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汤沐浴其身,令人心缓静和,代纪出水裹衣,用绸帕将湿发绞干。
雨还在下,朦胧雾气却因天光大亮,隐隐散开。
芸娘净了手,来为代纪簪发。
手中握着代纪的黑亮乌发,芸娘动作细致,替她梳了个垂髻,鬓间妆点上那朵碧色芙蓉,再换上绿罗裙,便衬得她袅袅婷婷,赛过神仙,好似那碧芙蓉化了人形。
芸娘对镜与她相望,对自己手艺很是满意,对代纪容颜也很是欣赏,称赞道:“姑娘人比花娇,等寻副碧色耳珰戴上,便更好了。”
代纪对镜自照,对此并无特别看法,遂嘴角翘了翘,只道:“全凭芸娘做主。”
芸娘听罢,便寻了几对耳珰在她耳朵垂珠处比对,正比对着哪副更好,那只彩凤鸟儿又去而复返,来到窗前,整理湿透翎羽。
芸娘听到翅羽扇动声响,抬头定睛一瞧,眼望彩凤,惊奇地“咦”了一声,道:“刚才我来时,正有一位侍从冒雨在寻这只鸟儿,说不知这鸟儿又飞到哪间客房里捣乱,竟不想跑到这里来了。”
那鸟儿似是听懂了她话,敛翅歪头望她,昂首顾盼之姿,优雅靓丽非常。
芸娘望之,惊叹连连道:“都说这鸟儿通人性,果然如此。秋桂祭那晚,这鸟儿肯听人话,飞落姑娘肩头,真是立了大功一件,可让我们好生羡慕。殿下因这只鸟儿立了大功,还单独带回,命专人饲养,听说还玩笑地给它封了官。”
代纪闻言,莞尔道:“你也知晓,那鸟儿落我身,是先前有人教导。”
秋桂祭神鸟临身那晚,人来人往,姬夜是派了些精通饲养训练彩凤“神鸟”之人藏匿其中,只待需要时,这些有心之人吹一吹高亢鸟哨,给这些鸟儿下达指令,便能得以精准落在代纪肩头。
赵维安文祖显灵、哑女口能言语都是借鸟儿造势,姬夜沿以至用。不仅在秋桂祭礼游街之时故弄玄虚,那天下午有人在八宝观看见红鸟临神观,也是姬夜派人用这鸟儿装神弄鬼。
自古以来,童谣谶语,志怪传言,都是操纵人心、搅弄舆论的好手段。宋术并未说错,种种有关“神鸟”传言皆是子虚乌有,人作人为,是靠民信造就势头,再借由悠悠众口、纸书笔墨壮大声势,才得以满城皆知。
代纪心中暗想:姬夜包得那船奇鸟真是有了大用处,他借机造势一用,她虐杀郭绪二用,真是鸟尽其用。
自调查而来,种种迹象可以确定,郭绪格外害怕与鸟儿相关之物,或者是说,极为害怕与这聪慧能言的彩凤鸟儿相关之物。
于是,代纪召来秋桂祭游街时表演的杂耍班子,请伎人们向鸟儿卖家学习训鸟之术,其后一同训练鸟儿背诵秋桂集序原稿诗篇。再将郭绪同这些鸟儿关在一起,让他被迫日日听鸟儿诵诗。
将一轮巨船内的鸟儿,短时间内训练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实属紧迫,但胜在班子多,班子内伎人也多,这事也就办下了。
