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维安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大约很久没有对人笑了,又或者往往以鄙夷姿态示人,这抹笑容显得牵强,且挑衅。
代纪怔然对着他的笑容反应了片刻,才确定这是一个友好的微笑。
代纪约莫比着初面时的警惕戒备,他现在对自己也含有几分友好,应肯有问有答。不过刚谈论罢了生死话题,气氛依旧略显沉重,遂并未立即旧话重提,只是也递给他一柄花剪,说:“风吹金桂落,慨然一知秋。好花好赏,帮我插个花,可行?”
话是问的,但是花剪已经递到他手中。
赵维安没有拒绝,顺势接过。
他们到来之前,代纪正与芸娘悠悠闲闲剪枝插瓶,是因旁边正落着几个瓷瓶,也已采剪了几束别样花枝作配。
正值艳阳中天,饶是在树荫下,也隐感燥热,芸娘与李长宏知晓她喜静不喜动,喜冷不喜热,便也帮忙插着。
插花作为生活四艺之一,文人雅客尤为热衷,民间亦是盛行。只是民间哪能讨来那么多的名花,也不会着重学习花艺,只摘些路边野花拢成一束做个好看,何苦去论什么意境寓意。
这四人没几个正经学过花艺的,全凭心性喜好插之。饶是如此,也觉有几分雅趣,尤其是李长宏,认真专注,万分虔诚。他正欲苦心雕琢,余光却瞅见一旁的赵维安已然结束停下动作,将花剪置于一旁,不由扭头去瞧。
细细端详过他的成品,秉着友好,李长宏诚恳夸叹了几句。接着,他诚邀对方来点评自己,想要通过交流使人卸下心防,拉进距离。
谁知,赵维安侧目望过后,不予置评,只冷淡地转过目光。
李长宏:“……”
李长宏掩袖轻咳,撇去尴尬,顺道又往女郎那处望去,却见瓷瓶内只孤零零插着几枝金桂,并无其他枝叶花卉作配。
贵女们幼小便被女夫子教养各种礼仪,花艺也在其中。然则代纪自幼寄人篱下,漂泊无依,连个贴心侍女都没有,又怎会为她费金费力请女夫子?芸娘深知其中隐情,面露怜爱,李长宏却是不知,如今见代纪给金桂修修枝叶就插进瓶中,极为简单粗暴,漫不经心,不由诧异。
代纪耳清目明,察觉到他的目光,以为他也想要自己评上两句,就望过去看他的插花,随即眸光潋滟地笑了一笑,道:“有章有序,挺妙。”
李长宏忍不住发问:“女郎不做配花吗?”
“不做。”约莫是被热得不耐,她声音懒懒的,缓缓的,道:“这样挺好。”
李长宏闻言,笑容可掬地夸赞道:“大道至简,拨冗见真章。”
话音刚落,就听赵维安略带鄙夷地讥笑两声,道:“好恭维。她什么都不插,你是不是也能说出什么‘花在心中,不在虚表’之类的话。”
李长宏听他讥讽,并不着恼,显得格外好脾气,义正词严道:“女郎曾说‘千人千骨,千骨千相’,插花也应当如此,各花入各眼,各艺有各法。”
赵维安悠悠拢着袖子,神色却是讥诮傲慢,冷笑道:“总之嘴长在你身上,你说什么都对,她是你主子,自然她也说什么都对。插花插花,不插花,弄个空瓶做什么?不配花,无章无法又做什么?乱语赋其意,不见真章程。弹空说嘴,徒陈空文,皆被表面蜜言迷惑了心智,深陷其中,不舍脱足,瞧不见言语之外。”
他这番话,既讽刺人只听谗言媚语,不听忠言劝告,又暗骂他们这些人,只看表面繁华盛景,一派祥和,却不肯瞧瞧暗地里有多肮臜,以至如今才姗姗来迟主持公道,却求着他们感恩戴德。
他说得头头是道,谴责得理直气壮,倒听得芸娘跟李长宏暗中不住吸气,心觉这人着实狂妄过头了,莫不是逃亡逃着脑子傻掉了?这等不敬之言也能说出口,亏得现在面对的是女郎,要是换成殿下,这满嘴荒唐话说不出几句便被清出去了。
代纪却没什么反应,依旧采剪、裁叶、插瓶。
大约又往里插了几枝金桂,瓶口便被塞得满满当当,再容不下一枝。
她这才放下花剪,伸指拨弄着瓷瓶中的桂枝,撩得花枝颤动,有几簇桂花颤然落在她掌心,她轻托着,在鼻下嗅了嗅,香气馥郁,满意地笑了,神色却淡淡,道:
“桂花香,但香不过一月,过了秋,就没有桂花香了。人如草木,眼界再长,也只有短寸,又岂能对抗天意?但春有桃杏,夏有芙蕖,秋有桂菊,冬有落梅,花儿交替开放散香,四季又是香气弥漫。常说夏虫不可语冰……桂花瞧不见梅花开,梅花却依旧照常开的。”
她说着抬起头,树荫错落在她脸上落下光斑,瞧见赵维安皱眉深思,偏头抿唇,听得是一脸怪异,不由失笑:“我并非开脱。”
赵维安望着他,姿态依旧倨傲,冷冷问道:“瞧不见还是不肯瞧?又或者瞧见了装瞧不见?”
