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付过道谢少女,宋术便抬脚直直往芥子堂行去,走了几步,稍感不对,一扭头,果见庞学良又站在原地踟蹰,扭扭捏捏,不肯行进,不觉叹气道:“学良兄,是你口口声声说,想要结识女郎,眼下机会就在眼前,你怎又畏畏缩缩不敢去呢?”
然而,庞学良还是在原地来回踱步,委决不下。
庞学良从未歇气想要结识女郎的心思。
秋桂祭那晚,杨小头阴差阳错行骗到他头上,幸得宋术及时赶来,对杨小头好一番警告,杨小头为赔罪,还是将女郎住院偷偷泄露给他们二人。
庞学良原本不屑于这等接近之法,听过就过耳,并未上心。可见次日众人都前去送礼送帖,心不甘落后,却又落不下脸面,与这些人混为一迹,思来想去,唯觉借由邻里关系靠近最为稳妥。同为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即便被拒一回,便还有第二回结识的机会。因此,便起了心思,托友人宋术替他赁下女郎隔壁宅院。
今日一早,庞学良与宋术正式递帖登门拜访,却见院门紧闭,看守宅院的衙兵也油盐不进,不肯递话,无奈只得另寻法子,几番打听才得知,女郎并不在院内。
宋术沉思片刻,费尽心思,托人来人往,终将这份拜帖送到了女郎手中,奈何一直未有回帖。焦灼等至下午,又听闻女郎现身子松学院芥子堂内,正隔帷论道。庞学良、宋术不愿干坐等待,这才携礼特来拜见,只是刚行至子松学院门口,就听到几位男女在这哄闹吵叫。又听到有关“女郎、东宫”字眼,两人对视一眼,皆心领神会地停下脚步,做了回“墙角君子”。
听了会,实感发展不妙,宋术这才出声现身,算是止了一场乱事。
耳听宋术连声催促,庞学良只好停下踱步,神色纠结道:“未有回帖,再贸然求见,这……这不合礼数。”
宋术性情急躁,闻言急得连连摇扇,有些恨铁不成钢道:“学良兄,你连赁下邻院、强作邻居的事都做得了,求见的拜帖上也写得一清二楚,人家已经知晓,礼数早就不在了,现在再端起架子有些晚了。”
庞学良心知这事做得并不敞亮,实在不是君子可为,也有些心虚道:“正是如此,未有回帖,我不敢前去。先前与女郎已有众多误会,我再这样贸然,怕是仅存的好印象也没有了。”
宋术道:“你与李兄骂仗一事,早将好形象毁灭殆尽。没有主动哪来的机会?我们今个不就是前来赔罪的吗?只有赔了罪,女郎改了观想,才有结识的可能。见上一见都不敢,遑论后面的呢?”
宋术知晓他腼腆,怕是又开始顾上皮面,不肯落下架子,遂接着苦口婆心劝道:“你既存了求见人家的心思,万不能再端着往常那副清高架子,这实不可取;也要做好被人拒之千里之外的准备,哪能事事顺心如意呢?我们前来致歉,女郎不承接这份歉礼,又有什么打紧?可连致歉都不前去,那才是丢了礼数,让人害臊。何况现在,人礼皆到,只差临门一脚,难道就此功亏一篑,回去么?”
庞学良知道他说得有理,且准备歉礼,是由友人全数操持,若要在这里耗着,打道回府,也实属不分好歹,将友人的好心蹋至脚下,扫兴至极。这等做法实在不成样子,他叹口气,只得跟着前进。
宋术见将友人劝动,心稍慰帖,随即暗中寻思:他这位友人出身高荫名门,心气也比常人要高,有生之年竟也能见他与谁骂仗,低声下气想与谁结识,可真是一物降一物。这般想着,不觉跟着手中折扇摇了摇头,颇为感慨。
雨后空气清新,树木也被冲刷的更为苍翠鲜妍。两人到芥子堂外,透过大开窗槅,可望见堂内,一座素梅纱屏后面,女郎随意坐在蒲团上,绿罗裙层层叠叠。她正翻阅着什么,同身旁一位妇人专注交谈,鬓间碧色芙蓉随之颤动。
宋术观望两息,回拨视线,有礼有节踱步向前,先是屈指叩门,再出声轻咳引起注意,见代纪抬眸发现他们二人,这才走进堂内,行礼道:“长摇女郎,又见面了。这次是特意前来拜谒,以礼致歉。几次相遇洽谈说明我们尚有缘分,唯初见时友人稍显无状,并非本意,还请女郎不计前嫌,能与之结识交好。”
宋术见代纪今日施了脂粉,较之过往更为艳丽,却也显得鲜妍可爱,并不如往常一样不可逼视,冷淡疏离,心想或许今日能待亲和?可等代纪一开口,这想法便在心中悄悄消散。
只听代纪冷淡道:“他并非对我无状,我不是事主,不便不计前嫌。”
宋术又问:“女郎可有收到一张拜帖?”
