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我记事那天起,我就有很多不同年龄阶段的朋友。我们有一位共同的“妈妈”,用着同一个姓氏。
从我被丢弃在福利院门口开始,就注定了我命运多舛的一生。
自从我开始脱离孩童时期,记住的事情也多了起来,但是我的记忆力不是很好,这么多年,只记得不知道从哪听的一句——“那个宋安澜是小三生的?”
当时年纪小,不懂得什么是“小三”,以为那是妈妈的名字,大了些,有的同学过于早熟,谈论一些从家里听来的话,我偶然听到了,似乎有些依据,潜意识里也觉得那是真的,不然为什么要抛弃我?
第一次,我开始有点讨厌这个世界。
在完成九年义务教育之后,迫于资金压力,无法再供我上高中,院长妈妈问我会不会怨她,怎么会呢?我感激她还来不及。
幸好,我中考成绩还不错,排在全市第四,那所重点高中在查看了我的家庭背景之后,免去了学费,提供了资助。我想,我大抵算是幸运的。
开学典礼上,我看见了那位第一名,他说他是来自高一一班的盛言安,他的名字很好听,比我的好听。我站在队伍后面,努力地踮起脚去看,他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看。
之后,是为期十四天的军训。我和盛言安的班级离得很近,侧点身就可以看到,他身姿挺拔,虽说过了立秋,太阳依旧毫不留情,他却像是渡了层金光,看得人心发烫。
盛言安始终被人群簇拥,谈笑自如,我不禁有些羡慕,如果我有足够多的勇气,是不是也能和他说一句“你好。”
军训结束后,我见到盛言安的次数少的可怜,只有在他经过楼梯时,远远地看着。
秋老虎来得急也厉害的很,我出教室门的次数越来越少,一件加绒的卫衣抵挡不了多少的寒冷,我只好紧紧瑟缩着,汲取一丝丝的温暖,但也只是心理作用罢了。
窗外的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没了遮挡,我这才看到操场上的盛言安,我想,这是秋天的礼物,直到霜降前后,天愈发的冷了,操场上再不会看见那个人了。
我又变得无所事事起来。时间不长,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得罪了一群人,他们把我堵在厕所,经过的小巷子里。起先,他们只是骂我,大都是没人要的野孩子,小三生的,再加上些让人生理不适的词语,其实没什么,在初中我听得远比这多的多,说的也是实话,但是我的冷静却变成了他们刺向我的一把刀,他们开始对我拳脚相向,我忍无可忍,告诉我的班主任,可得到的结果是再忍忍吧。
没关系,於青很快就会下去。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只会欺凌弱小。
寒假的时候,我谎报年龄在一家便利店当收银员,店里的暖气很足,暖和到我想一辈子就呆在这儿。
1月28日,我很开心,盛言安来到这家便利店买了瓶饮料和一个打火机,结账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同学,我们是不是见过?”
我抬起头,四目相对,一句话也说不来,我点点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到。
你好,我在心里说。
临近开学,福利院收到一批来自海山集团的资助资金,生活宽裕了些,院长妈妈告诉我,海山集团董事长的儿子和我一个学校,意外地,我听到了盛言安的名字。
院长妈妈问我和他的关系是不是很好,我带着说不明白的情绪摇摇头,许是巧合,总归和我这个陌生人无关。
开春了,却依旧冷的紧,身上的痕迹也消失了大半。
我下意识的在校园的各个地方寻找盛言安的身影,可惜,运气不佳,我只堪堪见到他几次,没成想,他们又开始了对我的霸凌。
再忍忍吧 。
离夏天越来越近,空气变得沉闷起来,厚重的衣服褪去了一层又一层,他们或许是害怕,肮脏的皮肤逐渐被暴露在光下,我讨好般地过了一段冗长的日子。
我知道,他们永远不会停手。
我喜欢站在荣誉墙前,第一名一直是盛言安,我的名次不太稳定,但这几次,我离他越来越近,偶尔也会幻想,我们会说上几句话。
(八)
蝉,吵闹地很。
暑假,我依旧在那家便利店打工,虽说有了资助,那么多孩子,很快就会花完的。
我日复一日地期待盛言安会再次出现,希望每次都会落空。
心一直在瑟缩着,透出来的一丝渴望,我将它抓得紧紧的。
(九)
时间像我想象中的那样快。
课间,我站在窗前看着操场上的盛言安,我盯地死死的,像是要把他刻在脑子里。良久,我下定决心转身去了厕所,不出意外,他们仍在那,我想,打死我吧,这样就解脱了。
意外地,疼痛并未出现,门被重重地推开,我蜷缩在地上,透过指缝看见了盛言安,他们似乎很怕他,推搡着离开。
狭小的空间只剩下我们两个,我将脸埋地更深了,我不愿让他看见我这副可怕,恶心的模样。
“疼吗?”盛言安的声音发着颤,离我很近。
一直压抑的眼泪终于找到决堤口,我点点头,任凭泪水浸湿了衣袖。
“以后不会……”
突然的耳鸣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我维持这样的姿持很久,直到响起脚步声。
眼眶干涩的发疼。我站起身,靠着墙壁。我好像欠了他很多,我想一直欠着,这样,我们之间会不会多些羁绊。
我又想,他们什么时候会再次报复我?
(十)
我的生活重新安稳了。
元旦过后不久,同桌告诉我,他看见来了几个警察,把刘洵他们几个人带走了,他庆幸着,又不断地咒骂。
原来,你们也在怨恨校园暴力,为什么离受害者那么近,却可以做到袖手旁观,无动于衷呢?
窗外正落着今年的第一场雪,长达一年的噩梦在天光乍亮的那刻猛然惊醒。
(十一)
从那之后,我和盛言安再无交集。
我在无人的角落远远地看一眼便心满意足。
(十二)
高三,按照排名又重新分了班。我和盛言安的排名很近,自然就分在了一个班级,我很高兴,可以看盛言安很久了,我却不敢靠他太近,我在后排靠窗坐,他也在,只不过不是一扇窗罢了。
新同桌是位女生,名叫周语,热爱青春疼痛文学,我从她那学到了一个词——暗恋。
我不太明白,她向我解释:“暗恋嘛,是在角落里悄悄仰望,是对视一眼又匆匆错开,而后是无尽地回味,是大梦初醒后的酸涩······”我斜看着,盛言安不知道在写什么,我想,原来我也是见不得光的暗恋者,一个不合格的暗恋者
百日誓师之后,班主任给我们每人发下一张卡片,让我们在上面写下目标大学,盛言安呢?他会去哪?
