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江南,暑气褪得慢,青砖巷弄里飘着新收稻谷的香气,河面上运粮的乌篷船首尾相接,富户家里的仓库早就塞不下了。
千里外的京城,人声鼎沸,几个衣着华丽的官家小姐太太,瞧见街市上的乞丐掩着口鼻走进京城第一酒楼。
程平安已经穿过来三天了,三天没吃一顿饱饭。
人家穿过来是高门贵女,再不济也是个从小被扔在乡下的庶出小姐,但好歹有口饱饭吃。
而她本是现代期货操盘手,本可以在商场上成为传奇,却穿成了个乞丐,现在是能活下来就是传奇了。
好不容易挨到了晚上,就着凉水吃完了个馒头,仰头望着繁星,心中无限落寞。
此时感觉自己能吟诗三百首,怪不得古代诗人的绝世好句都是在失意的时候做出来的。
白天程平安拖着饿的发软双腿,在街边找到组织,蹲下来跟着一起乞讨。
一天下来就这么几文钱,没办法只好接着喝粥,连咸菜都吃不起。
“唉,江南的粮价现在真是高得离谱啊。”
“可不是嘛。”
“我家里还多了两个江南来的穷亲戚,不知该如何安顿呢。”
程平安缩在角落里听着这些人抱怨,扫了眼街市,确实多了不少乞丐看来都是江南逃过来的。
清了清嗓子“两位大哥……”
“去去去。”还没说下去,就被人赶不走了。
程平安冲着这两人的背影狠狠吐了口唾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转头拿着手里仅剩的两枚铜钱孝敬给了,古代情报处最高领导——丐帮帮主也就是一个老头子。
老头子拿着两枚铜钱又看了看这个小丫头笑着说:“丫头,你志不在此啊。”
说完,一瘸一拐地混进人群里打探消息去了。
果然带回了程平安最想知道的消息,她听完就陷入了沉思。
凭借现代知识来说的话,现在是个发财的好机会。
江南囤货自居竟敢私开粮价,导致饥荒,早晚得被上头收拾,但是现在可以狠狠捞上一笔。
想得美极了,一阵冷风吹过回神了,低头看了看自己,扯出了一个苦笑。
梦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不过该计划一下了,说干就干,第二天程平安就开始研究。
在街上一边赔笑乞讨,一边仔细观察,现在这个身份太局限了,她必须得想办法。
“瞧一瞧看一看,陈府急需账房先生。”
程平安一听,眼珠一转,机会都是争取来的。
说完把自己的破碗一扔就挤进去,高高举起手“我,我,我。”
陈府的杂役一看来的人,直接绕过她,往人群里走。
程平安:……
她直接上去一把把杂役拉回来,踮起脚和杂役对视“我说,我可以。”
“去去去,你个叫花子,还是女叫花子”
“叫花子怎么了,人不可貌相。”
两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有人急急忙忙的跑过来“家里出事儿了快回。”
程平安看着两人急急忙忙离开的背影,跟了上去。
陈家茶行里已经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准备动手了。
二掌柜蹲在地上抹眼泪“大掌柜家里天天吃肉,偶尔还能去酒楼下馆子,而我呢,老娘在家里不知下顿在哪,怎么可能没有猫腻。”
大掌柜听得跪在地上义正言辞“回老爷夫人我绝对没有私拿茶行的银子。”
双方僵持不下,一时间堂内一片寂静。
陈老爷扫了眼屋内问:“那就查账,来人,把库房里的账本都搬出来,叫账房先生来。”
刚才街上招人的杂役一听立马跑进来“回老爷,账房先生告了长假,新的账房先生还未到。”
陈老爷一双浑浊的眼睛带着满满的压迫感看着杂役。
程平安看着杂役的头像种花一样越来越低,从众人身后跳出来“我会查账。”
陈老爷视线移向程平安,一身破布麻衣,灰头土脸。
杂役一看她连忙告罪“老爷,我在街上遇见这叫花子不知何时她跟了上来,我立马把她赶走。”
程平安听了不乐意,一把推开他,抖了抖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咋滴?瞧不起叫花子?”
