙抬眼,语气平淡,做了个请的手势,“请。”

温叙低头抿了一口茶,茶在舌尖滚过,先是清,像山涧刚化的雪水。随后是一缕极淡的甜,从舌根漫上来,不浓,却很绵长。他咽下去,喉结微动,面色如常,握着茶盏的指节微微收紧。

“怎么样?”

“不错。”温叙答到。

真是个榆木脑袋啊,谢瑜白失笑,看向立在一旁的惊戈,“惊戈,你家公子每日这般不苟言笑的,跟着他,岂不是日日憋闷,半点乐子也无?”

青砚身体一抖。

惊戈身子一僵,哭笑不得,连忙躬身回话,神色刻板:“属下职责所在,公子端正自持,属下自愧不如。”

谢瑜白挑眉打趣,“死板得跟块顽石似的,果然啊......”,他转头看向温叙,刚想继续开口。

温叙这才再次抬眼,漆黑的眸子淡淡看向谢瑜白,语气依旧清冷,:“难为谢公子这么早送来这上好的茶叶,你费心了。”

得,这是要下逐客令的节奏。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谢瑜白看向温叙。

“......”

“偷摸翻墙进来可不是客人的作为,谢公子怎么每回见我都要翻墙,下次可从正门进,我必当以礼相待。”

谢瑜白慢悠悠说道:“那还是算了,我就喜欢翻墙而入。”

空气静了一瞬,温叙不接话。谢瑜白笑意不减,给温叙的茶盏再倒了一杯茶,“再尝尝,这茶可是千金难买,还有这点心,也是极好的,你若喜欢,我命人多送来点?”

“多谢,不必。”

“你不要,我却偏要送!”谢瑜白笑道。

青砚在一旁,垂着眼强忍笑意,他家公子又是明目张胆撩拨温公子,偏偏温公子向来克制自省。

温叙起身,身姿笔直。

看样子是真的要走了。谢瑜白也缓缓起身转身走向墙角,边走边挥手:“行吧,我这就走,不用送啦。”

谁要送了,温叙扶额,这人真是。

温叙看向石桌上的茶匣和点心,坐下,伸手拿起一块点心,是上好的青团,碧绿如玉,散出一股清新的艾草香。温叙把青团递到嘴边,启唇轻咬一口,外皮软糯微韧,带着点草木的气息,里面的豆沙细腻绵甜,缓缓流出,甜而不腻,恰到好处的中和了艾草的清苦。

确实不错,温叙缓缓再咬了一口,随后放下。

“惊戈,将这茶匣和点心收下吧。”

“是。”

......

翌日,天光微亮,枫川城晨雾未散,崇文学府钟声准时响起,清越绵长,划破晨间的宁静。今日,是京中世家子弟统一修学之日。

崇文学府坐落在城东,占地近百亩,是枫川规模最大,声名最盛的学府。学府正门朝南而开,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写有“崇文学府”四个金字,笔力遒劲,据说是百年前谢家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所写。门前两棵古槐树,与学府同龄,已有百年历史。

跨过正门,是一条笔直的青石路,直通明礼堂,是学府讲学、集会、举办重大仪式的场所。

青石路两侧,分别是谢文殊院和温文殊院,是学生们平日里读书上课、练武强身的地方。学府深处是藏书楼,五层木楼,藏书上万卷,上到天文历算,下至农桑水利,无所不有。楼前有一方水池,池中养着许多锦鲤,时常成群游过,嬉笑打闹。四周种有几棵桂花树 ,等到秋天,桂花香味可穿透整座学府。

学府不止传授知识,还会教授武艺,旨在强身健体的同时,有御敌的能力。但真正习武练兵之地,乃是温家的武场。因此崇文学府教书的老师多是来自谢、温两府。谢文殊院是传道授业解惑的地方,谢府世代书香,累代簪缨,谢府子弟中学有所成者,可来此执教。温文殊院设有射圃、膳堂、浴房、茶寮等等,由温府的先生传授武学。

世家大族的公子大多在崇文学府上学,他们来这里,不止学习知识,更为结交积累人脉。不少人与谢、温两家沾亲带故,或是姻亲,或是世交。寻常人家的孩子也有来崇文学府上学的,但能进崇文学府的,多是天资聪颖之人,与世家公子同堂听课。

不过大多数寻常子弟多是去别的学府上学,相对来说,学府没有那么大,条件没有崇文学府好,但学费较低,教书的老师可能是谢府中的先生,也可能是其他世大家族中有学识的老师,也有可能就是家世背景普通的老师。

谢瑜白和温叙自然是来崇文学府上学。

今日,谢瑜白来的不算早,但也不是最晚的那个,平日他是学堂里最后一个到的,他的性子一贯如此,自由懒散惯了,只要不迟到就行,偶尔迟到了,谢家先生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瑜白慢悠悠走进大门,青砚拿着谢瑜白的书袋跟在他身后,“公子,方才看到了温家马车,想来温公子已经到了,温公子每次都到的挺早的。”

“我看见了,”谢瑜白声音清亮,笑了笑,眼尾上挑,“估计又是第一个到的。”