下课之后,他们都在讨论,众多声音中,我清晰地听见盛言安要出国留学。
又是一阵哄乱。
心似乎是缺了一块,我大抵是无法跟随了,于是匆匆写下一所我向往的大学,眼眶盈着的泪滚乱在手背,惹得那一小块皮肤开始发烫,我慌乱地将它们抹去,趴在桌子上,将脸埋在臂弯。
时间再过得慢些好不好。
周语最近爱上了**小说,又和我絮叨着两个男孩子在一起不容易,社会对于男同性恋者抱有很大恶意…
原来,两个男孩子也能在一起,我还以为我心理有病呢。
我打心底庆幸着,还好我从未尝试与他接触,不敢想象他又会如何看待我。
那句至今未说出口的“你好”连带着一份不可多得的渴望像一颗种子被扼杀在贫瘠的土壤,直至腐烂。
从那之后,不知不觉中像是有什么东西悄然发生变化,我不敢经常去看盛言安,只匆匆地瞄一眼又慌乱地低下头,回味好久。
自习课上,周语小心翼翼地说:“安澜,你不开心。”
我被她几乎肯定的话打地措不及防,生怕被她看出什么,又逃似的掩盖,扯了扯僵硬的唇角,露出个难看的笑来,“有么?”
“你的眼睛出卖了你。”
我忽地有些木然,因为我听见她问:“是被喜欢的人拒绝了吗?”
喉咙处带着些苦涩,“没有,我们不认识。”
我抬起头,不受控制地看向盛言安,周语也顺着我的视线看去,惊呼了声,“你喜欢他?”
我微不可察地点点头,这下轮到周语沉默了。
从此,周语竭力地帮我保守这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同时,她也开始若有若无地观察盛言安。
“安澜,我觉得盛言安也暗恋你。”
我呛了口水,算了,大概是她的小说脑又开始臆想了。
我好希望这是真的啊。
毕业典礼那天,可能是成绩相近,我站在盛言安的身侧,这种感觉很奇妙,心快要跳出了,整个人发着烫,我几乎无法控制呼吸,我觉得,我可能需要个氧气瓶。
在按下快门的那刻,我如此希望时间凝固,一辈子定格在这一方镜头里。
盛言安很受欢迎,许多人找到他一起拍照,周语在一旁拉着我要去凑个热闹,我说:“算了吧。”
周语也没再强求,承诺道:“等着,我去给他拍个单人照,再把你俩P在一起。”
我被她这番话逗笑了,又十分期待。
等周语再次来到我的身边,她的手里捧着一束花,郑重地送给我。
我不太理解,问她这是做什么。她一副大姐大的样子,“诶呀,敬我们一年的同桌情。”
我怔愣着看那束花,花蕊深处是水红般的杏白,慢慢过渡至粉白色,层叠褶皱如波纹绸缎,簇成一团粉雾漂浮在翡翠色枝桠间。
我从未收到过花,更何况它美的不可方物,所以我收下了。
我对花一点也不了解,后来在花店打工,我才知道,它叫洋桔梗,是露西塔粉晕重瓣洋桔梗。
沥青柏油路上,两侧的常青树枝繁叶茂,几乎遮住了阳光,只剩下路面上经达尔文应照射下的几点斑驳。
我跟在盛言安的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拐角。
再见,盛言安。
(十八)
我的生日是在来到福利院的那年算起的,也是我被抛弃的日子。
院长妈妈在这天买了一个很大的生日蛋糕,要给我庆祝我的十八岁生日。
屋子里紧拉着窗帘,蛋糕上插着几根蜡烛,照亮这一方世界。
我站在中间,显得不知所措,我从未在生日时收到生日蛋糕,只有一碗长寿面,此刻,我不知道怎么做。
“哥哥,快许愿啊。”名叫宋岁的小朋友催促着,显然是等不及吃蛋糕了。
在我变换了很多个手势后,终于找到了一个略微舒适的手势:十指交叉。
我闭上了眼睛,感受着眼前烛火的跳动。
“希望宋安澜以后可以幸福一些。”
也希望盛言安一直幸福。
我在心中默念。
睁眼,我吹灭了蜡烛,窗帘被重新拉开。
“哥哥,把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切蛋糕的手顿了顿,满不在意地笑道:“没关系。”
没关系,不幸福也没关系 。
八月初,我如愿以偿地收到了录取通知书,以及一张来自我和盛言安的“合照”。
我向周语表达了感谢,将这张来路不明的合照夹在我的第一个生日礼物——钱包的夹层。
临近开学,我匆忙地辞去暑假工,进入这所大学。
我想,我的愿望怎么会那么快的实现?
长途拔涉后的疲惫在我推开寝室门的那刻消失殆尽,我无法相信我的眼睛,吃了安眠药会有出现幻觉的后遗症吗?
“你好,我叫盛言安,很高兴和你成为室友。”
我盯着盛言安伸的手,缓缓地抬起胳膊,轻轻地握住他的手。
盛言安的手很大,也很温暖,热意通过掌心传至胸腔,我听见我的声音颤抖,“你好,我叫宋安澜。”很高兴能再次成为你的暗恋者。
我还是很害怕,万一真的只是我想象出来的呢?梦境会不会突然碎掉,露出那个破烂不堪的世界。
连着几天,军训的时候我都心不在焉,犯了几个小错误,似乎因为脸色苍白,教官还关心了我几句。
“宋安澜,要和我一起去吃饭吗?”
我听见盛言安的声音,这才醒过神来,他朝坐在地上的我伸出手,我犹犹豫豫地,他见状却直接蹲下身,牵起了我的手。
“牵”这个字用的有些勉强,他的手掌将我完全握成拳的手包裹着,我的脑袋有些发蒙。
那种要窒息的感觉又袭卷着我。
我静静跟在盛言安的身侧,与他并肩走,这是我之前想都不敢想的。
我轻嗅着微风带来身侧的人衣服上好闻的洗衣液的香气,久久地萦绕在鼻间,地面上映出我们紧挨着的影子,在走过一段路后,似乎挨得更近了,我偷偷地窃喜。
盛言安坐在我的对面,夹了几块红烧排骨放进我的碗里,又夹走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爱吃的香菇。
我刻意放慢吃饭的速度,想让他再陪我久一点,但是他似乎吃得比我还慢。
我不会聊天,更不知道如何找一些他感兴趣的话题,这时候显得我离他好远好远,第很多次觉得我一点也不了解他。
在我吃下最后一块排骨时,盛言安扒着米,问:“你还喜欢吃哪些菜?”
我想了想,我几乎没吃过很好吃的菜,更谈不上喜欢,在以往的认知里,只要能饱腹,能下咽的都是我都会吃。
我怕盛言安看到我的窘迫,将不知道从哪冒出的香菇埋在饭里,声音细小,“我不挑的。”
盛言安笑出声来,我的脸又开始发烫了。
盛言安,不要嘲笑我。
我们的关系逐渐更近一步。
军训终于像期待的那般落下帷幕,我争分夺秒去寻找兼职。
大一的课程十分紧张,我只好每天睡上三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都在奶茶店度过,让我感到难过的是,我要少和盛言安说很多话。
没关系,宋安澜,切莫贪心。
我没有将兼职的事告诉任何人,每次下午六点上班,夜晚3点下班,偏偏,就是这么规律的时间让他们起了疑心。
早上七点多我吃着盛言安买的包子,他坐在一旁盯着我看,浑身的不自在。
我闪躲着他的视线,不敢与他对视,“怎么了?”
