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周。
今天林念主动开口：“老师，你之前问我，‘交换’具体是什么。我一直没说完。今天说。”
她坐下来，把左手袖子拉起来。灰白色的痕迹还在，颜色比上周更淡了。
“三年前，我哥替我走了之后，全家只有我记得他。但我记得的越来越少。有些事，比如他喜欢吃什么、他说话什么语气，我一开始记得很清楚，过了半年就模糊了。”
“然后呢？”
“然后我做了第二个交换。”她说，“我找到一个办法。具体怎么找到的，我不能说。但那个办法可以让我把‘存在感’分给他。我给他一点，他就能留得久一点。我这边就会多一块灰白。”
“你给了他多少？”
“不知道。每次给的时候，我说不出具体给了什么。就是……想他。拼命想他。想他以前的样子、说话的声音、走路的样子。想得越用力，他就在这边留得越久。”
“你每次想他，就会消耗自己？”
“嗯。但我不后悔。”她把袖子拉下来，“老师，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我每次给他‘一点我的东西’之后，我会忘掉一点别的事。上个月我忘了我小学班主任的名字。上周我忘了我家WiFi密码。昨天我忘了我妈昨天跟我说的一句话。”
“你在用记忆换他的存在。”
“对。”她说，“但我觉得值。”
我看着她。十五岁的女孩，说“值”的时候，语气很平。
“林念。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的记忆全用完了，你会怎么样？”
“会忘掉所有事。”她说，“包括我哥。”
“那你还会记得你自己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像在说一件她已经想过很多遍的事。
“老师。我要是忘了我自己，你记得我就行了。”
我没说话。那个轮廓在旁边动了一下。林念翻译：“ta说，不行。”
“ta说，ta不要林念用记忆换ta。ta说，ta宁可自己散掉。”
“ta说这话的时候，你翻译给ta听。”我说。
林念看了那个轮廓一眼。然后她说：“ta说，ta已经说了很多遍了。林念不听。”
“那你替我翻译一句。”我看着那个轮廓，“你跟ta说——你散掉了，林念才会真的忘掉你。你留得越久，她记得越久。所以你别急着走。你走了，她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林念把这段话翻译给那个轮廓。说完之后，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ta说，你比ta还会说话。”
“我不是会说话。”我说，“我是家教。家教的工作就是让学生别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