“收到了。”代纪抬眸直视着这行人,眉目微扬,不觉失笑,怪道:“怎么?明知故问,又追到这里来,是为自取其辱?你友人面子薄,可别再奔逃了。”
忽被点名,庞学良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上前行礼,讷讷说了几句歉仄谢罪之言,这才道:“今日前来,除了向长宏兄致歉,另也备了些薄礼,想要与女郎结邻里之好。”
听他这样说,代纪脸上有抹讶色,道:“你不唤他‘曲儿郎’,我倒有些不适应了呢。”随后轻轻哂笑一声,道:“你想致歉,拜帖却送到了我这处,人也来了我这处,谢罪的话也冲我讲了,事主不在你也全不在意?可见,你也并非真心致歉,醉翁之意罢。”
宋术眼望庞学良心思被勘破,更感拘谨,情势甚为尴尬,不得不为庞学良说话。便哈哈一笑,替庞学良坦率应了,道:“是,却存了亲近女郎之意,但李兄承女郎膝下,朝你讲和朝他讲没甚区别。若女郎肯卖个薄面,再好不过。”
代纪不动声色,悠悠闲闲地坐在蒲团上,听他说罢,依旧只字不让,只让他们去寻事主。见代纪刀枪不入,显然不愿多理他们二人,也不肯卖这一份薄面,正自为难间,忽然身后传来窸窣声响,随着两道脚步声,一道平稳有力,一道却磕磕绊绊。
几人循声回头望去,但见来者正是卓旬与李长宏二人。
这二人身穿蓑衣雨笠,浑身泛着海腥味。卓旬风姿依旧,高眉深目,身形严峻,李长宏就稍显狼狈了,全身尽湿,双目无神,浑浑噩噩,脚步虚浮,由卓旬搀扶才可勉强行进。宋术见状,略一思索便反应过来,不免讶异,问道:“这是……冒雨入海去了?”
想起昨晚李长宏非要拉着自己洽谈至深夜,非说他们二人一见如故,自己的妹妹便是他的妹妹,偏缠着要随自己去为妹祭祀悼念,卓旬稍显责怪,“李兄,我都说了,贸然入海会晕浪。去了一天,全顾着照看你了。”
李长宏寻了个坐处坐下,正在那处饮茶缓神,听闻此言,心中也不免连连叹息。
昨晚念着卓旬日后会成为自己同僚,他才与之畅聊一番,联结情谊,却无意勾起人家伤心事。他听闻后又顾念卓旬孤身一人,感念伤怀时也无人相诉,这才想与之同去,也正能再写些诗作。
谁知,今个天气并不好,乌云蔽天,巨浪翻涌,四面都是一望无际的激荡黑水,黑压压一片骇人得紧。饶是晓得坐的是官船,有性命保障,李长宏在涌浪中起伏翻动时,也不免心生忐忑,只叫害怕。
宋术听后道:“今日有雨,怎还会入海?这实在危险无比,好在卓兄熟知海性,不然恐是会酿大祸。”
庞学良不知前情,只认为他为劳什子勘测而去,忍不住问道:“这海术学说当真有那么重要,让卓兄宁冒死也要书作吗?”
卓旬微微一愣,想了想,随即傲然昂头,语气坚定不移,答道:“今日入海并非为了此事。不过,真要冒死,也没什么。”
庞学良心有触动,似有感慨道:“卓氏门第出了一位这样海中豪杰,真是令人钦佩。”
卓旬微微颔首,“谬赞。”
听闻此话,代纪眉目微扬,侧目看向庞学良,静了两息,打量他一番,忽然发问道:“若没有我这成身份,你还会想千方百计来结识我吗?”
庞学良被问得发愣,一时没想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
宋术忙问:“女郎何以此问?”