“人心难测,都有吧。”代纪从容且直白道:“世上没有那么多非黑即白,至尊帝皇也没那么神通广大。好比这满园花草,没人帮着打理,早就被虫子吃得枝干不剩,树木高大,总不能让它们自个儿弯腰去瞧去抓。枝叶繁茂的,瞧见一只小虫子多少有些费力,且瞧见了这只,还有那只。”
赵维安没接话。
代纪顿了顿,又微笑着兀自说道:“如果你有怨恨不解,不如让这桂花开得长些,看看冬,再看看春,顺便帮带着我,也瞧瞧看。”
一语毕,唯听微风拂过,桂叶簌簌而响,花香深入肺腑,令人享受这片刻玄然安宁。
代纪听了一会风声,默然片刻,将掌中那几簇桂花抖落,抬头去望他。
赵维安似哑口无言。
他大约很讨厌在言语上讨人心,或被讨人心,因此并未回应,只故作平淡避开她的视线。不过瞧着他的神色,代纪觉得,这番话他也并非全然左耳进右耳出,只是他听进几成,又当真几成,那是他的事情。
她被晒出了薄汗,不想在这呆着,贪凉本性作祟,抬起步子径直往凉亭走去。芸娘唤来两个内侍将插好的花瓶抱回房内,随李长宏一齐跟着她往前走。走过几步,代纪回头,望见赵维安还站在远处,便道:“天热,过来喝杯茶?这边做得桂花吃食也很不错,尝尝罢,吃了苦,总要尝点甜。”
赵维安闻言,深深望了她一眼,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迟疑片刻,到底是抬步跟了上来,意有所指道:“怪不得你能盛名远扬,惹得一干人等为你前仆后继。言语蛊惑人心,这功夫也不差。”
听到“言语蛊惑人心”,代纪脚步微滞。
蓦然想起自己幼时唯诺不敢言,如今却格外精研驭人之术,言语、赏赐、功勋、提点、筹码、利益、畏惧……有什么便用什么,什么有用便用什么,帝王之术运用得是炉火纯青,心中颇为感慨,不可避免忆起前尘“妖后妖言”的评价。
其实,她并不在乎别人如何评价她的,微末评价,轻如鸿毛,阻不了她的步子。
只是,她忽然想起,有一个人,死于她的“妖言”“蛊惑”之下。
那人,前世在她梦中作恶,今生不去梦中,倒时不时让她想起,心怀愧疚。
是愧疚么?
刹那间,她神色飘过恍惚,转瞬又恢复平静。
只是,额角一如既往,泛起了疼痛。
芸娘对她极为怜爱,时刻留意她的神情举止,见她步子放慢,蹙眉抿唇,额角青筋隐现,撑得瓷白皮肤在阳光下透明起来,连忙伸手托住她,目含关切。代纪为了让她安心,便顺势往她身上倚靠一下,微微垂颈,头顶在她肩上蹭了蹭,像是撒娇。
李长宏不喜欢旁人对女郎评头论足,听他多次口出狂言,已极为不满,此刻忍无可忍,愤然出声道:“不求你恭敬有礼,但怎可屡屡出言无状?”
赵维安定定望了他几秒,平静地“哦”了一声。
李长宏:“……”
一拳打在棉花上,李长宏深感无力,闭目叹了口气,觉得这人简直是不可理喻,遂也不出声搭理他了。
赵维安却不安生,突然点评起代纪刚才的花艺来:“瓶中只一种花枝,不做配花,寂寥,且丑。”
代纪微微一愣,旋即笑出声来,“花哪有丑的?我不觉得。”
赵维安轻描淡写地说:“各花入各眼,各艺有各法。我觉得丑。”
听他反过来拿自己讲过的话来堵她,代纪觉得好笑,刚想说些什么,又听赵维安带着戏谑,带着挑衅,问:“花丑,不开,你还折吗?”