只是,万鸟学人言,一同在耳边簌簌窃窃,于黑暗中与鬼神无异,实在是常人难以接受之事。有几位伎人受其惊扰,事后去八宝观拜了又拜,为求驱除邪祟。常人尚且如此,不知鬓间发白、频遭幻象的郭绪,进到这艘特意为他打造的船内,会是什么模样。
虽尚且不知他因何害怕这鸟儿,但想想郭绪先前喜爱豢养这通人言的灵性鸟儿,如今却既恨且惧,又被这鸟儿之言所害,被自己关押在那满是彩凤鸟儿的船上,受尽折磨,生死未卜,可真是令人感慨。
代纪见芸娘目不转睛瞧着彩凤鸟儿,话中对鸟儿临身满是钦佩艳羡,便道:“好芸娘,我来教教你罢。你随我呼哨,这鸟儿便能落你肩上了。”
她虽身姿稍显孱弱,但五官却很敏锐,尤其是耳力。因此这彩凤鸟鸣,她听过几遍,便能模仿个七七八八。且她前世曾受到外邦上贡这些灵鸟,想来也算熟识鸟性。果然,一声清脆鸣叫刚出口,那原本在窗柩上梳翎整羽的鸟儿登时扇翅而起,盘旋飞来,围着代纪团转一圈,乖巧落在她肩上。
芸娘好生佩服,忙跟着呼哨几声,然不得要领,那鸟儿只在姑娘肩头立足,并不理会旁人。如此一来二去,芸娘羞惭道:“罢了罢了,我笨嘴拙舌,学不来这些,再学就是频频出丑了。”
代纪哈哈一笑,调笑般伸掌在芸娘脸上摸了一下,指尖又在她唇边轻点几下,打趣道:“好芸娘,你以前又是堂倌,又是说书人,竟也敢说自己笨嘴拙舌?只是不精口技罢了,若芸娘有兴致,日日谛听练习,耳熟能详,熟能生巧,自然也会得。”
这一掌一抚,一指一点,芸娘只觉幽香阵阵,掌心细腻,指腹温软,一怔一愣间,饶是位见过世面的妇人,也有些难为情。再听她口中言语,尽数夸赞自己,听在耳中说不出的舒适受用,更难抵挡,顿时被哄得眉开眼笑。
两人正在这一人教、一人学、一鸟听得不亦乐乎,忽听到门口传来叩门声。芸娘打开门,一瞧面前是那位先前寻鸟不得的小内侍,心下便了然:想来是她们二人在这学鹦鹉舌,呼哨不止,被这小内侍认为是彩凤在高鸣,循声找来了。
小内侍合伞探头一望,见房内坐着代纪,心下一惊,以为这不听话乱飞的鸟儿冲撞了贵人,连忙行礼告罪。代纪却未出声责怪,只问道:“这鸟儿现在是你奉命将养吗?这只彩凤可有起名?”
小内侍见代纪面貌昳丽,且温声细语,颇为随和,心中不由自主有些亲近之意,遂答得话也颇为有趣,“没名,倒有个诨号,唤为‘衔诗客’。”
代纪一听,甚是好奇,重复了一遍问道:“衔诗客?”
小内侍回答:“这鸟儿原是用来逗趣解闷,谁知通灵性狠了,自一番教导训练后,倒学会捉弄逗趣人儿了。时不时叼走馆驿内官爷们的文书诗作满天跑,扰人不休,这才有了衔诗客的诨号。”
芸娘听罢,惊奇叹道:“真是只怪鸟。”
小内侍连忙摆手道:“不要叫它怪鸟,你若说它怪,它会生气的。”
听者甚是惊奇,代纪又问:“生气?”