“宋安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盛言安急切的问。
陈祈也凑了过来,不怀好意的笑,“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我在兼职。”我重重地咬下一口包子,声音含糊不清。
舍友们家境都不差,算是中产家庭,或许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或许害怕打击到一个男人的自尊心,陈忻夸了我几句厉害之后,提着包走了。
寝室里只剩下我和盛言安。
“今天别去了,”盛言安的声音十分坚定,不容反驳。
“为什么?”
“伤身体,你会受不了的。”
盛言安,如果你知道我曾经经历过什么,就不会这样说了。
“不会的。”我抬起头与他对视,没多久,他先败下阵来,别过头。
我后悔了,盛言安是在为我着想,我怎么可以这么对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挽留如此不可多得的朋友。
我紧抿着唇不敢去看他,背上书包,撂下一句“我先走了”,就快步离开。
前几日强压下去的疲惫不知怎的开始放大,我拖着沉重的步子向教室走去。
几乎一天我和盛言安都不再和对方讲话,没由来的,我竟觉得委屈。
“宋安澜。”我警告自己,“你们只是朋友。”
毫无预告地,下起了飘泼大雨,我没带伞,注定要淋湿了。
我推开玻璃门,踌躇着踏出第一步,雨没像料想的那般落在身上,我有些不可思议。
雨哒哒地敲打伞面,蜿蜒流淌,聚成缕缕细流,顺着伞骨簌簌坠下,我看着撑伞的人,鼻间发酸。
“盛言安,你怎会在这?”我抬头看向他,他的发梢有些湿,正往下凝聚着水滴,黑色的短袖有几处晕着很深的印子。
“下雨了。”
下雨了,你就会来接我吗?
“盛言安,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不,是我没说清楚,是我态度不好,但是,我很开心,你愿意对我耍小性子了。”盛言安真的很开心,连声调都上升了一度。
我回想着我的种种行为,原来这是要小性子,怎么会有人这么傻,被耍小性子也要开心。
奶茶店离学校并不远,但我们走了很久,天蒙蒙亮,雨渐渐停了,我们在外面吃了早饭,早餐店刚开门没多久,就零散地坐着几位刚下夜班的打工族,身上还带雨后的潮湿。
我们点了两碗豆浆,一张葱油饼,在等待的时间我小心地观察眼前的人。
盛言安的右肩湿了一大块,水珠正不讲理地往下滚落,我这才知道,原来那把伞一直向我倾斜,心里生出一股暖意,直至五脏六腑 。
我突然想起小学语文课堂上的一篇文章,因为爱,因为亲情而倾斜的墨绿色的伞。
盛言安,那你又是因为什么呢?
我没敢接着往下想,不可能的事何必徒添疑虑,许是盛言安对待朋友一贯如此,
“盛言安,其实你可以不用来的。”
盛言安收起了脸上的笑,低着头铰弄着手指,“为什么?”
“你淋湿了会生病的。”
早饭被端了上来,整齐地摆放在桌子上。
盛言安拿起一旁的糖罐子,用勺子舀了糖放进我的碗里,我们离的很近,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脸颊上的细小绒毛,我没来得及仔细观察,就被他下句话冲击大脑。
“如果我生病了,你愿意陪着我吗?”
我点点头,没再说些什么。
糖在热豆浆里化开,浸入心脾的甜。
上完课之后吃过午饭,盛言安两颊的驼红愈发明显,一量38°7。
我让盛言安躺在床上,在他的额头上贴了一张退热贴,我让他好好休息,我去买药。
盛言安当真就闭上了眼睛,乖乖地躺在那不动了。
雨过天晴,乌云渐渐散开,露出太阳的一角,却不见彩虹。
从药店出来后,我收到了院长妈妈的消息和一条转账信息。
“岁岁啊,院里又有了几笔捐款,你现在上大学用钱的地方多,我给你转了一部分,别舍不得花。”
“不用,我兼职的钱也够了。”
“那怎么能一样呢?赚钱的事等毕业再说,你现在最主要的就是好好学习,照顾好自己。”我推脱了下,拗不过,向妈妈道了谢就收下了。
我突然又想起盛言安来,一番思索过后我向店长发出了辞职的消息,店长人很好,在问清楚原因后把那几天兼职的钱也转给了我。
天又开始阴了,我加快了步子,赶在雨下大后的前一秒进了寝室楼。
盛言安大概听到了声响,抬起眼往门看,恰巧与我对视,我冲他笑笑,将药放在桌子上,倒了一杯温水,坐在他的床边,“盛言安,吃药。”
盛言安坐起身来,却没有要接过水杯的意思,将唇抵在怀壁,在触碰到我的指间的那刻,引起一阵颤栗,带着干燥、充满热意的柔软很快离开,只剩我一个人满眼惊异,不知所措。
“其实,我怕苦,”盛言安慢吞吞的说,用漆黑的眸子盯着我,满脸笑意。
“我有糖,但是要吃过药之后再吃。”我将水杯塞进他的手里,去掏兜里的糖,是小商店里最常见的千纸鹤糖果,卖的便宜,数量也多,香精加些色素,很劣质,却是我在低血糖时的“救命药”,但是,我不舍得让盛言安吃,他该吃货架最上层的,质量最好的。
盛言安就着水将药一口吞了,又来够我手里的糖,光落在上糖纸的细碎折痕上,泛着朦胧,拆开便漫开清甜果香,露出里面粉色的肉。
“嗯,甜。”
天气愈发冷了,空气中满是丝丝缕缕的凉。
“盛言安,我讨厌冬天。”
我很喜欢和盛言安在一起,这让我有前所未有的放松。在他面前,我学会了如何做一个“正常人”,如何处理,表达自己的情绪,开心了会笑,难过了会哭,不开心了会找盛言安诉说,第一次觉得,原来喜欢与不喜欢是可以直接表达的。而在别人面前,我又会变成那个只会傻笑的怪人。
盛言安凑近我,去拿我口袋里的糖,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冬天很快就会过去的,况且这个冬天有我陪你。”
我没敢往心里去,只当做一句玩笑话。
盛言安摊开手,巧克力放在掌心,疑惑地问:“今天怎么是巧克力?”
我嗫嚅着回答:“草莓味的,不苦。”
自从盛言安知道我口袋里总会装着糖之后,便每天都向我讨要,我买了市面上卖的最好的糖,将它们与千纸鹤硬糖分装在两个口袋,以免搞混。
至于为什么要送巧克力,前几天有个女孩在向陈忻表白时送了他一盒巧克力,我才知道,原来,巧克力还有这个意思。
盛言安将巧克力放进口中,长长的睫毛垂下,声音细小似乎还带着羞涩,好在我听得仔细,“你知道这巧克力还有一层意义吗?”
