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宥采是在医院醒来的。
他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思考了一下是不是自己出门没有看黄历。
怎么那么晦气。
紧接着,他便看到了那张更让他觉得晦气的脸,还有那同样晦气的声音。
“醒了,”华叙白平静地看着赵宥采从木然躺平的状态转变成怒火滔天的炸毛刺猬,“补偿金交医院了,你管医院要吧。”
赵宥采:什么玩意?
没等赵宥采反应过来,华叙白就没影了。
赵宥采:“臭小子你给我回来。”
当然赵宥采没有喊出声,他嗓子疼。
臭小子跑得了,公司小楼可搬不走,等他好了,接着回公司讨说法去。
不过,他要先和他的同事们对齐一下颗粒度,收集一下武力强迫签字的证据。
这是赵宥采第一次后悔前出版社的小楼又破又偏,还没有直播探头——虽然是他们这些古板牛马故意搞坏的。
上班这种事情怎么能直播(监视)呢?到处都是直播探头,还有没有**权了!打掉!
没想到报应落在自己身上,遇到维权困境了。
赵宥采悉悉索索地开始找手机,好在那个小子有点良心,没有把他的手机丢在天台。
他刚艰难的把手机举到眼前,就发现了一个令人悲痛的事实——他的手机没电了。
赵宥采闭上了眼睛,很安详,事已至此,洗洗睡吧。
***
叫醒赵宥采的是来给他拔针的护士小姐。
看着是位刚入社会的学生,年轻但意外的十分健谈。
“先生,待会儿可以去办出院了。”
她麻利地拔掉赵宥采手背上的留置针,用棉签按住针眼并示意他自己按住。
“酒精过敏,回去注意观察,以后一滴酒都不能碰,别为了工作不要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好的,谢谢。”
赵宥采老实点头,快新年了,他一身社畜行头,确实是很难让人不多联想。
赵宥采心中默泪:喝酒,再也不敢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对了,我也是手机爱好者。先生你以后出门还是拿上充电宝比较好,要不然在外面都没办法充电。”
护士瞥见赵宥采习惯性地反复按着手机开关键,索性多提醒了一句。
赵宥采一听来了精神。
自打智脑发行以来,他们这些还在使用手机的人,就被戏称为“古人类”或者“原始人”了。
不是被说老土、守旧、跟不上时代,就是被说有恋“机”癖。
自称手机爱好者的,也就是同好了。
“我平时都带,这次是不小心……”
赵宥采刚准备开聊,就被外面的喧哗声打断。
“小孔,来!搭把手!有智脑安乐死的病人!”
“来了!”
刚刚还在赵宥采面前的护士瞬间跑没了影。
赵宥采听到“安乐死”三个字有些慌神,他呆呆地望着嘈杂声传来的那个方向,除了急促的脚步声和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还有他心脏“咚咚”跳动不停的声响。
该走了,赵宥采心想。
他慢慢起身,将手机贴身揣好,缓步向外走去。
平车同他擦身而过,应该就是那刚推进来的病人,车后跑着的家属已经泣不成声。
那一闪而过的苍白面孔,竟让赵宥采有种熟悉感。
赵宥采停下脚步,他捂住胸口,有些喘不过气,也许他应该缓缓,也或许他还没真正从酒中醒来。
出了医院,看到外面的太阳,赵宥采刚想感叹一句“这样好的阳光”,就被风刮了个透心凉。
赵宥采:我应该回医院继续躺平,继续花华叙白的钱。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他也就是想想。
手机也没电了,打不了车,他只能拖着虚弱的小身板,在寒风中找地铁站了。
赵宥采:失业,手机没电,兜里没钱,工资拖着,补偿金不给,打工人维权困难,下个月房租可能要交不上,躺平的度假计划只有计划没有钱,钱钱钱……没一件顺心的事!
稍微不那么晦气的,也就是线下难得碰见“野生”同好,这种很小概率的事件了。
要不是在医院,恐怕他们能探讨手机护理心得聊个小半天。
但那里是医院,是救命的地方,幸好那里没有直播,幸好医生没有被AI取代。
***
地铁上没什么人,暖风吹得人暖洋洋的,让赵宥采从“风干冻腊肉”的状态活过来了。
零星的几个乘客精神萎靡地直勾勾盯着前方,应该是在看智脑,只不过赵宥采没有植入智脑,看不到他们的虚拟屏幕外观罢了。
赵宥采抬头看了眼车厢里的老式动态地图显示屏。
地铁已经驶入高架段,他只要微微低头,就能将这短短几年间科技的高速发展成效尽收眼底。
被直播屏和AI广告灯牌填满的城,任谁看了不说一句“赛博朋克也不过如此”。
赵宥采没什么兴趣,他只觉得眼晕,也接受不拥抱科技被拍死在沙滩上的命运。
他到站了。
车厢内只剩下呆坐的“现代人”。
“操,这病毒弹窗没完没了了,智脑中心的AI干什么吃的,还没修好?!”