代纪见他们不解其意,遂轻轻一笑道:“没什么。只忽而想起,他唤长宏兄‘曲儿郎’,到了卓兄这里,就是‘海中豪杰’,颇为感慨罢了。原来,学良兄辨人识人是靠出身门第,看法也会随门第变化。可见人与人对人的看法是不同的。”
她特意将“门第”二字之音咬重。
自认识庞学良、宋术二人来,这两人便性格、处世都大为迥异。一人看似口无遮掩、大大咧咧,实则礼数周到、圆滑周全;一人表面彬彬有礼、谨言慎行,内心却是自视清高、轻蔑视人,只因李长宏诗学盛人,便带头排挤。李长宏性情敦厚谦冲,若不是自己为他撑腰,怕是庞学良也不会有所改观收敛,有这么登门致歉的一天。
想起李长宏前世忠良贤臣模样,代纪隐有护犊之意,似叹似讽道:“我幼时遇见一位道人,会摸骨,他说千人千骨,千骨千相。有的骨头软如蒲柳,风一吹就折了弯了,有的骨头硬如磐石,风雪不侵刀枪不入。
不过若笼统过之,分明得太过简单,于是道人又说,骨头是时软时硬的,硬可以变软,软也可以变硬;软不一定是坏,硬也不一定是好。
我实在幼小愚笨,只能求询道人:‘这又如何说得呢?’道人便拿了文人骨作例,他说,文人的骨头软时可以救苍生,也可以弃明投暗;硬时可以不听劝改、醉心钻研,也可以固执己见、势利视人。好坏对错,论事观之,可见摸骨看相也大有学问。”
庞学良一向克己复礼,也一向聪敏,哪能听不出这则故事里的深意?尤其是后面“固执己见、势利视人”八个字,就差指名道姓了,不由面色更加赧然。却也终于拿出几分高门弟子的礼仪,借机朝李长宏致歉。
不过,纵使他也感赞李长宏诗才,但心气哪能轻易放下?依旧端严自持。因此这番歉言也说得干干巴巴,老大不愿似的,还不如一开始冲代纪说得那番有感情。
宋术见状,便举手抱拳,发挥三寸不烂之舌奇效,在旁边替友人捧话圆场,“我这友人也是个诗痴,对李兄见识才学也深为佩服,偏生嘴笨心高,总爱说些反话。虽无歹意,但对李兄言行无状,多有冒犯,不规不矩的,也实不应该。今个儿特来赔个不是,改日再正式宴请一番,请李兄能卖个薄面,莫多怪罪,一笑泯恩仇。若能再交个好友是最好不过,日后也能跟学良一道谈论诗学,这也是他心之所喜的。”
庞学良听这话微感心虚,不知觉间,默默将礼行得更周到,眉眼再不见轻慢,跟着说了些懊悔话语,以求消除龃龉。
有宋术带着,这话便说的有了点人情味儿。李长宏向来心胸豁达,有台阶就下,但身体尚且虚弱,并未多言,只能遥遥拱手,算个回礼。暗中诽道:他与庞学良出身性格都大为迥异,话不投机半句多,不结交才是最好。
卓旬虽不解前因后果,却心思敏锐,见这几人态度言语,略一琢磨,便听出代纪话中弦外之意,迟疑了片刻,还是出声徐徐解释道:“或许哪处有卓氏望族,让人对我有所误解。我出身并非多么高贵,不过是一阶庸才,自幼在一处小渔村长大,沐浴天地日月,幼时听闻吴游云‘美诗夺桂’的传奇,极为崇拜,心向往之,也曾期冀自己能随之一样,一朝成名。”
听闻他的出身,众人都神色如常,唯有庞学良如鲠在喉。
代纪则心想,怪不得在临州城外,他对吴游云百般维护,言语间也颇为熟悉。
又见卓旬少有的沉肩俯背,略显颓丧之态,语调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冷淡,道:“或许在你们看来,我醉心于海术几近痴魔,言语激愤,恨海入骨。其实倒也未曾说错,我有个相依为命的妹妹,只可惜,在海中迷失,下落不明,如今多年过去,连尸骨都寻不到。今日恰巧就是她的忌日,也不知她的尸骨在海下浮沉多年,漂到了哪里。
临州万船归港,死人只会多不会少。原以为海民会有所觉悟,游客也会心生敬畏。可我发现,临州百姓吃了甜头,盈了千利,更是万诗颂扬八宝观,吸引游人趋之若鹜,却从不曾言,沉船多只,海洋凶险,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海中枯骨层层累具,何尝不是另一种方式的人祭?”