他撕扯着粉白色的包装,将它拽得破烂不堪,我的脸瞬间红了,支支吾吾不敢回答,只能摇摇头,原来盛言安知道这个意思。
盛言安叹了口气,把那些碎片团成一团,握在手心,故作轻松道:“送巧克力的意思你认定了我是你的好朋友。”
我松了口气,不知道就好。
枯黄的梧桐叶子扑欶着,往下飞落,洋洋洒洒,铺了一地。
我踮起脚尖,伸出手捏住落在盛言安头上的叶子的茎,放在他的眼前,晃了晃,“盛言安,你被赐福了。”
福利院的秋千旁有一棵梧桐树,院长妈妈经常哄着我们:叶子只会落在最乖的孩子身上,会赐予他好运气。
可惜,叶子从未落在我身上,我也从未得到过好运。
盛言安握住我拿叶子的手,一脸郑重,“那我把福气分你一份。”
我怔愣着,一股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第二天正巧是周天,又是冬至。
食堂的饺子是速食的,听他们说不怎么好吃,于是我找了几家店,从中筛选出一家最好的。
“盛言安,今天是冬至,我能不能请你吃饺子。”我玩弄着手指,期待着,又生怕听到拒绝的话来。
“好啊。”盛言安看起来很开心,我也很开心。
那家店不大,里面放着十几张桌子,很干净,店老板是位中年大叔,脚有些跛,很是和蔼,会经常多送几个饺子。
碗里冒着热气,我将手放在上面,水雾腾在手心,湿湿的。
盛言安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我急切地问:“好吃吗?”
盛言安点头说:“好吃。”
盛言安的眼里像是有层薄薄的雾蒙着,许是察觉到了我的担心,抬起头,扯出一个笑。“没事,烫到了。”
吃完饭后,结账,刚走出店门,就被冻得打了个哆嗦,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起了白毛。
“盛言安,这下就不怕冻掉耳朵了。”
盛言安轻笑一声,伸手接住一片正往下坠落的雪花,在温热的手心缓缓化成水,“嗯,冬至快乐。”
“冬至快乐。”
寒假,寝室里的其他人都早早地回了家,成年后离开福利院,无家可归的人连唯一的避风港也即将失去,我报了假期留校,起码有了住的地方。
盛言安陪我待了几日,被一通电话叫走,他带着歉意向我解释:“家里有急事。”
我点点头,说:“没关系。”
这次的没关系是真的没关系,我本来也不寄希望盛言安能够下来陪我,只是在他离去的那刻,我才切实地感受到冬天的冷酷,寒风似乎从紧闭的窗户穿了进来,一丝不可多得温暖也至此消失。
春节前后的服务业工资比往常都要高,我辗转于两三个地方,赚得确实不少,至少我不用为来年的生活费而担忧了。
农历12月30日,春节。
店长给我们放了假,我打包了份饺子准备带回寝室吃。
天还未暗下去,小朋友们早已忍不住地燃放起了烟花,我小心翼翼地绕过他们,生怕撞到了。
一个穿着红色棉袄的小女孩胡乱地跑着,我躲闪不急,她撞在了我的身上,抬起头用眼睛望着我,一眨一眨的,“哥哥,对不起,我撞疼你了吗?”
我笑了笑,蹲下身与她平视,“不疼,下次要小心点。”
“嗯,哥哥,新年快乐。这个送给你。”话落,她把手中那支未燃放的仙女棒递给我。
“新年快乐。”我接了那支仙女棒,将口袋里仅剩的几颗糖送给了她。
“新年快乐。”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刚进门,就被充足的暖气包裹着,我有些惊慌,因为我从来没使用过暖气。
我往里走近了些,对上盛言安满是笑意的眼,我不可置信,闭上眼,好大一会才重新睁开。场景并未转换,我吐出口气咬着下唇,勉强让自己不哭出来,我听见我的声音颤抖,“你怎么来了?”
盛言安抿着唇,“过年啊。”
我心中有很多问题,为什么不在家过?是特意来陪我的吗?还是在可怜我吗?
最后,我只是张了张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正好,年夜饭就缺饺子。”盛言安伸手接过垂在我腿侧用白色塑料袋着的饺子,没了遮挡物,一根短小的仙女棒也显露出来。
盛言安摸了摸口袋,遗憾道:“我没带打火机。”
我这才回过神来,几乎本能的回答:“没关系,等下去买一个。”
盛言安拉着我坐下,我这才看见桌子上放着的食物,都是我爱吃的。
那些日子里,盛言安执着于每日带我去吃一种菜,他似乎很喜欢观察我的反应,默默记下我的喜好,在结束时总会问我,“这个好吃吗?”
原来被人在乎,被人关心是这种感觉。
在福利院时,院长妈妈会给我们放春晚,我不太喜欢看,却也跟着他们凑个热闹。
“盛言安,你想看春晚吗?”
“好啊。”盛言安应了句,将眼前的笔记本电脑打开,颇有些笨重,像块黑色的板砖。过了21点,屏幕上正上演着小品,逗得台下的捧腹大笑。
饭菜带着温热,饺子却已经凉透了,这个年似乎什么也不缺,但又好像缺了很多东西。伴随着主持人的倒计时,天空上方绽放起璀璨的烟花,五色的星辰炸开又划落,拉出一道白色的尾巴。
我拉着盛言安下楼,在外面的店里买了不少仙女棒,随便买了打火机。
广场上有很多人还在放烟花,我凑近盛言安,“要一起放烟花吗?”
盛言安笑着点了点头。
火苗舔过引线,细碎金光顺着细长的棒身缓缓绽开,点点暖橙星火簌簌流淌,细碎微光轻轻向外飞溅,在暮色里闪烁摇曳,映亮盛言安的眉眼,星火慢慢减弱,转瞬消散在晚风之中,只余下淡淡的余热。
我抬头恰好撞进盛言安的眼里,冲他轻笑道:“新年快乐,盛言安。”
“新年快乐,宋安澜。”
日子就这样不断重复,无数个不同的节点连成一条线,勾勒着,串联起我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
常言道,春雨贵如油,怎么今年的春雨像不要钱似的下。
连续3天下雨,盛言安就连着接了我3天,但今天我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他。
我在一家小康家庭为一名高一生做家教,是个女孩,这几年纯爱小说兴起,颇受青春期的女孩们欢迎,她曾经见过很多次盛言安来接我,“阳光明媚又温润如玉,帅得惨绝人寰,简直是梦中情男。”秦忻在看到他的第一眼之后这样像我形容,后来,见得多了,她又问我“小宋老师,你们是恋人吗?”我诧异着,又摇摇头。
眼见雨越下越大,我按捺不住,向正在纠正错题的秦忻借了把伞,秦忻对情感一向敏感,看出了我的心事,安慰我道;“可能是有什么事耽搁了,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
我握紧了自己关机的手机,“不用了,我先走了。”
豆大的雨珠的连着线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音,柏油路平时看不出几处低洼积满了水,一旁的柳树新生的嫩芽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显得青翠。
寝室也不见盛言安,我刚进门,恰巧听见陈忻在说盛言安被一个男人表白的事,绘声绘色,他们在笑,我笑不出来,只是僵硬着听着,像是有什么东西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我,胸腔处隐隐传来痛楚,我的思绪向外飘着,眼神焕散,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
不知道过了多久,盛言安回来了,他的发丝正往下滴着水,蓝色的帽衫也湿了几处,自己一个人打伞也会这么湿吗?