原本安静的车厢,不知道是谁骂了一句,像是石子打破沉默的水面,激起层层涟漪。
“我去,我还以为是我看小直播片看的,难道你也?”
“滚滚滚,啥都没干,弹半天了。”
“你看……我就说吧哈哈哈……AI把我们码农淘汰了……连一个小小的BUG都改不好哈哈哈!”
剩下的乘客不敢再说话,只是默默离这个“哈哈”大笑,看着精神状态不太美丽的中年人远了些。
***
赵宥采住的小区是个老破小。
虽然很陈旧,但胜在便宜。
刚到门口,就听到他的小猫“招财”饿得喵喵直叫,可把赵宥采心疼坏了。
一开门就是熊抱、猫条、铲屎一条龙。
然后被猫主子报复性地挠了一爪子。
赵宥采抽空给同样宝贝的手机充上电,就再次沉浸在吸猫的自我充电中。
丝毫没有注意到手机开机时,屏幕的异常闪烁。
【加载中——】
【申请接入智脑——】
【失败——】
【重新申请接入智脑——】
【智脑接入失败,未发现植入智脑,建议修改接入方式】
【搜索分析可行性方案中——】
【尝试系统更新——】
【系统更新失败,建议降维载入】
【降维载入中——————】
【叮——】
瞬间,手机的通知提醒栏被推送淹没。
那些推送像是不断分裂的有丝分裂细胞,重复宣告着同一个内容。
【你关注的“地球”正在直播,直播间号……】
【你关注的“地球”正在直播,直播间号……】
【你关注的“地球”正在直播,直播间号……】
……
手机屏幕不断闪烁,像是过度加载一样,重新启动又归于平静,通知提醒栏干干净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像是一场恶作剧,只不过是粉饰太平的恶作剧。
“古人类”也难逃“现代人”的命运,手机同全人类智脑一样,也面临着同样让人头疼的难题,手机也好像中病毒啦——
赵宥采发现开机后的手机有些卡顿。
他不分青红皂白,先在心里骂了一句华叙白,然后开始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检查手机外观有没有磕磕碰碰。
好在无事发生,估计是消息轰炸占了内存。
赵宥采松了口气,也没再多想,开始在同事小群里光速爬楼,打算爬完楼删一下不重要的工作信息,清清内存。
这场出版社上下无差别扫射的失业危机,连他温文尔雅、整天只知道养生喝茶的领导,都开始在群里爆粗口了,真的实属罕见。
不过,各个群聊在八卦得知华叙白是直播公司的背后大老板时,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沉默,震耳欲聋。
可见,华叙白一定没干人事!
赵宥采开始在群里发声。
【赵宥采】:各位领导同事,华叙白企图强迫我签辞职信,要是有哪位同僚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手里有相关证据,可以小窗戳我,一起维权。
发完群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但是一个没有命名的小群却冒了出来,一看就是刚刚新建的,群里总共三人。
【橙子】:赵哥!快撤回!那个群里有小白!!!
【橙子】是他的同事,小姑娘程铮,是华叙白的忠实颜值粉丝,至于现在还是不是是个未知数。
赵宥采有些意外程铮的反应怎么如此之大,不光一句话重复了三遍,还一个劲地“拍拍”他,他赶紧打字回复。
【再上班地球就爆炸】:不怕他,这小子事情做的这么绝,难道还说不得?最好他看了心虚把补偿金给了。程同学,你可不能见色忘义,维护你的小白哥,让老赵我没钱交房租流浪街头啊!
【橙子】:不是!哥!真的说不得!群里发声同事的号都被冲了!
我去!
赵宥采吓得直冒冷汗,赶紧返回同事群撤回消息。
好在还在撤回时效内,赵宥采长呼一口气。
这号要是没了,没有智脑都找回不了。
赵宥采:华叙白这小子真的是不干人事!
再回到小群的时候,小群已经有了新名字【出版社最后的手机控们】。
赵宥采刚想问问他不在期间的情况,程铮关心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橙子】:吓死我了,对了,赵哥你咋样啊?当时救护车到楼底下,我们都吓一跳。
【再上班地球就爆炸】:不咋样,半死不活吧。那个辞职信你们都签了?
【橙子】:不敢不签啊!
【橙子】:黑压压一片机械护卫警就围上来了,比去年过年晚会的都多!
【橙子】:赵哥信我,你已经很有排面了,小白亲自去找你签的,已经算是顶级待遇了,我们都是直接被机械护卫警按头的。
赵宥采:不是,这种事还能这么比吗?这么看我还算待遇好的?谢谢?有被安慰到?……不是!打工人禁止自我PUA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