他接着道:“既没人唤醒,也没人做,那我便做。天真也好,固执也好,只要有一人因为书中学术幸免于难,又或者因为海鬼传说产生戒备,那就够了。”
卓旬将执念道出,听得众人惊讶不已。
宋术心性活泛,当即伸臂拍了拍卓旬肩,出声安慰道:“卓兄才华横溢,心志超群,推本思源,不论门第,也是一位海中豪杰,天道也为之动容。这不且来派我助你,你五年前所作的海术学说,我已派各家书坊重新整装,另集成册刻印成册售卖。日后你若再出什么书,也无需想着博眼球了,我宋某最不缺银财,自会让书坊为你刻印传扬。”
谁知,卓旬并不领情,皱眉道:“那些是五年前所作,现在再翻新售卖害人不浅。”
宋术本就不是单纯为他出书,是昨晚,发现长摇女郎颇为赏识看重卓旬,卓旬又为出书左支右绌,这才计上心头,钻个缝隙,想洒洒银钱、动动心思博得女郎好感。
如今被点出,失措应对不及,多少有些局促,他折扇“唰”地展开,遮住下半张脸,呵呵一笑,这才道:“这倒不难,再去书坊说过便是。”
说罢,宋术轻咳一声,折扇合起轻敲掌心,身后六个护院上前,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众包裹着的锦盒,打开道:“临州万商辐集,定有奇珍无数,我便择了些宝贝奉给诸位。”
代纪看出了他的讨好之意,漠然不动,望着他似笑非笑。
宋术眼光闪动,和颜悦色道:“当然有些东西,并非银钱可以买得。长宏兄诗作甚佳,女郎身旁的这位芸娘也是位怪才,二位若要出诗集、话本,我尽可在其中周旋助力。”
代纪明白了他的意思,笑意更深了。
且不论芸娘之才并未外传,他从哪处晓得,再看这前前后后,出书也好,搜刮奇珍异宝也罢,租赁下她隔壁宅院,送拜帖至馆驿处……桩桩件件都在恰到好处地展示着宋家人脉与财力,呈现着可取之处。
思虑片刻,代纪肩头微侧,望向尚且虚弱的李长宏,问道:“长宏兄,这因为诗学比不过你便骂你‘曲儿郎’的人,如今奉上为你出诗集的歉礼,你可要纳下?”
李长宏尚还头晕眼花,却并非神志不清,也看得清楚庞、宋二人真实意图是想结识女郎,而女郎不愿,也是因为自己与他们存在龋龉。想到此,心中已是十分慰帖,遂毫不思索地回答道:“但凭女郎做主。”
代纪向宋术二人直言道:“你们看重我的身份才来与我结交,那你们又能带给我什么?难道只是出书?”
宋术闻言,眉梢一喜,当即出声道:“莫说出书,只要是在临州需要帮忙之事,都可尽力而为。”
代纪气定神闲地问道:“宋公子临州当头海商之一,应当识人无数?”
宋术明白话外之意,问道:“姑娘要寻人?”
代纪悠然道:“是啊,我要寻人,你能寻得吗?”
宋术恭维道:“女郎既然有求,我自然会欣然奉之。只是,女郎要寻之人有何特征?”
代纪道:“没有特征。”
宋术不解,又问:“那男女是何?年龄是何?”
代纪摇首,答道:“一概不知。”
宋术面色奇怪,一时无言,不知不觉间又将折扇打开,扇过几下,这才道:“这……这一问三不知,要如何寻人呢?”
代纪却微笑道:“那便是你的事了。”
宋术和庞学良对视一眼,都心觉这女郎在戏耍他们,想了想却还是耐着性子再度发问,“那女郎又为何要寻这人呢?寻人总要多少得知一点讯息,不然从何下手呢?”
代纪这才阐述由来道:“最近,我总觉得暗处有人跟踪我,我实在好奇极了,但又不知是谁。请你们为我寻寻罢。”
终于确定女郎不是在戏耍自己,宋术不由长呼一口气,正要说些场面话,再细细探寻一番,就听李长宏一声惊呼,怒气冲冲斥道:“我就知道!之前女郎在院前频频后望,我就有所怀疑!那个牙人杨小头将女郎住院所在售卖出去,定会惹得贼人不怀好意,跟踪惦念!”
宋术听到这个名讳,不由悄悄与庞学良对望,两人心中惊异不已,皆心道:这可真是造化弄人。他们因杨小头才得了女郎住院讯息,有今日拜见这么一遭,女郎却也因杨小头身陷烦扰。若女郎还因此遭遇不测,那罪过,可是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