盛言安朝我走来,嘴唇毫无血色,轻微地颤抖,我不敢和他对视,匆忙的躲进了浴室,只留盛言安一个人站在那。
似乎氛围有些尴尬,魏津出口打破了这份宁静,我将水龙头调到最大,才勉强将他们的声音盖过。
兜兜转转,依旧回到了最初的原点。
我开始下意识的躲着盛言安,之前像是梦一般,如今才是现实,我和他也许就本该没有交集。
天气难得的放晴,气温开始回升,世界像是被重粉饰一遍,显得清晰透亮。
秦忻的月考成绩又提升了不少,我正在寝室为她批改着一张新做的卷子,好在明天家教带给她。
许是我太过于认真,没注意到有人站在我的身后,直到看见撑在桌子上的手我才反应过来,是盛言安,他的手很大,虎口处有颗小痣,那双曾经握着我的手现在正撑在我的两侧,像在拥着我。
我的笔停下了,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开口,空气凝固住下沉着,像我的心一般。
“盛言安,你的心跳怎么这么快,是不是又生病了?”
“你知道吗?还有种情况心跳也会加快?”不等我说话,盛言安接着说,“在喜欢的人面前。”
晶盈的泪不讲理的涌出来,滴在未干的墨水上,又渲染开来。
盛言安叹了吃,声音失落,“如果你介意,我会搬出去,别再躲着我了。”
动作比脑子反应的还要快,我伸手抓住盛言安准备松开的手,低声说:“盛言安,没人喜欢我的,他们都不喜欢我。”
“我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我只是盛言安。”
我缓缓站起身,转过身面向他:“你怕不怕?”因为经受过恶语相向,明白那些话堪如毒药、刀子,所以盛言安,我害怕如此好的人身上被恶意添加过诅咒似的恶诰。
“怕什么?宋安澜,你能承受的,为什么我不能?”
盛言安,我会保护你的。
无处可放的心终于有了归宿,暗无天光的角落透出一丝亮光。
大四下学期课程没剩多少,只忙于实习,毕业论文,虽然我和盛言安在一起了,却没什么实质性进展,还是像朋友般相处着,但在寝室里,因为有了这层关系,不免觉得尴尬。
下半学期,我收到了一家公司的offer,离的有些远,要坐一趟公交车再转去搭地铁,盛言安那天问我要不要租个房子,我想了很多,租房的钱应该算不上便宜,但我终究没能抵挡诱惑,鬼使神差的我点了点头。
那个老旧的小区要过一条巷子,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偶尔可见几只野猫,墙头砖瓦间若是仔细去看,会看见几处小片的青苔,倘若运气好,白色的苔花也会露出头来。
小区没有电梯,只有道窄窄的楼梯,幸好我们租的房子在三楼,家电齐全,墙面上还留着不知道那位住客没带走的针绣,是幅“百年好合”。
我和盛言安离开寝室那天,陈祈和魏津送了我们一程,盛言安与我十指相扣,看着他们震惊的神色,盛言安淡定自若地开口说:“是的,我们在一起了。”
我不动声色地去挠盛言安的手心,没有期待的变化,他只是将我的手牵得更紧了,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我的心尖,带来阵阵的痒意。
我和盛言安在一起没多久后,周语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这个消息,打电话的时候,语气里满是是激动,说了很多句恭喜的话,在挂断电话的前一刻,她说:“天当真有道,有情人终成眷属。”
秦忻即将迎来她的最重要的一年——高三,因为要实习,我辞去了她那的家教,走之前送了她一束满天星的永生花,她不舍地向我告别,我趴在她的耳边说了句话,她又破涕为笑,祝我幸福。
我说:“我和盛同学在一起了。”
毕业当天,我和盛言安拍了很多张合照,后来做成了一个册子,贴满了我们俩个人。
盛言安进了家私企集团,我去了一家国企,好在两幢楼离得不算远,我下班的早些就在街边的一家咖啡馆等待盛言安下班一起回家,有时会逛逛菜市场,再去超市买些零食,儿时从未得到的在今天开始报复性的消费。
在这个小区住了一年多,生活有了富余,便有些不满足现状,我和盛言安又搬进了间公寓,设施、环境不止好了一星半点,当然租金也是。
公寓整个呈暖色调,很是温馨,拉开橘黄色的窗帘,落地窗将风景一览无余地展现在眼前,恰好能看见一片湖,阳台放了几盆绿植和一个双人餐桌,我和盛言安常在这里看夜空,这几年,光污染还不是多严重,清晰可见满夜的繁星。
前几年的生日,大大小小的节日,虽说仪式感充足,可依旧过得很简单,有了钱,有了时间,就想要追求生活,就想要的更多。
我经常会想,是不是我过于贪心了,其实我有盛言安就足够了,那些不过是附加品,不见得有多大价值,可盛言安总说,他希望我拥有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但是,最好的已经在眼前了。
2015年4月13日迎来了新年之后,迎来了一个重大的日子,盛言安的生日。
前几日,我就在想送些什么才好,能想到的都已经送过了,我不禁抓耳挠腮,病急乱求“语”,周语发了个斜眼笑的表情,再配上她发的那句话又显得过分猥琐。
周语:把你自己送给他。
我瞬间红了脸,明知道周语在开玩笑,我却在认真的思考,我和盛言安还停留在拥抱,牵手,和情难自禁时的亲吻。
我对那些一点也不了解,忙着上网搜查,看起来颇为麻烦,让人脸上一红。
我买了要准备的东西,只是在看到货架上摆列整齐的蓝色盒子犯了难,我不敢停留太久,匆匆拿了盒大号的去结账。
做贼般的,一路上我小心翼翼到了家赶忙塞进了抽屉里并发誓,到那天到来之前,不会再看它们一眼。
我买了蛋糕赶在盛言安到家之前做好了饭,一切都准备完毕。
盛言安比往常回来的要早一些,风尘仆仆的,我见他在玄关磨蹭了好大会,便凑过去看他,盛言安正笨拙地藏起手中的洋桔梗,看见我的那瞬间,慌乱地将花背在身后,可惜还是露出了几朵白边。
“盛言安,你过生日怎么还要送我花?”我捂着嘴偷偷地笑话他。
盛言安见状,发现事情早已败露,走近我,轻柔地开口:“街边新开了家花店,又恰好我许久没送你花了。”
我接过那束洋桔梗,餐桌上的花瓶已经被前天的白玫瑰占领,势头正盛,没什么要败的迹象,心里盘算着只好把花叶微微枯黄的勿忘我换掉。
我和盛言安相对而坐,将写好的纸条攥在手心,用拳头包裹着,伸在盛言安的面前。
“生日快乐,礼物呢,就看你选到哪个了。”
盛言安哼了一声,佯装委屈:“寿星不能全都要吗?”