杂役一脸厌恶“你个叫花子还不滚出去。”
不仅他不信,陈老爷显然也不信刚想说什么就被旁边的一道声音打断。
“就让她试试吧。”坐在陈老爷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陈夫人开口给了程平安一个机会。
陈老爷也不愿在众人面前下陈夫人的面子,只好点头但有言在先“你若没查出来我就叫人把你扔出去,此后在京城见你一次就把你扔出去一次。”
真是够歹毒的,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好,不过,敢问老爷夫人,若我真的查出来了可否满足我一个愿望。”
“若是合理的便准你。”
“好,有老爷一番话小女子便大胆一试了。”
程平安扫视一眼屋内的情况,这大掌柜衣衫整洁,头戴木簪反观二掌柜二人细微之处对比明显,估计也就是这大掌柜贪了。
最高明的贪墨,便是把总账做平。贪者不会留下一眼可见的赤字,漏洞往往藏在反复滚动的流水之中。她便依靠这一叠账本,从字里行间寻找破绽。
她将账本按月份拆开,把所有茶叶采买、售卖的条目单独誊录出来,一笔一笔比对单价。茶市行情随时节起落,春茶价高,秋茶价低,同一种茶叶,不同月份收购价格本就有浮动。程平安翻阅往年旧账。发现了一处古怪:近两年来,每逢大宗采买,和登记的收购价,总是略高于同期市面行情;而向外批发卖出时,登记的售价,又稍稍低于市价。一高一低,每一笔交易的差额都不大,单独看任意一笔买卖,都在合理区间,不会引人怀疑。
单独看单次交易,无伤大雅。可长年累月叠加,这中间的差价,便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这大掌柜利用这种方式,将银钱悄悄从中抽走。为了让总账保持平衡,他再在杂项开支里微调数字,把总额抹平。
程平安继续深挖,目光落在了往来客商的赊账账目上。账本上记录的应收欠款,每一笔回款时间都记录完整,到期钱款全数入账,账面没有拖欠。可她把连续五年的赊销账放在一起比对,看出了门道。
这大掌柜也是个聪明人用“拆账平移”的法子。客商归还的欠款,他并不立刻登记入账,而是私自挪用。等到下一位客商的货款送来,再用新到的银钱,补上前面那笔空缺。账本上只记录款项收到的事实,却刻意模糊回款的时序。只要滚动的资金不断,总账的总额永远能对上。一笔笔银钱在账面上轮转,看不出亏空,可被他截留的银钱,早已被私吞。
这个手法极其隐蔽。若只看单一年份的账本,只能看见应收与实收持平。唯有跨数年连续比对每一笔款项的发生顺序,才能发现回款时间错乱的痕迹。他恐怕笃定不会东窗事发,不会有人会花费大量时间,逐年逐笔梳理多年流水。
程平安继续翻阅杂项账。商行运输、包装、人工损耗,每月都有零碎支出。周秉和不在某一项上大额虚报,而是在无数小额条目里一点点抬升开销。每一笔杂费只多记几钱银子,零散堆积,积少成多。月末核算时,再调整茶叶买卖的账面差价,让总收入与总支出保持平衡。所有数字环环相扣,最终汇成一份完美平账的总账。
“你过来研墨。”两柱香时间过去了,程平安终于开口,叫来那个杂役。
杂役一脸敢怒不敢言的走过来动手研墨。
程平安将所有疑点汇总,写下勘核记录。
大掌柜忍不住过来探问:“姑娘核对,可是找出什么不妥?”
程平安抬眸,将整理好的账目勘核记录拿到陈老爷面前:“大掌柜,总账确实是平的。但账册本身藏着三处漏洞。其一,历年茶叶购销的账面价格,常年刻意偏离市价,产生稳定差额;其二,赊账回款时序错乱,依靠后款补前款,滚动挪用银钱;其三,零碎杂费长期小额虚增,用以抹平账面。”
说完,全场哗然。
接着二掌柜嗷呜一声扑到老爷和夫人面前声泪俱下“老爷,夫人,大掌柜怕我看出账目不对想要逼迫我辞工,我家中还有老母啊。
“你个叫花子敢诬陷我。”说着便要动手。
旁边的杂役倒是反应极快,一把撞开扑过来的大掌柜。
陈老爷面沉如水站起身来“陈有雄我待你不薄,来人把他给我押去衙门。”
原本一直看不起程平安的杂役已经震惊的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说:“你还真会啊。”
程平安自然没理会这人,转头对陈老爷说:“老爷我做到了,敢问老爷是否记得我们的约定。”
“好,我自然不会,去取银子来。”
“慢,陈老爷误会了,我不要银子。”
经此一遭陈老爷也被震惊,此时已经不敢拿她当叫花子看待了。
程平安也毫不客气“老爷,大掌柜入狱,我愿顶替大掌柜的位置。”
说完,陈老爷想都没想一口回绝。
面对程平安不解的眼神,陈老爷淡淡开口“你是女子如何能当得大掌柜。”
程平安:……在心里毫不犹豫的翻了个白眼,完了忘了这是古代,这帮思想落后的古人。
“让她试试吧。”
程平安望向这道清冷声音的主人,是一直闭眼假寐的陈夫人。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girl help girl
果然每个时代都有先锋,要不然历史怎么推进。
陈老爷看了眼陈夫人,松了口“那你就试试吧。”
“你叫什么?”
“程平安。”
如果不是她争取和陈夫人的帮助,恐怕陈老爷都未必想知道她的名字。
是啊,这是个女人没有名字的时代。
陈夫人站起来吩咐人给她拿些银子,嘱咐她好好收拾一下自己别让人觉得陈家苛待。
说完两人就走了,余下的人也都散了。
程平安敏锐的察觉出这两人之间有些别扭,似乎陈夫人说了更算,在这父权至上的时代,他家竟是女人当家。
她忍不住试探的开口“哈哈,这夫人和老爷的感情真好,老爷什么都听夫人的。”
二掌柜擦干净脸,收拾烂摊子抽空回了她一句“老爷是入赘进来的。”
程平安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捧着手里的一两银子,去买了件像样的衣服,吃了顿简单的饱饭,收拾好准备开始崭新的生活。
即使身体被禁锢在这个朝代,思想也被控制,但我会带着知识所向披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