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五官全部沉溺于水中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窒息，痛苦，呼吸停止。
对古语来说全部都不是。
世界开始变得虚无缥缈，扭曲恍惚。
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一道道波纹在眼前缓缓荡漾。
一切都如他梦中的模样般梦幻。
可是人类虚弱的身体并不允许长时间失去氧气。
在他昏厥之前总有双手将他拽离出来扔在地上。
一群人看着趴在地上猛烈咳嗽的他大笑不止。
有次那双手动作变慢，眼前梦幻的波纹越来越远。
像突然被人关上了灯，一切都消失不见了。
四肢也一同沉溺于水中。
身体飘落下沉。
他睁开眼睛。
看到一切都在慢慢远离……
当古语正在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已经睁开眼睛时，黑暗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醒了古语先生。”
是莉莉在说话。
他没有立刻回答，眼前浓重的黑暗让他看不清楚对方的位置。
他动了动身体，左边肩膀疼的要死，不过摸着像是已经被包扎好了。
右腿的假肢也没有了，手撑着身体艰难靠墙坐起身，只是这个动作就已经耗费他所有力气。
至少这代表了一件事。
他还活着……
古语微微喘息，望向黑暗。
他知道莉莉就在某个地方，用灰色的毫无生气的双眼注视着他。
“这是哪儿？”他问。
“巷季的地下牢笼。”
声音从右边传来。
古语侧头。
目光被一片黑吞噬。
“塔西娅呢？”他又问，“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您现在应该先关心一下自己吧，您可是破坏了我们种族最重要的祭祀，长老对您很愤怒。”
“这不叫祭祀，叫杀人，你们杀了塔西娅，是你亲手杀了她。”
“这倒是个很有趣的说法，不过在我们这里，将自己的身体和精神全部奉献给吉娜是一件无比荣耀的事情。”
“这只是借口，”古语感觉自己的胸口压着一团烈火，“你从一开始接近我和塔西娅，就已经想着要把我们当做祭品了吧。”
“塔西娅是的，她本就是吉娜的恩赐，身体和生命都是吉娜赋予的，所以将她奉献给吉娜是理所当然的，从第一次见到她时这个结局就已经是注定了。”
“呵。”
古语突然笑出声。
“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神。”
“一直说什么吉娜的恩赐，她不是任何人的恩赐，塔西娅就是塔西娅，她是活生生的人，她活着不是为了献祭给你们嘴里那个可笑的神！”
他喘息着。
“亏她把你当做朋友，你装模作样，原来从一开始就只想利用她。”
“我确实把塔西娅当做朋友，但朋友有什么意义呢古语先生？”莉莉问道。
“我可以和很多东西做朋友，你，塔西娅，甚至是一个植物一块石头，只要我想，任何东西都可以成为朋友，但是在生存面前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这个道理您应该比我更懂吧。”
古语愣住。
“什么？”
一个比黑暗更浓的影子靠近过来。
“你知道吗古语先生，在我们基亚中是没有朋友这个词语的，我从你们人类的古书籍中看到的故事，有个人类他买来一只狗当做自己的朋友，他给狗食物，照顾，温暖的床和无尽的耐心，可是那只狗在某天还是咬伤了他，于是他就把那条狗杀死了。”
“而你呢古语先生？我把你当做那条狗，我把你救下，你才得以吉娜的恩赐存活在地面，我给你食物，照顾，温暖的床和耐心，到最后原来你，也只是一个不懂得感恩的狗罢了。”
“你……”胸口的怒火化蔓延开来，古语浑身燥热，感觉到肩膀上伤口周围的皮肉在剧烈跳动。
“至于您所说的杀人，我的族人依靠对吉娜的索取和奉献生存，您破坏了祭祀，给我们带来了灾难，又怎么不是在杀人呢？”
“我杀人？”
黑暗中沉默片刻。
忽然头顶一盏灯亮起。
古语眯眼，伸手挡住光芒。
他听到身旁响起什么东西在爬动的声音。
接着持续不断的低吼声钻进耳朵。
他奇怪的睁开眼睛。
一只枯槁的绿色大手突然拽住他的手腕。
古语惊讶抬头。
几张扭曲空洞的脸近在咫尺。
他猛然后退挣脱那只手，后背抵住墙，想逃时才发现自己处在一个很小的牢笼中。
那些怪物就在他面前，之间的束缚不过是几根手腕粗壮的植物根。
他们像野兽一样疯狂吼叫，长长的手臂穿过缝隙不停的抓着，距离古语的脸只有十几厘米的距离。
还有几只像壁虎般四肢紧贴在墙上，扭着脑袋，黑色的双眼死死盯着他。
空气中接连不断的响起刺耳恐怖的声音。
“这是什么？！”
他朝莉莉吼道。
“是我们的族人啊古语先生。”
灯突然灭了。
四周再次陷入黑暗。
面前那几只怪物渐渐安静下来。
但它们近在咫尺。
古语紧靠着墙不敢松懈。
呼吸都不自觉慢下来。
“您破坏了祭祀，于是吉娜降下惩罚把他们变成白煞。他们现在看不见也听不见，在永不见白日的地面，成为了被黑暗抛弃的怪物。”
“古语先生，对你来说我们算是人吗？有生存下去的权利吗？”
他大脑混乱，面对莉莉的询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们都是无辜的，却因为您无聊的反抗而失去生命，其中有一位已经成熟，您不仅夺走了她的生命，还夺走了她作为母亲的权利。”
“这些全部，全部都是您的错，为了所谓的朋友将灾难降临到我的族人身上。”
“现在您告诉我，到底是谁杀了人？”
“又或者说，您从来没有把我，和我的族人当做是和您一样的人？”
好奇怪，明明他们已经安静下来了。
但莉莉的话却依然像针扎进他的耳朵。
为什么会是这样？
又是这样？
他缓缓摇头。
“不，我不知道……”
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莉莉蹲下，面对着他。
“您现在之所以活着，也是吉娜的恩赐，您否认她的存在，但她已经救了您两次。”
“放心吧古语先生，吉娜做任何事都有理由，她让您活着就表明您有更重要的使命。”
说完她转身欲走。
古语有些呆滞的看向她。
“什么使命？”
莉莉没有回答，只是缓缓问道。
“狗为什么会咬那个人呢古语先生？是食物不够？还是照顾不周？”
“……”
“我觉得，是因为他不懂得一件事，惩罚才能造就最好的服从，杀死它，就只能证明他失败了。”
古语茫然。
莉莉却早已经悄无声息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