看着确实让人心疼,但我才不会上他的当,“试试嘛。”
盛言安在两只手辗转,最终点了点我的左手,我看了眼纸条,起身将礼物拿给她,是一块男士腕表,颜色特意选了低调的暗夜黑 。
盛言安没怎么关注,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右手,直觉告诉他那里一定有好东西,他连着点了好几下我的手背,嘴里念叨着“芝麻开门” 。
我笑出声来,反手捏住他的指尖缓缓的上移直至我的胸膛,他很是惊喜,不可置信又迫不及待,“你要做我的的礼物?”
我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又急忙出声接捺住盛言安:“先吃饭。”
这一夜似乎格外的漫长,过分旖旎的气氛让人沉醉,整个人像是要溺死在海里。
盒子里的东西因为小了,最终也没用到,只是盛言安嘲笑了我好大一会儿,非要让我见识一下他的厉害。
穗城又迎来它的梅雨季,空气变得沉闷,黏腻,伴着淋漓的雨让人感到烦躁。
我一进公司,就感觉到他们对我投来鄙夷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我起先不明白,后来一位我帮助过的实习生在茶水间告诉我,“他们都在说你是同性恋。”
我知道,他一定省去了很多污言秽语,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我从未做错什么,只是喜欢了一个和自己性别相同的人,他们就把我看作过街老鼠,十恶不赦。
没关系,总不能因为长大了,就无法忍受这些了。
坐在工位上,我没什么心思去做手里的工作,突然想到了盛言安,他在公司是不是也在被孤立,也在被这些可怕的、恶意的眼神打量,我后知后觉的害怕。
所以连着好几天,我都没再去等盛言安下班,他问起来,我也只是用“最近太忙了”“最近太累了”搪塞过去。
盛言安,你这么好,我舍不得你身上被沾上脏水。
那些传闻在我的冷处理下不攻自破,他们还会怎么想,我无从得知。
难得的晴天,天空有一层薄薄的云,远处被轻纱般雾的笼罩着,直至有一缕阳光透过。
相熟的同事送来了生日祝福,前几日发生的事像不存在般被遗忘在角落,我练就了一套专业化的笑容,一一回应着,心里却在期待盛言安说的生日惊喜。
我站在楼下,望向三楼处的窗户,屋内一片黑寂,盛言安大概还没回来。
进了门却发现别有洞天。从玄关处摆了一圈蜡烛,旁边还撒落着红色的玫瑰花瓣,一路铺向客厅,客厅中央放着一块投影的屏幕,上面是两个像素小人,高一点的穿着黑西装,另一个穿着白西装。
在我进来的那刻,鼠标点击开始,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场景不断变换,唯一不变的是两个像素小人。
那是我们一同走过的许多地方,在这个屏幕上变成一个个方块。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眼前的一切变得朦胧,像梦一般,我紧咬着唇,却仍咽不下那份苦涩,我低声地呜咽着,场景来到了最后一幕,盛会安从暗处走出来,单膝下跪,与屏幕上的画面如出一辙,他拿出戒指,用那双温柔的眼睛注视着我,暗黄的烛光摇曳着,映在他的脸上。
“宋安澜,我的情绪已经比我更先反抗没有你的日子了,请愿谅我以这种方式将你永远将你圈在我的身边,那么,你愿意吗?”我一度发不出声音,说不出话来,用力地点了点头,盛会安拉过我垂在身侧的手,将戒指带在我的无名指上,我这才看清它的模样,是一个银色的素圈,上面点缀着细小的钻石。
盛言安站起身,拭去我眼角的泪水,晒笑了声,“都怪我把你搞哭了,笑笑,不然我要心疼坏了。”
我低头拨弄着戒指,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个难看的笑,盛会安将手凑过来,两只戒指毫无预告的碰撞在一起,他把我揽入怀里,将下巴搁放在我的发顶上。我将脸埋在他的胸前,他的手一下接一下地轻轻拍打我的背,眼泪干涸,他的黑色西装外套湿了大片,我吸了吸鼻间声道:“盛会安,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你…”
这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冷,初雪却也迟迟不肯来。
自从上个月换季患上了流感,一直不见好,身体状况也越来越差,我的双腿开始隐隐发痛,之前只是在连续的阴雨天发痛,现在只要害了凉后就开始作恶,不知道有什么原因在啃食我的大脑,带来一阵阵的痛,拉扯着我的神经,偶尔只是站在那就感觉头昏眼花,让人喘不过气来。盛言安上班得早,起床后我的心跳持续加快,头痛伴随着耳鸣,我紧闭着眼,大口呼吸,好大一会儿,我才真正“活”过来 。
那些年强压下去的病症和被校园暴力后不知道从哪传来的疼痛似乎在今年开始反噬,愈演愈烈,一个绝望的念头缓缓在我脑海浮现。
桌子上的饭菜已经凉了,我没心思再放进微波炉里加热,将就着吃了几口,一出门,许是吸到了凉气,竟有些反胃。
我请了假,打算去医院看看,按照我的症状,一时竟不知道该报哪个项目,索性一连报了好几个,等待的时间十分漫长,我简单地解决了午饭,拿到病诊单后已经接近3点了。
医生说我有些躯体化的特征,便让我去另一个门诊检查。
那位医生是位中年女士,慈祥和蔼,让人忍不住亲近,我突然想起院长妈妈,已经很多年没去看过她了,正好趁着春节去看望她。
她问了我很多问题,大都是些关于心理与精神上的,我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向我这些。但因为要配合医生,我一一作答。
最后,我将病诊单一一看过,上面写满了我看不懂的专业术语,偏偏那三个字犹为刺眼——抑郁症。
为什么呢?我明明已经很开心了。
医生问我要不要拿药,我想了想,算了吧,穷人的病,富人的药,况且我也没有自杀倾向,于是我谢绝了,只拿了些缓解疼痛的药。
出了医院大门,我将病诊单并扔进了垃圾桶里,企图将这些埋没,就像我从未没得过那些病。
趁着时间过早,我去了趟超市,买了些蔬菜和橘子,碰上产品打折售卖,我又买了几斤排骨,打算做盛言安爱吃的糖醋小排,但着实不巧,我回到家盛言安早已做好了一大桌菜。
好吧,是我慢了一些。
盛言安在去关处迎接我,看到我还没得及藏起来的白色瓶子,他问:“生病了?怎么买这么多药?”我心理闪过一些慌乱,又镇定下来,“没有,维生素和贫血的药,我见家里的药箱快空了,补充些。”我拈拈了购物袋,向盛言安展示,“好啦,快来帮帮我,很重的。”
盛言安接过我手中的袋子,不解地问:“怎么会贫血?”又自问自答,“没关系,补补就好了。正好,明天做红烧排骨。”
贫血确实在病诊单上写着,只不过在一众高级词汇里显得微不足道。
我纠正他道:“排骨是用来做糖醋小排的。”
“那一半儿一半儿。”
幸好,我有保存药瓶的习惯,之前的维生素瓶派上了用场,我们分装在里面,浅浅地做了个标记,这样就不怕搞混了,而那些瓶子被我扔得远远的。
盛言安炖了条鲈鱼,味道鲜美,我却吃不下多少,于是桌上的大多数饭菜全靠盛言安和冰箱解决。
盛言安在洗碗,我将头枕在他的肩上,搁浅的鱼像是得到水,疯狂得汲取氧气。
“盛言安,我们养只猫吧。”
盛言安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手上的动作,没问我为什么,只轻声说了句“好。”
我们挑了个闲暇时间去了宠物店,很多只动物被笼子关着,即使知道原因,知道它们是“商品”我的心还是纠在了一起。
店里的猫咪,品种很多,一时间我很是犹豫,作不出抉择,就在我想直选一只时,一只英短扒着笼子,冲盛言安叫,我笑了笑,看来,是小猫选择了我们。
小猫只有3个月大小,可爱得很,打疫苗的时候也不乱叫,极其乖巧。
“给它取个名字吧”盛言安说 。
我不假思索道:“福满。”
盛言安挑了挑眉,揉了揉它的下巴,脆生生地喊了句:“福满,欢迎你加入这个家。”
在福满来到这个家没几天,盛言安似乎感受到我的关注和爱被分走了一点。他轻点着小家伙的头,自我抱怨:“为什么要养这只小东西呢?我们俩个不好吗?”