谢瑜白说的确实没错,温叙早就到了学府,已经坐定。他平日里早起晨练,练完后泡个澡,吃完早点穿好衣衫后就出发去学府。他出身武将世家,向来严于律己,时刻自省,有着固定的生物钟。不管前一晚因为什么事失眠或者晚睡,第二日都会在卯时醒来,照例晨练。

他今日穿一身藏青色锦袍,衣身裁剪利落,方便下学后直接去武场。黑发梳的一丝不乱,素簪牢牢固定。面容清隽,下颌锋利,黑色的眸子没有多余的神色。他的坐姿永远腰背挺直,不歪不靠。

谢瑜白来到谢文殊院,看到立在门外的惊戈,眼睛先一步往里瞟,果不其然看到那呆子端正坐着。

崇文学府的座位是两人共用一桌,谢瑜白和温叙恰好就是同桌。他们的座位在学堂的正中央。谢瑜白接过青砚手中的书袋,走进学堂,搁在自己的桌上,随后撩袍、入座。温叙依旧端正坐着,眼睛一眨不眨,认真看着手中的书卷。谢瑜白左手放在桌上,支着下巴,歪头看向右边的温叙,笑着打招呼:“早上好啊,温大公子。”

“......”

“昨日走的匆忙,只让温公子品了新茶,还未来得及让温公子尝尝我带的点心......”

“早上好,谢公子。”

“点心我尝了,味道不错,多谢。”温叙抬眼看向谢瑜白,微微颔首,打断他的话。随后转头,继续看向手中的书卷。

“那就好,我还怕温公子不喜欢呢,那青团,是府上特意找了当地手艺好的厨娘做的。”

“......有心了。”

温叙不善言语,且谢瑜白平日里作风轻佻,醉香阁之地,他也是常客。嘴里真话假话参半,因此不欲与他多言。

虽然温叙沉默冷淡,视他如无物,但并不妨碍谢瑜白在一旁不停的说。

......

不多时,堂内安静下来。谢松年持一卷讲义,缓步走向高台。谢松年已至而立之年,穿深褐色儒袍,面容温和却自有一股学者威严。他是谢家长辈,在崇文书院专讲策论与实务,讲学多年向来公私分明,素以严谨闻名。

谢松年将讲义摊开放在讲桌上,目光扫过学生们。他微微颔首,开口道:

“我近日读书,看到了几句大家从小听到大的诗文,想了想,打算念给大家听听,就当作我们正式讲学前的温习。”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念到:“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堂下有几位世家公子哥轻轻笑了,确实是熟悉的诗文。

谢松年也笑了笑,继续念:“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陆家公子陆宴忍不住接了下句:“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谢松年点头,“接得很顺。可大家想过吗,苏东坡那时日日与水打交道,他修苏堤,疏六井,写的虽是西湖之美,心里装的却是西湖之水。”

他又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这句出自《诗经》,想必同学们都知道,写的是水边思慕,朦胧悠远。“《诗经》里写水的地方很多。‘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写的是河畔相逢;‘汉之广矣,不可泳思’,写的是江汉难渡;‘淇水汤汤,渐车帷裳’,写的是淇水送别。

先民逐水而居,依水而生,水是他们生活里最平常也最要紧的东西。所以诗里写水,写的是日子,是心事,是过不去的念想。”

谢松年抬眼看向堂下:“你们看,水这个东西,我们日日见,夜夜饮,诗人见了写诗,画家见了作画,词人见了填词。

水是好东西。春耕插秧,秋收灌田,行船走货,煮饭烹茶,哪样不要水?人离了水活不了,城离了水也活不了。哪一座城不是依水而建?哪一座城不是傍水而兴?”

堂下学子纷纷点头。

“可水啊,既能载舟,亦能覆舟。”谢松年顿了顿。

温叙微微抬头。

谢松年语气沉了几分。

“你们在藏书楼里看书,可有看到哪一年没有水患?年年修,年年决。一旦大水漫来,良田成泽国,房屋成废墟,百姓流离失所。水能养人,亦能杀人。你们若是只见过它温顺的一面,便以为它永远温顺,那就大错特错了。”

谢松年拿起案前的文书,展开。

“就说咱们枫川,城北有枫河,城西有川溪,两水绕城而过,在城南汇合,一路向东。咱们城里的百姓,吃喝靠川溪,灌溉靠枫河,货运靠两水合流后的漕渠。可以说,没有这两条河,就没有枫川。”

“可枫川最近一次决口,枫河在城北三十里处的柳堤决口,淹了三个乡,冲毁农田上千顷,死伤百余人。川溪稍好,可每逢暴雨,城西一带内涝严重,水深及膝,百姓苦不堪言。”

谢松年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学生的脸。温叙轻轻皱了皱眉,他自然是知道,那年他十二,家里派人去修缮,本不想带上他,他硬是要跟着去。看到一片狼藉,心里感伤不已。不过他当时没想到,像谢瑜白这般散漫的人也去了,谢家负责各种后勤以及转移伤患,他就跟着几位下人施粥。温叙彼时尚且做不了什么,就跟着谢瑜白一起施粥。

谢瑜白看向温叙,见他眉间稍皱,显然陷入回忆,已然有些感伤。

“温叙。”

又是这轻佻的声音,温叙转头看向他,正经道:“认真听学。”

眉头不皱了,谢瑜白笑了下,随后端正坐着看向讲桌。

温叙听见这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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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品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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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上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