“是呢。刚才说了这鸟儿会衔诗,可不是谁的诗作它都会衔,又因鸟儿聪慧能言,偶尔会学那些官爷吟诗作对,摇头晃脑诵诗的模样讨人喜爱,官爷们也对这鸟儿生不起讨厌了,甚至很是喜爱。若是哪天自己作了诗,这鸟儿却未去房内衔诗做客,官爷们便很是失落,觉得自己诗作得不好,鸟儿才不来做客。”小内侍绘声绘色道:“前几日,鸟儿未去某位官爷房内,再去时,官爷就说了句‘这鸟儿精怪得很呐’。鸟儿便就此生气飞走,再也不去那位官爷房内了。”
代纪二人听了,都觉得有意思,啧啧称奇。
见这小内侍说话言情并茂,娓娓动听,加之模仿旁人说话有鼻子有眼,很是有趣,二人又跟这小内侍聊了一会有关鸟儿种种趣事,又听鸟儿诵了几首诗,一时有些忘乎所以。等到后厨内侍将午食送到客房内时,那小内侍才恍然所悟,不敢再在这逗留叨扰,连忙将代纪肩上的衔诗客唤回,匆匆行礼告退。
代纪有芸娘陪着,又因想要将身子骨强健些许,午食便比往日多吃一些。食毕,代纪照例要先处理一些临州相关政务,下达一些文书。她转过座屏,看到桌上尚且摊着的那副画像,目光不轻不重地再掠过一遍后,委托芸娘拿来火盆,将其烧毁,不留痕迹。
这临州事宜,若说不忙,倒也忙碌,临州眼下百废待兴,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清洗一波后,亟需重新整待;若说忙碌,倒也不算很忙,事务虽繁多杂,却都小简易,代纪处理起来得心应手。
处理一会,代纪靠椅闭目静憩,稍顷,忽然想起昨日游街那些少女也想与她隔帷论道。代纪心念一动,心想择日不如撞日,当即将手头事宜处理完净,便想喊芸娘与自己同去。只是,有了话本奇人这个左膀,岂能少得了诗痴这个右臂?遂道:“唤一声长宏兄,让他随我们同去。”
芸娘这才道:“昨晚姑娘走后,他与卓公子相谈甚欢,相约今日一同入海。现在,应当是在哪处船上,现是赶不回来。”
代纪问:“这等天气还要入海?雾蒙蒙一片,绘测舆图也不切实际。”
芸娘道:“卓公子并未详说,只笼统说了一句今日是亲人忌日,无论下雨与否,他都要入海祭祀看望。”
代纪有些意外,“竟是这样。”
她昨晚未归,夜宿馆驿,并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桩,现下听闻,倒也并未强求,只瞥了眼窗外如注雨幕,浅浅一笑,叹道:“长宏兄可真是舍命陪君子。卓旬精通水利海术,这种天气还会入海,便是胸有成竹并不惧怕,长宏兄常年旱路上行走,不知这一去会不会受到惊吓。”
芸娘也知,晴雨不同天气之下,海景可谓大相径庭。常听大雨倾注时,海浪一波又一重,飓风刮在身上都觉隐隐生痛,只有老水夫才敢在这种天气扬帆出海,常人怕是吓得胆破心惊。想起李长宏平日憨厚有礼的模样,连缠着他说些嫁娶之事都能受惊红脸起来,这一去不知要害怕成何样,不自禁也起了同情之心,道:“宋公子当地海商,看天吃饭,精通天象,昨晚还特意在桌上叮嘱说今日有雨。”
代纪微微笑道:“我听到了。长宏兄也听到了,只是他没听到心里去。”
提起昨夜宋术、庞学良二人,芸娘又道:“刚才我出去,是因今早院内收到一份名帖。因姑娘所命,不可叨扰,这份拜帖院内护衙并未收下,礼貌回绝了。然而也不知这拜帖人是何来路,竟能打听到姑娘不在宅院内,将拜帖送到了馆驿处。送拜帖的人说,这是邻座宅院新搬来的主人家奉上,还备了好礼待姑娘面见,以求邻里相睦。”她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张红帖。
自她住处被牙人杨小头泄露出去后,拜帖、奉礼数不胜数,代纪不堪其扰,这才请兵镇压。有官威协助震慑,这些人也就歇了莫须有的心思,不敢再来搅扰。这等情形之下,竟还有人逆鳞而上,奉帖求谒,这么一看,连租赁邻宅搬来住下也是故意为之,明晃晃奔女郎之名而来。
代纪觉得有趣,却也心思警觉。她将拜帖展开,一目十行看过后,终于明白为何芸娘要特意带来给她看过,只因上面所属名讳正是昨晚邻座二人,庞学良、宋术。
代纪看过便淡然放在一旁,并不理会,只道:“随他们去。芸娘,我们走吧。”