很早之前,看到一则新闻,大致内容就是“宠物经济”,宠物成为了少部分人的情感寄托,成了陪伴者,我遥想我死去后,盛言安一个孤怜怜的,好不可怜,我会有多么心疼啊。或者,他那么爱我万一想不开怎么办,需要个什么东西牵制住他,不需要很久,一年半载,记忆里的我再慢慢淡化 。
是寄托也是牵挂。
这些话我一句也说不出来,朝他开口道:“养个孩子嘛。”
福满长得很快,也变得非常漂亮。
临近春节,公司放了假,盛言安说想出国看看,我应下之后将福满交给了周语,拜托她帮忙照看几天。
对于同性之间的爱情外国似乎比国内更加宽容,在大街上,若看见两个男子牵手,他们投去的艳羡、幸福的目光,难得的,我们度过几天像真正情侣般的日子。
英伦冬日的雪少有凛冽大雪,多是绵绵湿软细雪。雪花轻柔细碎,伴着薄雾缓缓飘洒,慢悠悠覆在旧式砖瓦、低矮围墙。雪片落在路面便微微融湿,天地蒙着一层灰白朦胧雾气,氛围清冷柔和,安静慵懒,世界显得静谧。
盛言安将白色的围巾围在我的脖上,罩住了我的小半张脸,我将它往下扒了一点,露出嘴巴,盛言安将手套戴在我的手上,抬头将唇印在我的唇上,又将它提了回去。
盛言安将我裹成了个雪人,他自己却风度翩翩。我问他到底要去哪,他不说,将嘴巴闭得紧紧的。
雪地上满是深深浅浅的脚印,繁华的街道上,落雪已经被扫得扫得差不多了,偶尔可见几家店铺门前堆得各种的小雪人。
我们最终驻足在一座教堂前,细长尖塔高耸伸向灰蒙蒙的天际,石壁历经漫长风雨,斑驳褪色,藤蔓顺着墙角蔓延。狭长拱窗幽暗沉静,肃穆沉穆。许是这没到祷告的日子,里面没什么人。
盛言安与我皆不信教,我疑惑地问:“来这儿做什么?”
盛言安没回答,牵着我的手往里走去。
一位神父站在台上,似乎在等待着我们的到来。
我忽然明白了盛言安想要做什么,我站在那,面向盛言安,台下没有一个人,我却觉有很多眼睛注视着我,整个人像是要浸在蜜罐里,又有些不知所措。
神父正念着婚礼誓词以及一些祝福语,我们在彼此的眼神流转中说“我愿意”。
一座孤岛终于迎来了它第一位居民。
仅仅三个字,我却觉得无比的重,盛言安摩挲着我的手,在我的额点,落下一小吻,像是神明最虔诚的信徒。
12点,大本钟传来亘古、冗长的钟声,带来数百年前的祝福。
我们漫步在泰晤士河畔,夕阳沉落在对岸楼宇后方,橘粉霞光漫过天际,余晖洒在缓缓流动的河面,波光细碎朦胧,暮色轻轻笼罩对岸古老建筑,晚风掠过河水,落日余晖渐渐柔和淡去。
我们十指紧扣,迎着暮色,在对方的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短暂的吻。
在这边呆了几天,我时常想起相隔万里的福满,便央着盛言安赶快回家。
飞机刚落地,我收到福利院的一位自愿者发来的信息,我的心顿时咯噔了一下。
“院长病倒了,最近有空的话回来看看吧。”
我艰难地敲下一个“好”字。
盛言安抚摸着我的肩膀让我不要担心,我泪眼朦胧的望向前方拥挤的人流,恨不得立刻穿过去。
几近六年,聊城的变化很大,也变得让人陌生。
我焦急地跑进病房,也没来得及调整呼吸,床上躺着的人招手让我过去坐,声音嘶哑,却是止不住的担心:“阑阑啊,怎么跑这么急?”
我握上她还未得及收回的手,摇摇头,呆滞地看望与记忆中十分不一样的人,她变老了,皮肤松散地皱在一起,像院里的老榕树树皮,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毫不留情地在她的身上留下深重的岁月痕迹。
良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妈妈,好些了吗?”
“没事,小病。”
我看见她枯老的手掌上好几个针眼,咽下一口气,“痛不痛?”
“不痛。”
怎么净撒些让人无法相信的谎?
她和我聊了很多,话题不自然地拐到了情感上,她带着期待地问:“谈女朋友了吗?”
笑容僵在了我的脸上,她看出我的情绪不对劲,安慰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我一句话打断。
“他在外面。”
盛言安在长椅上坐了很久,我向他说明了情况,他有些担心,害怕刺激到老人。
最后,他缓慢地踱步进来,站在我的身侧,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
她在我们之间看了很久才开口:“性别无所谓,幸福就好,幸福就好……”
她的眼里含着泪,顺着眼角滑落在枕头上,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我再也忍不住了,趴在她的肩膀处哭出声来,她拍拍我的背,一如小时候那样。
她说,她最大的心愿已经实现了。
我记得十分清楚,那是个极其热闹的夜晚,距离春节远不足36小时,静谧的医院传来心电仪的滴滴声,呼吸机在那刻停止运转,她离开地极其安祥,悄无声息。
我和盛言安赶到医院,医生正在宣布“确认死亡”,装满饺子的保温桶砸在地上,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能…可能又是耳鸣了,直到他们推着担架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看着担架上的老人身上盖着白布,泪水决堤般涌了出来,盛言安在一旁搀扶着我,我想上前再看她一眼,手却忍不住发抖。
他们将担架推走了,我踉跄地跟着他们一路小跑,直到几个护士拦住我们,杂乱的脚步声才停止。
眼里不断涌出泪来,我哭了很久,眼皮肿胀发红发疼嗓子干哑,我和院里的其他人的忙着后事,黑压压的天罩在心头,严丝合缝,叫光照不过来一丝。
我们本像约定好的那般谁都不敢开口说一句话,可偏偏一道童声打破了这份刻意塑造的宁静。
“妈妈为什么要躺在这个黑漆漆的大盒子里啊?”