他这副口吻,不像在问花,倒像是在问:我来见你,喝你的茶,却不回答你想要的话,你还会帮我吗?
代纪心念一转,反问:“那你呢,想让我继续答你,还是不答?”
几人已行至亭中,四周翠绿环抱,清幽宜人,里面茶案上茶炉还泛着零点火星,炉内茶水已经煮好,温温凉凉,正是适口。赵维安难得温文尔雅一次,彬彬有礼地躬身伸手,道:“请。”
一语双关,请她先坐,请她回答。
代纪却之不恭,先行入座,随后芸娘、李长宏相继坐下。他们二人坐下时,代纪已经伸手握住茶炉,利落分好了四杯茶,一一放在他们面前。
赵维安奇异地望了她片刻,却见她从善如流,面不改色,认为这等“本末倒置”的行为没有什么不妥。唯一不同之处,便是与那二人稍显亲昵,无所谓礼仪,对他便颇为客气,拢袖伸手作“请”,以示招待。
李长宏饮了几口茶润润口舌,见赵维安神色怪异,心知他被这等不依照往常君臣之礼的相处方式惊到了,又见代纪对人有明显区别,更觉面上有光,不由昂首挺胸,神采奕奕。
赵维安怀着古怪神色,慢悠悠地在李长宏身边坐下,伸手端茶饮了一口。
代纪直直望着他,问:“甜吗?”
赵维安又端杯饮了一口,抿嘴细品,过了片刻,眉头微皱道:“清苦,不甜。”
代纪笑:“我觉得它甜。”
赵维安放下杯子的手微顿,眉头依旧皱着,没有舒展,略一抬头去望她,目光犀利。
代纪目光与他交汇片刻,莞尔一笑,道:“花丑不丑,是旁人下的定论,关花儿心中怎么想呢。你说我说,终究不是花儿心思。花儿觉得自己不丑,就行,花儿不觉得自己寂寥,就够。你也是个痴魔之人,兜兜转转还是在这事上绕弯子,参不透。问心无愧求你所求就行了,选择你想要的道往前走就够了,何必管旁人?今天你喝这杯茶也好,不喝转头就走也罢,又或者喝了只言不吐,都是你的选择,与我无关。该怜你自会帮你,该恨你自会作践你。”
“花儿不会因为旁人说它丑就不开,我也不会因为你不说就收回桂枝。你不肯说,又岂是三言两语能够劝动?我不肯查,又岂是你计谋百出就能逼动?”
“我不喜欢弯弯绕绕。”她目光沉静而温和,零碎日光倒在墨瞳里,流光溢彩,微笑着将话挑明:“当然,你肯说更好。”
赵维安指腹摩挲着杯面,垂眸久久缄默,好片刻,才神情微动,他嘴角扯着一丝笑意,说不清什么意味,道:“女郎真是深明大义。”
李长宏总觉得这不像夸赞,听着也极为阴损刺耳,跟外面那些对女郎谩骂之人的口吻相似,却又有些区别。
他搞不懂为何这人对女郎如此针锋相对,好话歹话通通认为歹话,极为桀骜不驯。
但听女郎对他毫不避讳说了一通肺腑之言,忽而想起女郎对自己极度坦诚的那夜,怕她交浅言深,心中警铃大作,遂提醒道:“叫醒一个装睡之人是强求,既强求不得,女郎勿需多费口舌。”
赵维安勾起一抹冷笑,没答他,只是转头望向代纪,道:“你要问什么,问吧。”
代纪遂道:“子松学院,文庙,两件事,都是鸟儿代人言语。我有三问,一问:鸟儿从哪来?又怎么知晓鸟儿能人言?二问:哑女是谁?她跟你什么关系?三问:哑女在哪?”
赵维安摇了摇头,俊秀面庞上难得带着一丝歉意,将那股匪气压了下去,更显清隽,一字一顿道:“恕难从命了,这三个问题,我都答不了你。”
谚语“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是指人与草木的区别是人具备情感。
这章提的“人如草木”不是这个意思,是指春天开的花看不到夏天开的花,它就会认为夏天没有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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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桂花香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