我无法向他解释,
缅怀的那天,来了很多人,除了刚收养的几岁孩童,院里的很多朋友都来了。
微凉的风缓缓掠过人群,卷起细碎的哀思,没有人喧哗,整片天地只剩沉默与庄重。
有人在说话,我却听不清在说什么,耳鸣像警报般,响彻在我的脑海,在意识消散前,我似乎听见了一群人的惊呼声,然后躺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再次睁开眼,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剩下一片白茫,白炽灯在天花板上灼得我眼疼,下意识地想伸出手去遮,却牵扯到一阵疼痛,“别动”,有人按住我的手。
我艰难地扭头向那人看去,盛言安的泪似乎还没擦干净,眼底一片青黑,胡茬得也很长,盛言安将我扶坐起来,喂了我小半杯水,胃里这才感觉没什么东西。
我张了张口,想要问些什么,看见盛言安这副模样,一句话也问也不出来,想必他应该什么都知道。
“我去给你买粥。”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默然的想,不是这样的,他该质问我,该埋怨我,而不是现今这般,无言的沉默。
医院旁有不少饭店,盛言安来回很快,我喝完那碗没味道的白粥,胃里稍稍地好些。
“盛言安,我想回家。”
空气静了很久,盛言安摸着我的发顶,将我的头埋在他的胸前,“好,回家。”
在医院里又呆了几天,才被医生通知,可以回家休养。
福满是周语亲自送来的,许久不见,我在它那里又变成了一个陌生人,我连哄带骗才堪堪与它重新熟识起来。
我拿着逗猫棒正在逗它玩,听见周语问:“没什么大病吧?”
医生和盛令安说话时,我不小心听到“脑瘤”“几个月”,大概就是快死了。
我摇摇头,冲她笑了笑,没打算隐瞒,“脑瘤。”
医疗还不是很发达,得了肿瘤,癌症之类的,无异于提前下了死亡通知书。
周语不再开口,陪我坐了一下午,直到盛言安下班她才离开。
我辞去了工作,盛言安也想辞,被我拦下了,可他不听我的话,在饭桌,他才告诉我,我问:“为什么?”
盛言安搁了好久才抬起头,凝视着我的眼睛,“你告诉我,我怎么安心上班?我怎么能安心上班?”
我没想到盛言安情绪会如此激动,我不敢说话,盛言安就接着说:“你说那是维生素我信了,你说药箱里没药了,我去看了,满当当的,也只当你是忘记了,你说你胖了,我以为是我做的饭菜不合味口,你吃不下,宋安阑,我一开始就错了,我一开始就不能相信你。”
我紧抿着唇低着头,听着他宣告我的罪行。
盛言安呼出了口气,走到我的跟前,蹲下身,将脸枕在我的腿,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他说你是脑瘤晚期那天我怕得要死,也恨得要死,我怎么没能早点发现,阑阑,别这么狠心,别丢下我一个人。”
上天怎么这么不公平,偏见不得可怜人幸福,偏要在我最幸福的时候,血肉连着骨头将我生生剥离。
“盛言安,你才二十四岁,我可能永远只有二十四岁,以后还有很长的路,那些我没来得及看过的风景,你替我去看。”盛言安我好舍不得你。
盛言安不说话,只是将我搂得更紧了。
我细数着日子,生怕它过得太快,那天之后,盛言安十分抗拒与我谈论这个话题,他比之前格外地黏我,好像我会随时消失一般。
春分之后,又变得暖洋洋的,正午的太阳斜照进来,让人困倦。
轻柔的风钻进来,暖橙色的窗帘缓缓起伏,我半躺的沙发上,看着晴空,蓦然然开口,“盛言安,我想买块墓地。”
盛言安扭头看向我,良久,直到我眼前朦胧,水雾一般,我才听见盛言安说:“好。”
我们去了郊外,盛言安特意隔了其中的一块墓很远,买下两块墓地,我没问怎么买两块,因为我知道那个答案一定不是我想听到的。
进了车内,盛言安冷不丁地开口:“那边的那块墓地住着我妈。”
我没怎么听过他的母亲,看着窗外后退的杨树,正打算开口安慰他,他又开口:“没事,她不爱我,这里是她老家,死之前的遗愿就是下辈子也不想遇见我们。“
我想说,“盛言安,他不爱你,我爱你。”但又一想,哪怕是我,也快要抛弃他了。
十七岁那天,我问院长妈妈,死亡可怕吗?
她当时是怎么说的,我躺在病床上突然想起来,她说,死亡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人死之后,还有人在无时无刻牵挂着那个人。
我感到害怕,我死了盛言安怎么办,他会忘了我吗?我不想他忘记我,又希望他忘记我,人当真是个矛盾体。
我看到了一个文章,说是人死后还可以转世,还有来生,也就是真的有下辈子。
下辈子,我还会记得盛言安吗?
于是,我打算写一篇文章,以防下辈子可以重新遇见盛言安,我和周语说了这事儿,她先是嘲笑了我一番,说我长这么大,还信这个儿,我也跟着她一起笑,过了会儿,她又说:“写吧,万一呢,下辈子总该轮到你,无忧无虑,无病无灾了吧。”
我笑不出来了,但愿吧。
本以为,那些久远的事情,我忘得差不多了,不知道是不是我刻意地去想,梦里像死前的走马观灯一幕幕重演,我再次沉溺在那份苦难中。
盛言安日日夜夜地陪着我,一刻也不肯离开。我艰难地找到那些零碎的时间写了封遗书,我又希望永远那不要有机会送出去。
八岁的愿望说出来当真不灵验了,上天啊,不知看无罪,没关系,幸好盛言安的那份我从未说出口,他一定会一直幸福的。
我的反应愈发迟顿,身体机能像旧机器一般,零部件生锈,运转艰难,我又变得沉默,经常望着天花板或者看窗外的梧桐栖落的鸟。
2016年5月28日,我要去做手术了,我不想保守治疗,像个废人碌碌度日,我猜,我死后是不是也像院长妈妈那样,变成一块冰冷毫无温度的盒子。盛言安会哭的晕过去吗?
“盛言安,我死了,你会难过吗?”“盛言安,一定要忘记我”,可惜,我得到的只有他的泪眼婆娑。
我紧赶慢赶将这篇文章写完,都说自己笔下的世界可以操控结局,那么结尾嘛,手术九死一生,但极其幸运,很成功,我是这些年里极少数得了脑瘤还能活下来的。盛言安又重新恢复了工作,我们又回到了那样的日子,一天天的照料下,福满也长大了,一同度过很多个春夏秋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